第二节 茶与道教的祛病养生
如何看待有限的生命?儒教是积极的,主张入世,干一番事业,不枉活一世;佛教是悲观的,主张出世,以一生苦修求得死后成佛;道教是乐观的,主张延世,相信修道可以成仙,从而突破生死大限,永葆富贵寿考。
与儒、佛二教的神仙思想相比,道教迎合了乐生惧死的“人之常情”,统治者和士大夫有钱有势,食膏粱,衣轻裘,声色犬马,般般称心,唯独生命短暂,道教投其所好,授以延生之术,引人遐想,以分其忧。
所以说道教是一种以生为乐,重生恶死,甚而追求长生不死的宗教。道教创始人张陵著的《老子想尔注》说:“生,道之别体也。”“生”指生长、生命、生存,是“道”的表现形式,生与道相守、相保、合二而一。所以人的生命不完全决定于天命,只要善于修道养生,安神固形,便可长生不老,名列仙籍。
道教追求的是浪漫人生、潇洒人生,且有术延长人生乐趣而至永久。
为了实现这一教义,让人长生不老,道教特别重视祛病和养生。
《云笈七签》卷五十六《元气论》中说:
入真道者,先须保道气于体中,息元气于脏内。然后辅之以药物,助之以百行,则能内愈万病,外安万神。
“气”是中国古代哲学基本观念之一,指生命之源,所谓“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管子·枢言》)。
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庄子认为: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本无气。杂采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庄子·至乐》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
庄子认为“气”是客观的存在,是生命和意识的基础。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官”的道家学派提出“精气说”,《管子·内业·心术》一文认为:“精”是“气”的精华,是“气”的渊源。天给“精”(气),地给形体,两者结合而形成了人。战国时道家的作品《鹖冠子》提出“元气说”,认为“天地成于元气,万物乘于天地”。这一理论为道教接受,并用于道医、内丹、相术、气功等方面,作为理论基础。西汉时代将“元气”和“道”结合称为“道气”,道气运行而导养万物,遵循道气可修得长生不老。
道教的长生术有三:吐纳导引、房中修养和服食。服食派的创始人是战国时代的安期生。
服食,又称服饵,以服饵丹药为不死之途。其内容为金石、草木两大类。东晋道士葛洪(283—363)是“金丹派”,在《抱朴子·金丹》中说:
小丹之下者犹胜草木之上者也。凡草木,烧之即尽,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凡草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
姑且不论金丹术对近代化学的奠基作用,作为“黄白长生之术”却屡屡失败,吃死了好几个皇帝。据历史记载,唐朝先后有五位皇帝死于误服金丹,如太宗52岁,宪宗43岁,穆宗30岁,武宗33岁,宣宗50岁,都因醉心金丹术而早夭。夭折于金丹的王公贵族有尚书令杜伏威、校检司空李抱真、循州司马李道古、太学博士李于、工部尚书归登等人。
《旧唐书》第十五卷(宪宗下)中记述:
(元和十四年)上服方士柳泌金丹药,起居舍人裴潾上表切谏,以“金石含酷烈之性,加烧炼则火毒难制,若金丹已成,且令方士服一年,观其效用,则进御可也”。上怒,己亥贬裴潾为江陵令……(元和十五年)上自服药不佳,数不视朝,人情忷惧。……庚子……是夕上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享年四十三。
隋唐时代的长生术不仅仅是金丹,还有以草木类养生。早在晋代,杰出道教理论家葛洪在其《抱朴子》一书中就称金石类为“大药”,草木类为“小药”,他说:
九丹金液,最是仙主,然事大费重,不可卒办也。……将服小药以延年命。
他推崇金丹术,但亦肯定口服草药亦可延年益寿。唐代崇道教,金丹术红极一时,但道教并没给大唐诸帝带来寿考,反因金丹中毒而使帝王之花纷纷早谢。隋唐以后金丹术渐让位于内丹术,草木类的服食则进一步与中医、中药及民间疗法相结合,形成至今仍受人欢迎的食疗、食补的养生法。茶被列入“小药”备受重视。五代毛文锡在《茶谱》中说:
蜀之雅州有蒙山,山有五顶,顶有茶园,其中顶曰上清峰。……若获一两以本处水煎服,即能祛宿疾,二两当眼前无疾,三两因以换骨,四两即为地仙。
所谓“地仙”当指地上仙人,即人活着成仙。唐代诗人皮日休《茶笋》诗云:
裒然三五寸,圆如玉轴光。
生必依岩洞,脆如琼英冻。
寒恐结红铅,每为遇之疏。
暖疑销紫汞,南山挂幽梦。
诗中“玉轴”、“琼英”、“红铅”、“紫汞”为金丹大药,诗人以大药喻小药——茶,言其有相同的作用。明代养生学家高濂在《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中说:
饮食,活人之本也。是以一身之中,阴阳运用,五行相生,莫不由于饮食。故饮食进则谷气充,谷气充则血气盛,血气盛则筋力强。由饮食以资气,生气以益精,生精以养气,气足以生神,神足以全身,相须以为用者也。
他开列了一些服食方,并自称“数十年慕道精力,考有成据,或得经验,或传老道”。这说明了高濂养生之术主要源于道教养生思想。
道教养生思想至明清渐汰去虚妄部分,特别是高濂所言多为不刊之论。
高濂将茶列为养生佳品,列为服食首选饮品,在《茶效》中云:
人饮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痰醒脑,利尿,明目益思,除烦去腻。人不可一日无茶,除非是有所顾忌而不饮。
茶的药功和养生之功是一回事,即茶可祛病健体,延年益寿。
“茶”字从草从人从木,意即茶是一种与人体有益的木本植物。
神农“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说明茶最先是以药品进入人类生活。
道教未创立之前,茶已被巫者用于祭祀、祛病,因巫者和道教的历史渊源,茶进入道人生活中便带几分巫风,如神气、仙气、鬼气、怪气;同时又被视为山中灵芝,称为麒麟草,出于祛病健身的目的而形成道家茶风。
我们有必要追溯茶作药物的历史:
中国第一部医书《神农本草经》记有252种药物,茶乃其一,言其药性“使人益思少卧轻身明目”。
西晋张华撰《博物志》云“饮真茶令人少眠”。
《神农食经》称茶“令人少睡”、“悦志”、“止渴”、“去痰热”、“有力”。
《桐君录》称茶“令人不眠”。
《枕中方》称茶可“疗积年瘘”。
《孺子方》称“疗小儿无故惊厥,以苦茶、葱须煮服之”。
《华佗食论》称茶“久食益意思”。
《陶弘景新录》称茶可“轻身换骨,昔丹丘子、黄山君(古仙人)服之”。
陶宏景著《神农本草经集注》云“酉阳、武昌、庐江、晋陵皆有好茗,饮之宜人”。
《广雅》、《述异记》等书有茶药的记载。司马相如的《凡将篇》以茶为药。
中国人对茶功的全面认识是在唐代,特别是著《本草拾遗》的医学家陈藏器竟称“诸药为各病之药,茶为万病之药”。代宗大历十四年(779)王圆题写有“茶药”一词,称茶为药。苏敬撰写的《唐本草》将茶列为药品,归入“木部中品”,词条云:
茗,苦荼。茗,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利小便,去痰、热渴,令人少睡。春采之。苦茶,主下气,消宿食,作饮加茱萸、葱、姜等良。
苏敬对茶的药性和主治的疾病描述准确,其用法是外洗和制成茶饮,在医家看来,饮茶即服药。
唐代孙思邈有“药王”之誉,所著《千金要方》将茶作单方治厥头痛,其法是“单煮茗作饮二三升许,适冷暖饮二升,须臾即吐。吐毕又饮,如此数过。剧者须吐胆乃止,不损人”。
他的学生孟诜是我国第一位食疗专家,在《食疗本草》一书中另立一方:五合茶汤加两合醋炖而服之。这确是地道茶药,一个“灌匏”,喝个天昏地暗;一个茶醋混一,实无品茗之趣,良药苦口而已。
宋、明、清医家在唐人基础上有新的发挥,立方颇多,或单味使用,或列入“君臣佐使”;或熬煮服之,或作茶苏饮之;或外用洗之,或内用服之。
清代之前论茶药功效的记载见于下列文献:
本草类:共24种。
《神农食经》 佚名,引自《茶经》
《桐君录》 佚名,引自《太平御览》
《新修本草》 唐·苏敬等撰
《本草拾遗》 唐·陈藏器撰
《食疗本草》 唐·孟诜撰
《本草图经》 宋·苏颂等撰
《本草别说》 宋·陈承撰
《山家清供》 宋·林洪撰
《汤液本草》 元·王好古撰
《饮膳正要》 元·忽思慧撰
《日用本草》 明·吴瑞撰
《本草纲目》 明·李时珍撰
《本草原始》 明·李中立撰
《食物本草》 明·汪颖撰 (https://www.xing528.com)
《救荒本草》 明·朱
撰
《野菜博录》 明·鲍山撰
《本草经疏》 明·缪希雍撰
《本草图解》 明·李士材撰
《上医本草》 明·赵南星撰
《本经逢原》 清·张璐撰
《本草纲目拾遗》 清·赵学敏撰
《食物本草会纂》 清·沈李龙撰
《本草求真》 清·黄宫绣撰
《随息居饮食谱》 清·王孟英撰
医方类:共21种。
《枕中方》 佚名,引自《茶经》
《孺子方》 佚名,引自《茶经》
《华佗食论》 佚名,引自《养生寿老集》
《陶弘景新录》 佚名,引自《太平御览》
《千金要方》 唐·孙思邈撰
《千金翼方》 唐·孙思邈撰
《妇人方》 唐·郭稽中撰
《兵部手集方》 唐·李绛撰
《太平圣惠方》 宋·王怀隐等撰
《圣济总录》 宋·陈师文等撰
《仁斋直指方》 宋·杨士瀛撰
《瑞竹堂经验方》 元·萨谦斋撰
《普济方》 明·朱
撰
《摄生众妙方》 明·张时彻撰
《医方集论》 明·俞朝言撰
《胜金方》 佚名,引自《本草纲目》
《老老恒言》 清·曹慈山撰
《医药指南》 清·韦进德撰
《慈惠小编》 清·钱守和撰
《外科证治全书》 清·许克昌撰
《验方新编》 清·鲍相撰
茶书类:共11种。
《茶经》 唐·陆羽撰
《采茶录》 唐·许克昌撰
《茶谱》 五代·蜀·毛文锡撰
《大观茶论》 宋·赵佶撰
《茶谱》 明·钱椿年撰
《茶疏》 明·许次纾撰
《茶录》 明·程用宾撰
《茶解》 明·罗廪撰
《茶经》 明·张谦德撰
《茶寮记》 明·陆树声撰
《续茶经》 清·陆廷灿撰
经史子集类:共13种。
《广雅》 三国·魏·张揖撰
《博物志》 晋·张华撰
《述异记》 南朝·梁·任昉撰
《唐国史补》 唐·李肇撰
《东坡杂记》 宋·苏轼撰
《格物粗谈》 宋·旧题苏轼撰
《物类相感志》 宋·旧题苏轼撰,一说赞宁撰
《古今合璧事类外集》宋·虞载撰
《岭外代答》 宋·周去非撰
《续博物志》 宋·李石撰
《调燮类编》 宋·赵希鹄撰
《敬斋古今注》 元·李治撰
《三才图会》 明·王圻撰
(以上据陈宗懋主编《中国茶经》,有删减)
归纳起来,古人认为茶有24种功效,包括:少睡、安神、明目、清头目、清热、消暑、解毒、消食、醒酒、去肥腻、下气、利水、通便、治痢、去痰、祛风解表、坚齿、治心痛、疗饥、益气力、延年益寿,加上其他多种功用,如避蚊、驱蝇、治口疮、治疟、治月水不通、治痘疮作痒等等,虽非如苏敬所言“万病之药”,亦确有多种疗效。
前人对茶药的认识,明代伟大的药物学家李时珍将其载入《本草纲目》,内容甚为详细,由茶的命名、形态、种植、品类到茶的药性、主治、处方,广征博引而又有自己的见解,将2000余年里关于“茶”的知识和药功尽揽其中,后人虽有所增补,大体不出其范围。
古人对茶药功效的描述还大量见于诗文作品中,如苏轼《游诸佛舍,一日饮酽茶七盏,戏书勤师壁》中云“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郑遨《茶诗》云“最是堪珍重,能令睡思清”,吕岩《大云寺茶诗》云“断送睡魔离几席,增添清气入肌肤”,陆游《昼卧闻碾茶》云“玉川七碗何须尔,铜碾声中睡已无”,沈辽《谢德相惠新茶》云“一泛舌已润,载啜心更惬。不唯豁神观,亦足畅烦惵”……文人们对茶功的认识角度不同,体会最深的是茶可兴奋神经,启迪文思。
以上所列的医家和诗人,多是儒医或儒教信徒,但他们的养生思想多源于《道藏》而非《儒典》。其中道教信仰明确的有道医陶宏景、孙思邈,道人吕岩,道教信徒苏轼、陆游等人。
陶宏景(456—536)是生于南北朝时期的大炼丹家和道医,丹阳人,与著《抱朴子》的炼丹家葛洪是同乡。陶宏景很早就遁迹山林,入茅山修道。人虽在山林,却心在紫阙,朝廷每有大事,皇上便派亲信去山中咨询,时人誉之为“山中宰相”。他是著名道教医生,有《本草集注》传世。
孙思邈(581—682)是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县)人,隋唐时期著名道医,道教奉为“药王”,名列仙籍,归为职业神祇,与陆羽、鲁班属同一级别。行医80余年,著有《千金要方》、《千金翼方》,集方6000余首。他强调食疗养生,曾说过:“夫为医者,当须洞晓病源,知其所犯,以食治之,食疗不愈,然后命药。”
吕岩,即吕洞宾,传为唐京兆人。曾修道于终南山,元明列入八仙,道教正阳派号为纯阳祖师,故俗称吕祖。他是唐代著名茶人,写有茶诗,对僧人制茶极为称赞。
苏轼是北宋著名茶人,三教并尊。
陆游出身于奉道世家,仅藏书中就有道书2000卷。他的茶诗涉及道教内丹、外丹方术,有较鲜明的道教文化特色。
中国茶文化其所以千古不衰,其根基植于茶的养生功能。若无这点基础便不可能形成普遍的茶风,更遑论茶道。道教养生理论和服食方术如动力机车驱动了千年茶事,使乐生惧死的中国人乐此而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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