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在写人方面以粗线勾勒见长,常用的方法是将人物放在特定的环境中,用人物行动来表现其性格,很少对人物心理作静态的、抽象的分析,因而给读者的感觉往往是《三国演义》中似乎没有心理描写。实际上心理描写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只是在小说中的表现方式比较隐秘独特,因而显得若有若无,似无实有。《三国演义》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大体有以下几种形式:
第一,不对人物的心理过程作静态的描写,常常只表现这个过程的结果,而把过程本身包含于情节的发展之中,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故事情节交织在一起,往往是略加点染,人物的内心世界就暴露无遗。“杨修之死”就是极好的一例:
第七十二回,曹操号令将杨修处死,罪名是惑乱军心,但作者却以为,杨修之死的真正原因是他“为人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接着就讲了四个犯忌的小故事:曹操在新建花园门上写一个“活”字,众人不解其意,独杨修猜到是曹操嫌门太阔,于是令人改造,曹操知道后,“虽称美,甚忌之”;曹操在酥盒上写“一合酥”,杨修见后以“一人一口酥”作解释,当即和众人分食之,“曹虽喜笑,而心恶之”;曹操故意在昼寝时杀死一近侍,众人皆以为曹操是在梦中杀人,又是杨修知其意并予以揭穿,“操闻而愈恶之”;后来杨修竟然干涉到曹操立太子这样的大事,“操愈恶之”,“已有杀修之心”。从“忌之”、“恶之”、到“愈恶之”、“已有杀修之心”,展示了曹操处死杨修的心理发展的全过程,而曹操心胸狭窄、忌贤妒能的阴暗心理也得到了很好的表现。
这种写法在描写两军对垒时双方主帅心理活动方面也有极佳的效果,在一些攻心斗智的场合,双方都在试探、揣摸、研究、分析对方的心理,同时运用各种手段将自己的真实意图掩盖起来,欺骗、麻痹对方,以取得胜利,这在“空城计”中表现得最为精彩。司马懿率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诸葛亮只带了二千五百老弱残兵守在城中,死守显然不行,弃城而逃已来不及,于是索性四门大开,自己则坐在城楼上抚琴,司马懿看到这个场面,竟不战而退。小说中用了几笔就点染出了司马懿的心理过程:开始听到前哨报告,司马懿“笑而不信”,一个“笑”字流露出他的自信,凭着他对诸葛亮的了解,他不相信诸葛亮会“弄险”;及至亲自看到眼前的事实,又生出疑惑,但根据诸葛亮“不曾弄险”的逻辑,推论出“今开大门,必有埋伏”。司马懿对诸葛亮堪称知己,对他的用兵之法以及平素谨慎的性格知之甚深,因而在空城之前,他按照自己的思维定势,只顺着诸葛亮“平生不曾弄险”一个方向去思考,没有考虑到在特殊的境遇下“不得已而用之”的偶然性,拘于思维定势,于是出现负面反应。这一片段精彩地透视了两位智谋绝伦的统帅对阵的心理,从而显示了强中之强,心理刻画之精妙,令人叫绝!
第二,不直接描写人的精神世界,而是将人物的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结合起来,通过人物的情绪和外在行为的描绘折射人物的心理。“动作起源于心灵”,人的任何有意识的动作,都是由内心的某种意愿产生的,都是人物思想感情、心理状态的外现,只要写清人物动作的心理依据,读者就能够通过动作洞察人物的内在的思想感情和心理状态。小说第五十回对曹操、关羽形象的刻画就采用了这种方法。
赤壁之战,曹操的83万大军,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逃窜途中,曹操带着残兵一路凄凄惨惨、狼狈不堪,却在乌林的峻岭丛林间“大笑不止”,在葫芦口埋锅造饭时“仰面大笑”,在华容道士兵蹭蹬于泥泞中哭声不绝时“扬鞭大笑”。而当脱离险境,高坐于南郡城酒宴时,却“忽仰天大恸”、“捶胸大哭”。这种“宜哭反笑,宜笑反哭”的反常表现,反映他极其复杂的心理境况。三番大笑,是曹操有意对自己失败情绪的掩饰,但更是用纵声大笑的方式显示自己对陆路用兵的自信。奇妙的是,三番大笑,引出了三番伏兵,曹操身临其境才知道可设伏兵的地方,诸葛亮在运筹帷幄之时已了如指掌,这就使曹操讥诸葛、周瑜少智无谋的笑声落了空。诸葛亮似乎还是专门利用曹操的自信来实施自己的神机妙算的,这就使曹操愈自信愈幻灭。因此,在脱险之后,曹操痛定思痛,懊悔、羞愧、绝望之情难以名状,因而“仰天大恸”。痛哭亡故的谋士郭嘉,与其说是“哭死的给活的看”、“哭郭嘉之哭,所以愧众谋士也”,不如说曹操是哭他自己,哭他自己横槊赋诗之时那种骄横、不可一世的平定天下的美梦,在遇到高自己一筹的对手之后的幻灭。从三笑到一哭,透露出了曹操这个奸雄,由骄横到尚不失自信、终归幻灭的心路历程。
对华容道上关羽心灵世界的描绘也有独到之处。此时的关羽,处在“忠”与“义”的尖锐矛盾当中,经受着理智与情感的巨大冲突,从忠于汉室、忠于刘备集团的立场上来看,曹操是图谋篡逆的“汉贼”,是刘备集团的死敌,绝对不能放过;但从个人关系来看,曹操又是除刘备、张飞之外的关羽的真正知己,对关羽可谓恩深义重,关羽很难亲手去捉曹操。作品紧紧抓住这一矛盾冲突,描写了关羽放走曹操的过程,用行动展示了关羽复杂的内心世界。当曹操在马上向他施礼时,他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欠身”答礼,呼之为“丞相”,这彬彬有礼的态度实际上包含着一个信号:关羽没有忘记旧情,机警过人的曹操立刻抓住这一点向关羽展开了攻心战。他一面以语央求,一面以“信义”去打动他,因而使关羽“低首良久不语”,“想起当日曹操许多恩义,与后来五关斩将之事,如何不动心?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一发心中不忍。”本来就不牢固的思想防线很快就崩溃了。关羽终于下定决心,只见他勒马回头,吩咐众军“四散摆开”,放走了曹操。此刻,关羽心中躁动着的只有以恩报恩的情感,什么军令状,什么建功立业,一时都顾不得了。关羽回过身时,见曹操与众将已经冲了过去,不禁“大喝一声”。这一声,包含着十分复杂的感情,有不得不违背将令的懊恼,有“义气”得以保全的激动,也有抓住剩余的曹军以为补偿的念头等等。这时,“众军皆下马,哭拜于地”,而曹军中与关羽关系最好的张辽恰恰又在这时赶到;于是,关羽“又动故旧之情,长叹一声”,并皆放去,在这“一声长叹”里,又包含着多么复杂的感情啊!在放曹的过程中,作者没有对关羽的心理作直截了当的描写,但通过“欠身”、“低首良久不语”、“把马头勒回”、“长叹一声”等细微动作的描写,却清楚地写出了关羽感情的起伏,展示了关羽极为复杂的内心世界。
第三,通过简短的内心独白,来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在《三国演义》中这种方法的运用,不以揭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为目的,而主要是为了揭示人物行动的动机;因此,往往迅速引出人物新的行动及冲突,从而推动情节进一步发展。这在写陈宫追随曹操,又中途离开曹操这一行动时有较好的表现。(https://www.xing528.com)
曹操谋刺董卓不遂而逃离京城,陈宫敬其所为,因而弃官不做,随之逃亡。曹操误杀吕伯奢一家,在途中又故意杀了吕伯奢,陈宫以为“知而故杀,大不义也!”因此引出了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人生哲学。陈宫听后“默然”,随后小说有这样一段描写:
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喂饱了马,曹操先睡。陈宫寻思:“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狠心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便欲拔剑来杀曹操。(第四回)
陈宫这段内心独白,固然表现了陈宫正直的品格,可是在这里,它主要的作用是引出“拔剑来杀曹操”这一动作,“拔剑来杀曹操”就是这一心理活动的外现。这一动机是否付诸实施,作者把它当作一个悬念放在了下一回。第五回开始时,陈宫行为动机有了“转念”,情节因此也发生了转折:
陈宫临欲下手杀曹操,忽转念曰:“我为国家跟他到此,杀之不义。不若弃而他往。”插剑上马,不等天明,自投东郡去了。
接着作者又写了曹操的内心反应:“操觉,不见陈宫,寻思: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疑我不仁,弃我而去,吾当急行,不可久留。”由此可见,这些内心独白都是为写人物的行动服务的,是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总之,《三国演义》的心理描写不以揭示人物心理的复杂性为目的,而主要是为了揭示人物行为的动机,因此,它对人物心理的刻画不重视对人物内心世界作静态的、抽象的分析,而着重以貌传神,通过人物的行动去展示其心理。心理刻画不以细腻见长,而以简短、传神为特点,往往是稍加点染,就能将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示在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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