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人并非一开始就具有一副异常清醒的现实头脑。与世界其他古老民族一样,在中国文化发展初期,也曾有过一个宗教气息弥漫的时代。现今发掘出来的大量甲骨文资料表明,殷商时代的中国人是尊崇鬼神的,他们对原始宗教有着热烈的信仰。在殷商时代,社会生活中的两件最重要的事情是战争和祭祀活动(“国之大事,惟祀与戎”)。殷人的祭祀活动非常频繁,祭祀的对象也很多,但主要是祭祖。陈梦家先生说道:“商代王族不问性别,在死后都用十天干之一作为庙号,就以天干的顺序按照六十甲子的日辰致祭。”【1】商人的“祭祀周”以旬为单位,每旬十日均以天干甲乙丙丁等为序,分别祭祀先王、先妣。“到了殷末,死去的祖先多了,按祀统轮祭一周要十二旬,而在十二旬中,要祭先王三十四次,祭先妣二十二次,一年要轮祭三周,共祭先王先妣一百六十八次,平均二天就要祭祖先一次。”【2】祭祀在商代如同祈祷活动在欧洲中世纪一样,是日常生活的一个必不可少的部分。祭祀的仪式也颇为繁琐,所用的牺牲有时可达数百上千头。商民族原是游牧民族,牲畜的生殖繁衍是殷人在社会生产和生活中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对生殖原则的崇拜导致了殷人祭祖活动的盛行(生殖力崇拜不仅是对于牲畜,而且也对于人本身,人丁兴旺在古代始终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酒与祭祀活动是密切相关的。从《尚书·酒诰》和《尚书·微子》中,可以得知商人嗜好饮酒(“荒腼于酒”、“沈酗于酒”),“酒与殷人的宗教结下不解之缘,‘群饮’、‘崇饮’已成为当时条件下的宗教政治性聚会。”【3】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在古代的某一个时期(殷商时代),中国人也曾体验过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所描述的那种希腊式的酒神迷狂。只是后来(周朝以后)由于早熟的现实精神的出现,才遏制了这种狂热的宗教情绪,使之让位于现世性的伦理意识,《酒诰》和《微子》就是最有力的例证。
殷人的鬼神崇拜是一种直观的原始宗教信仰,鬼神主要为与殷人有血缘关系的祖先。低下的文化水平和思维能力使得殷人不可能信仰抽象的神,卜辞中经常出现的“帝”是实指的,是殷人王族始祖的代称。此外,“帝”也有祭祖神的意义,与“褅”通。徐旭生先生指出:“祭帝的礼也叫帝,将来加示旁作褅,在卜辞中则原属一字。”【4】郑玄注《大传》说:“凡大祭曰褅。”《国语·鲁语》引《展禽》说:“有虞氏褅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褅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褅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褅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这里所用的“褅”都是指对祖神的祭祀。而祖神同时也就是氏族部落的保护神,就是本氏族和部落的“帝”。“帝”的原初意义为始祖,带有浓厚的生殖色彩。“帝”字在甲骨文中写作“
”,如花蒂之形,象征着宗族绵延不绝的本根。还有人认为“帝”字原形像女性生殖器之形,则更直接地把“帝”与生殖原则联系在一起。对于“帝”的“生殖崇拜说则与甲骨文中殷人对祖(甲骨文像男性生殖器之形),妣(甲骨文像女性生殖器之形),后(甲骨文像妇女生小孩之形)的崇拜相一致。再联系到甲骨文中杀牲祭祀先祖神灵的卜辞不计其数,却没有一条是祭祀那权威比祖、妣、后更大的帝的,这些都完全可以和《易·睽》注的‘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礼记·郊特牲》疏的‘因其生育之功谓之帝’,以及《公羊传·宣公三年》的‘帝牲不吉’等记述相印证,证明殷人所尊的帝的初意即为宇宙万物的始祖,是宇宙万物的生殖之神。”【5】“宇宙”二字似过于夸张,应改为“氏族”或“部落”;“始祖”和“生殖之神”倒是确确实实的。
在殷人心中,帝的作用是与人、畜的生殖、农作物的生长相联系的,此外,并无任何道德色彩。帝可以调理风雨,使五谷丰登,亦可以护佑人们征伐得胜;可以消灾降福,也可以行罚降祸,然而它与人的道德品行无涉。人与帝相通,不是靠德行,而是靠祭祀、占卜。人以牛羊、战俘奴隶为牺牲献祭于帝,帝作为回报就降福于人。人与帝之间是一种物质性的交换关系,即以牺牲来换取神佑,而非周代以后的“德配天地”的天人感应关系。卜辞中大量地记载了人与帝之间的这种赤裸裸的物质交换关系:
(辜)十人又五,王受又。攷,王受又。(粹编593)(https://www.xing528.com)
大吉。五牢。吉。卅人。大吉。(粹编558)
甲寅卜,贞三,卜用血,三羊,卅,伐廿。
卅,牢卅,
二,□于妣庚(前七卷12,6)
郭沫若先生考证道:“在卜辞和殷人的彝铭中没有德字,而在周代的彝铭中如成王时的‘班簋’和康王时的‘大盂鼎’都明白地有德字表现着。”【6】实际上,卜辞中是有“德”字的,但“德”字并不具有后来衍生的“德”义。在卜辞中,“德”与“直”相通,表示一种具体的形式,而非抽象的道德概念。“‘德’字在卜辞中作
(罗振玉:《殷虚书契后编》2·22·16)。原意是,人民站在大路上向前看,视线很直。基本意思是‘直’,不是‘德’字。”【7】至于《尚书·盘庚》等篇中大量出现的“德”字(如“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等等),则是周人加工润色的结果,而非殷人思想的原形。
周人接替商人的统治,并非只是一次政治权力的易手,而且还伴随着一场意义深远的宗教改革运动。这场宗教改革运动的实质是殷人原始宗教信仰的世俗化和伦理化。它的结果是伦理意识的天命观代替了生殖意识的祖神崇拜,抽象的“天”(或“天命”)代替了具体的“帝”,道德继承代替了血统继承,德行代替了祭祀,伦理文化代替了重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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