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裔美国文学史：美国内战前的非裔美国诗歌

内战前的非裔美国人，不论是奴隶还是自由人，都渴望成为诗人，他们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读书、学习，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他们的心声。这个时期最著名的非裔美国诗人有乔治·摩西·霍尔敦、詹姆斯·M.惠特菲尔德和弗兰西斯·E.W.哈珀尔。

1.乔治·摩西·霍尔敦(George Moses Horton, 1797—1883)

乔治·摩西·霍尔敦一生命运多舛，他既是奴隶，也是诗人。他在作品中突出的个性化主题是黑人身世的无奈性和人生追求的社会障碍。他不顾自己的奴隶身份，积极创作诗歌，梦想成为一名职业诗人。但是，在他所生存的社会里黑人连从事文学创作的权利也没有。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和黑人恶劣的生存环境使他对自己诗人身份的难堪处境深感痛苦。

霍尔敦于1797年出生在北卡罗来纳的北安普敦，一生下来就是奴隶，直到1865年才被联邦士兵从奴隶制中解放出来。他通过学习小纸片上的字母和读循道宗赞美诗的方式自学了英语的阅读和写作。1820年，他从北安普敦县游历到雷利县，然后在伽贝尔·希尔的州立大学读书。霍尔敦在学校引起很多人的好奇，因为他是出版过一部书的奴隶。读书期间，他给校长当助理，经常有同学央求他代写求爱诗，献给自己心仪的女孩。霍尓敦为同学写情诗，通常会根据煽情的程度，收取25到50美分不等的报酬。在大学求学期间，霍尔敦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种文化知识，在百忙中抽空创作了一部诗集《自由的希望》。这部诗集于1829年出版。

《自由的希望》仅含有3首关于奴隶制主题的诗歌。但是，霍尔敦希望这部诗集的出版能使他挣到足够的钱去购买他的自由，然后以自由之身到利比里亚去开拓新的人生。这部诗集受到读者追捧，1837年和1838年分别在费城和波士顿再版，但是霍尔敦得到的报酬仍然不足以购买他的自由。直到南北战争胜利，他才和其他奴隶一起，依照法律摆脱了奴隶身份。在波士顿出版的《自由的希望》里，他收入了菲利丝·惠特莱的回忆录及其诗歌节选。

1845年，霍尔敦出版了第二部诗集《乔治·M.霍尔敦诗作：北卡罗来纳的非裔美国诗人》(The Poetical Works of George M.Horton, The Colored Bard of North Carolina)。令人遗憾的是，这本书没能保存下来。他为该书写了一个自传性的前言“乔治·M.霍尔敦：北卡罗来纳的非裔美国诗人”。如果将来有人找到这本书的幸存版本，那我们就可能知道这位早期非裔美国诗人的生活经历或家庭背景，也许会有可能搞清楚霍尔敦身为奴隶怎么能到处游历并到大学念书的原因。

霍尔敦在北方的废奴杂志上也发表过一些诗歌。《解放者》、《北斗星》和《时事报》等多家报纸都刊登过他的诗歌。他的最后一部诗集《赤裸的天才》(Naked Genius)于1865年在雷利出版。一位名叫威尔·班克斯（Will Banks）的骑兵上尉非常欣赏他的诗歌，认为他的才干应该得到更大的发挥。于是，威尔陪同霍尔敦去费城，把霍尔敦介绍给一位社会名流，希望霍尔敦有机会得到社会资助，出版更多的诗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班尼科尔学院（Banneker Institution）于1866年8月专门举办了一个隆重仪式，欢迎诗人霍尔敦。但是，这次活动没能达到预期目的，费城人不是很喜欢他的诗歌。《赤裸的天才》出版之后，他就没再出版过诗歌了。为了生计，他曾给一些刊物写过短篇小说。霍尔敦于1883年去世，享年86岁。

霍尔敦的诗歌明显不同于菲利丝·惠特莱和朱庇特·哈蒙。霍尔敦的诗歌除了表达自己对摆脱奴隶制的渴望之外，还充满了幽默感，间或抒发一些奔放的情感。他以简洁、朴实、机敏的笔触描写爱情和自然，有时对生活还带轻微的讽刺。因为他早期研习过赞美诗，所以从其诗歌的形式和格律仍能看出赞美诗对他的影响。他在诗歌方面取得的杰出成就也是对非裔美国人低下论的强有力反驳。种族主义者认为，非裔美国人生来就与其他人不一样，因为黑人天生在智商方面低于白人。在诗歌《奴隶制》(“Slavery”)的第一诗节里，霍尔敦写道：

当我的心中第一次燃烧起希望的时候，

我从山顶上俯视

看到快乐的平原：

但是，啊！那景象多么短暂呀——

瞬间消逝，似乎从来都没出现过。

(Barksdale and Kinnamon：220)

霍尔敦揭示了黑人对自由的渴望，对生活的热爱。因为奴隶制剥夺了他的人权，他所有的希望看起来都是那么缥缈、那么不真实。从这一诗节，读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被白人视为“野兽”的黑奴也像白人一样拥有爱、希望或绝望的情感。

2.詹姆斯·M.惠特菲尔德(James M.Whitfield, 1823—1878)(https://www.xing528.com)

詹姆斯·M.惠特菲尔德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出版自己诗集的黑人。他于1823年出生于新罕布什尔的埃克塞特，出生时是自由民。他在波士顿生活了一小段时间后，就定居在纽约州布法罗城。他先是当理发匠，后是从事诗歌创作，成为美国黑人中语言最犀利、对奴隶制最愤怒的废奴派诗人之一。黑人领袖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和威廉·威尔斯·布朗赞赏他的诗歌才能，钦佩他对黑人解放事业的献身精神，认为他是有较高政治觉悟和种族责任感的非裔美国诗人。

他的第一部诗集《诗歌》(Poems)于1846年出版，引起美国读者对他的关注。他最有名的诗集是《美国和其他诗歌》（America,and Other Poems, 1853），该部诗集的成功激励他进一步献身于诗歌创作，以诗歌为武器捍卫黑人的废奴事业。这部诗集是献给马丁·R.德莱尼的，其中最优秀的诗歌是《美国》。这首诗歌模仿了当时流传很广的一首赞美诗，对奴隶制的罪恶性和荒谬性作了一个系统而犀利的分析。诗歌一开始，诗人就以黑人的血泪表达了对奴隶制的强烈谴责。他指出，美国的虚伪在于一边提倡民主和自由，而另一边却剥夺黑人的自由。白人把黑人强行从非洲掳到美洲为奴，视黑人为会说话、会干活的牲口。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在道义上的愤怒和对奴隶制的猛烈抨击，向正义感化身而成的上帝作了虔诚的祷告，从而展现了诗人拒绝绝望的豪情壮志。

1854年，惠特菲尔德在“全国有色人种移民大会”开会的时候，积极从事关于黑人殖民的宣传。就殖民是否有益的问题，惠特菲尔德与道格拉斯在报纸上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为了更加明确地阐释自己的观点，惠特菲尔德于1858年创办了支持殖民的报纸《黑人宝库》。

惠特菲尔德热衷于殖民计划，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继续从事废奴诗歌写作。他的诗歌《多久》(“How Long”) 于1853年发表在朱莉亚·格里菲斯(Julia Griffith)编辑的文集《自由手稿》(Autographs for Freedom)上。同年，诗歌《自助》、《妄想的希望》和《献给七月四日的赞歌》发表在《解放者》上。1856年，诗歌《写给J.T.霍利先生及其夫人的几行诗》发表在《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报》上。这些诗歌是惠特菲尔德政治主张的图解和延伸；评论家们发现其诗歌里含有冥思式的忧郁和潜在性的怒火，特别是在诗歌《遁世者》里。从其诗歌里，我们能明显感受到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乔治·戈登·拜伦对他的影响。他把自己说成是“与同情疏远/被埋葬在怀疑、绝望和忧郁”之中，把美国说成是“值得骄傲的自由之地”和“充满了鲜血、罪行和冤屈的土地”。(Barksdale and Kinnamon：222)与马丁·R.德莱尼不一样，惠特菲尔德从来没有改变过殖民主张。他于1878年在加利福利亚去世，享年55岁。辞世之前，他一直在探索如何在中美洲开拓殖民地的问题。

3.弗兰西斯·E.W.哈珀尔 (Frances E.W.Harper, 1825—1911)

弗兰西斯·E.W.哈珀尔是一位诗体朴实的废奴诗人和小说家。在保罗·劳伦斯·邓巴出现之前，她是最著名、读者最多的非裔美国诗人之一。她于1824年9月24日出生在巴尔的摩，曾在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读书。在宾夕法尼亚教过一段时间书之后，她就自愿到废奴协会当讲演者。1852年她被派到缅因州的废奴协会工作。通过几年的实践和磨炼，她成为一名深受听众爱戴的演讲者和诗歌朗诵者。1860年她在辛辛那提与芬顿结婚。1864年丈夫去世后，她又回到废奴协会工作，奔走于缅因和路易斯安那之间，全身心地投入黑奴的解放事业。

哈珀尔于1854年出版了诗集《杂题诗》（Poems on Miscellaneous Subjects）。这部诗集深受读者喜爱，到1874年时该诗集已再版了20多次，其中最好的诗歌是《奴隶妈妈》。总的来讲，她的诗歌主题是关于奴隶与奴隶主的关系、奴隶制运行状况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罪恶。她的诗歌先是模仿了亨利·华兹华斯·朗弗洛（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和约翰·格林勒夫·惠特尔（John Greenleaf Whittier，1807—1892），然后自主创新，开拓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废奴题材。1850年至1875年期间，她成为北美最有影响力的非裔美国诗人。1883年至1890年，哈珀尔积极参加“全国妇女基督教徒戒酒联合会”的各项活动，1896年参与组建“全国有色人种妇女协会”，并被选为副会长。哈珀尔于1911年2月22日去世，享年85岁。

1859年，哈珀尔发表了短篇小说《两次求婚》。该作品是非裔美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内战结束后，她的文学创作更加活跃。她的叙事作品《摩西：尼罗河的故事》(Moses, A Story of the Nile)在1870年时再版了三次，1900年又被再版。她还写过一些小说，最有成就的是长篇小说《艾奥拉·勒罗伊》（Iola LeRoy，1892）。

《艾奥拉·勒罗伊》以美国南北战争为历史背景，探究战争爆发的政治经济原因。艾奥拉·勒罗伊是品行败坏的奴隶主汤姆先生奴役下的一名奴隶，她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外表上与白人无异。黑奴汤姆·安德森引领联邦军队把艾奥拉从种植园救了出来。之后，她成为联邦军队的一名护士，跟随部队南征北战。汤姆在与南部邦联军队的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住在艾奥拉工作的医院，得到艾奥拉的精心护理。白人军医格里斯哈姆博士悄悄爱上了艾奥拉，但当他看到她对黑人伤兵汤姆无微不至的关怀时，心里充满了醋意。格里斯哈姆博士鄙视白种人与黑人的通婚；当他得知艾奥拉是黑白混血儿时，竭力抑制自己情感。不过，他未能克制住对艾奥拉的爱，最后还是向艾奥拉求了婚。

为了向读者介绍清楚艾奥拉的家庭背景，哈珀尔在小说中采用了倒叙的方式，追述艾奥拉父母的婚恋故事。在冲突和悬念的设置中，作者打乱了时间顺序。艾奥拉的父亲尤金·勒罗伊是美国南方的一名富有的奴隶主。当他生病的时候，朋友们都抛弃了他。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玛丽自愿留在他身边，精心照料他。勒罗伊在感动中爱上了玛丽。之后，他解除了玛丽的奴隶身份，并把她送到北方去上学。不顾表兄阿尔弗雷德·洛兰的强烈反对，勒罗伊向玛丽求婚。结婚后，玛丽生下了三个孩子，这些孩子只有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勒罗伊夫妇决定把他们按白人的生活方式培养。为了让孩子们免受种族偏见和奴隶制的折磨，勒罗伊夫妇过着没有社交活动的生活。一到入学年龄，孩子们就被送去北方读书。勒罗伊因黄热病去世后，其表兄洛兰直接毁灭这个家庭。洛兰用欺诈手段侵吞了勒罗伊的财产，宣布勒罗伊和玛丽的婚姻无效，取消了玛丽的自由身份。然后，把玛丽和她的孩子们当做奴隶出售。

插叙结束后，又回到格里斯哈姆求婚的场景。艾奥拉断然拒绝了他的求婚，理由是他的民族利用奴隶制来压迫她的家庭和黑人种族。艾奥拉开始正视自己的黑人身份，决心在结婚前找到母亲的下落。与此同时，弟弟哈里·勒罗伊住在缅因州的学校里，不知家里的变故，直到收到艾奥拉的信才知道家里发生的悲剧。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家庭四分五裂的消息后，哈里一下子病倒了。之后，他加入了联邦的黑人军团。后来，当艾奥拉护理在战场上负了伤的老兵罗伯特时，她用歌声来安慰他。罗伯特觉得这首歌特熟悉，原来这是他母亲过去经常唱的歌。以歌声为线索，罗伯特发现护理他的女护士就是自己亲妹妹的女儿。原来，罗伯特是玛丽的哥哥、艾奥拉的舅舅。内战结束后，联邦医院关闭，艾奥拉在一所黑人学校教书。罗伯特重访曾经以奴隶身份生活过多年的约翰逊庄园，发现有许多获得了自由的黑人居住在那里，找到了丹尼尔叔叔和琳达阿姨。哈里在母亲玛丽的关爱下，也从战争创伤中康复起来。作者给小说添加了浓烈的宗教色彩，宣称这个黑人家庭在上帝的保佑下获得团圆。在一次教堂的布道活动中，罗伯特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母亲哈丽雅特。哈里也和艾奥拉在循道宗的一次聚会上重逢。这一家的成员在战争中流落各地，最后在各种宗教场合得以团圆。

当玛丽和她的孩子们搬家到佐治亚重新生活的时候，外婆哈丽雅特和舅舅罗伯特一起到北方去了。最后，艾奥拉和玛丽也到北方去，与哈丽雅特团聚在一起。罗伯特和艾奥拉在北方寻找住房时遭遇了种族歧视。作为一名黑人妇女，艾奥拉很难找到一份工作。勒罗伊一家与美国北方的进步思想家拉丁默博士、格里斯哈姆博士和德兰尼小姐关系密切。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讨论黑人种族在战后所面临的各种社会问题。他们致力于改变大众舆论对黑人的偏见；精明的拉丁默博士是一名混血儿，在南方白人拉特洛伯博士否认黑人拥有与白人平等智商之前就证实了自己的学术能力。给勒罗伊一家带来巨大灾难的洛兰在南北战争中加入了南部邦联的军队，最后恶有恶报，丧命于战场。

该小说的情节错综复杂，对种族通婚社会含义的质疑此起彼伏。艾奥拉最后完全把自己看做是黑人妇女，决定非黑人不嫁。因此，她拒绝了格里斯哈姆的第二次求婚。拉丁默博士放弃了社会赋予白人的各种特权和升职机会，抛弃了家里的财产，通过种族越界成为一名黑人。拉丁默博士和艾奥拉都积极倡导黑人的人权，因此，他们志趣相投，很快坠入爱河，不久进入了婚姻的殿堂。弟弟哈里与受过大学教育的黑人女教师德兰尼小姐订婚。从整个小说的结局来看，奴隶主和奴隶的生活被彻底地颠倒过来。以前的奴隶主没落了：凯蒂大妈的前奴隶主顾恩多维尔在孤独中死去；前奴隶主约翰逊太太穷困不堪，靠前奴隶罗伯特的资助为生。而前黑奴的生活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哈里和德兰尼小姐开办了一所学校；罗伯特买了地，生活变得越来越富足；丹尼尔伯父和哈丽雅特外婆退休了，玛丽在黑人社区充当自愿者。重新团聚的勒罗伊一家积极参加民权运动，为维护黑人的人权和公民权而斗争。

这部小说的亮点在于女主人公艾奥拉虽然具有白人妇女的外表和文化教养，起初还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是黑人。美国学者芭芭拉·克里斯蒂娜说：“尽管如此，艾奥拉是那个时代的女权主义者。她认为妇女应该为生活而工作，但是事实上大多数黑人妇女只能是为活命而工作。”(Christina：5)该小说揭示的问题与哈珀尔对当时社会生活的详细观察有着密切的关系。《艾奥拉·勒罗伊》之所以是一部重要的小说，一方面是因为这是黑人妇女作家创作的第一部小说；另一方面是因为小说清晰地勾画出那个时代黑人妇女的形象，表达了作者对种族偏见和性别偏见的强烈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