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语言分类与翻译美学

客观世界是由普遍联系、相互作用并处于不停的运动变化中的元素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网络系统。人类要认识这个系统，必须对其内部进行分类，分类是人类认识事物的重要手段。现代心理学实验已经证实，人类认知是以人类对客观世界的类属划分为基础的。^〔12〕但分类绝非轻而易举的事，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事物之间往往存在一个过渡地带，缺乏明确的分界线。对模糊语言进行分类则更是如此，因为对模糊语言的界定可谓见仁见智，而且模糊语言学研究涉及诸多领域，如心理语言学、认知语言学、社会语言学等等。本书尝试从语言的自然与社会属性视角来做初步分类。

3.1　自然语言模糊性

世界上的许多客观存在对人类而言，并不是清晰的，而是模糊的。大至人生，小至日常生活，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这种不确定因素的存在令“模糊表达”应运而生。

在中国古代，哲人们也曾意识到语言在表达意义方面具有局限性，如《周易·系辞上》中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的认识。事实上，语言的精确性只是事物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变量。有些变量可以用上下文加以限制，以排除可变性；有些变量则无法用上下文加以限制，则产生了模糊性。

语言的模糊性具体可体现在语音、词汇、句法和语篇等各个层面。

3.1.1　语音模糊

语音模糊，主要是因为谐音或听力错觉获得模糊效果，幽默诙谐之感从中逸出。如：

The professor tapped on his desk and shouted: "Young men, Order!"—The entire class yelled: "Beer!"

请看以下两种译文：

a．教授敲击桌子喊道：年轻人，请安静！——学生：啤酒。［注：英语的order含歧义：请安静；点（菜），要（饮料）］

b．教授敲击桌子喊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吆喝（要喝）什么？——学生：啤酒。

两译相比，前者不是翻译，而是带注释的解释。即便解释得很周到，读者仍一时难解原句之妙。而译b则是灵感思维的产物。吆喝→要喝，能寻到如此巧合的谐音词来翻译英语含歧义的单词order，译者一定能享受到创造的乐趣。从此例也不难感觉到语音模糊的幽默色彩。

3.1.2　词义模糊

·指称模糊（referential vagueness）

词本身意义清楚，但是难以确定这个能否用于某些客体。如英语中的evening和night，river和stream，young和teenage这类词的界限不是十分明显。

·词义缺乏确指（lack of specification）

词本身意义清楚，但属于泛指。如colleague（同事）一词，它在性别、年龄等方面就没有交代，因此可以指代不同的人。另如friend，classmate等。

·词义多项化（indeterminacy of meaning）

根据排列组合原理，同样的语料可以组合和理解为不同的结果和含义。词本身的意义并非一成不变。如John's book可指“约翰写的书”、“约翰拥有的书”或“别人要求约翰读的书”等等。在因词义多项化引起语言模糊现象方面起主要作用的是名词化结构的运用，而且在科技英语中体现得最为明显。英语中名词的运用频率要高于汉语。广泛使用名词化结构被认为是英语科技文章的一个重要特点，因为它可简化句子结构，增强科技文章的可读性，但另一方面它也容易导致歧义的产生，在构成科技术语时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如ballast car究竟是指“装满道碴的车”还是指“运碴车”，只有根据语境才能确定。

·一词多义

一词多义也是语言中模糊现象普遍存在的重要原因，洪堡特的“语言是有限符号的无限运用”的观点即是一词多义现象的合理解释。如She has good legs可以分别理解为：She has healthy legs; She has beautiful legs和She has legs which function well。这里我们尤其要注意“万能动词”。英汉语中都存在许多表意功能非常强的动词，我们姑且称之为“万能动词”。尽管它们可以起着“万金油”的作用，但却存在缺陷，如导致模糊语义。模糊性是语言的内在本质，科技语言也存在模糊语义现象。如：

The harder the rock, so much the more difficult is the work of drilling, though few types of rock are sufficiently hard to be allowed to remain after blasting without a lining of masonry or concrete.

岩石越硬，开凿工作就越困难，尽管如此，也很少有什么岩石坚硬到爆破后不用圬工或混凝土进行衬砌就可直接形成隧道壁。

上面讲的是隧道的开凿。翻译过程中的瓶颈是remain这个词。它与do, get这些动词一样，语义场宽泛，词义笼统，对语境的依赖性较强，搭配能力极强，可以运用于多种场合。翻译时，我们应该结合有关的专业知识和具体语境，运用形象思维，在脑海中形成“隧道在开凿后需用圬工或混凝土进行衬砌”这一形象，做必要的引申，将其译为“直接形成隧道壁”。

·-ing结构的语义嬗变

对当今英语中-ing结构的认识已不能再局限于现在分词与动名词之分。在实际运用中，它被赋予了更多的语义内涵。甚至在人们普遍认为精确的领域，诸如科技等领域也存在模糊性，这在科技术语的构词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科技术语构词的总趋势似乎存在“四化”：合成化、大众化、简洁化和模糊化。其中简洁化和模糊化是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既相互依存又互相排斥。这其实也符合排列组合原理，越简洁，就越模糊；越模糊，也就越广谱；越广谱，就越准确。这个现象有点像给小孩起名，采用单名，相对简洁；简洁，姓名雷同的概率就高。科技英语中名词化结构使用频繁，而-ing结构兼有名词和动词（甚至形容词和副词）的一些特点和功能，因而成为人们喜闻乐见的构词方式。如programming（程序设计），coding（编码），automatic centering（自动居中），brinelling（测布氏硬度，撞击磨损），windowing（开窗口），tunneling（开挖隧道），bridging（桥接），machining（机械加工），sampling（抽样检查）等，这些科技术语往往由一个大家熟悉的词汇经由合理的语法形式后接-ing，其含义在若明若暗、似有似无之中得以扩大。其实际语义需要运用形象思维并结合专业知识才能推演出来。从讲究逻辑、追求严谨的科技文献中也出现语义模糊现象不难发现模糊语言的普遍存在。当然，本章侧重讨论文学语言中的模糊现象。

·妍美虚华词汇的使用

这一点在汉语中体现得更为明显。汉语长于借景抒情，托物寄情，所谓“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刘熙载《艺概·诗概》）。一景一物，皆有灵性。主观色彩极浓，所用语言简隽空灵，近乎诗化，具有一种朦胧美。例如用“灼灼”形容桃花之明艳，用“依依”曲尽杨柳之轻柔，到底是何景象不予明说，任由读者自品。在文字表达中强调整体的感悟，主张藏而不露，欣赏那些似是而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这些叠音词的运用，不仅音韵优美，而且给读者以乐感之余，还给读者美的联想，获得某种意境，但其词义却是朦胧的。相对来说，这种词汇在讲究分析性和逻辑性，讲究形合美和清晰美，甚至把“数理关系”誉为语言的形式美的英语中使用较少。

·凝练

借高度凝练的笔墨刻画人物的某种情态，以表现人物内心的强烈震动或复杂感情，或以泼墨式的手法展现一处场景，也容易造成语义的模糊和深邃。这类词语的优点是简洁、凝练，符合语用经济性原则。如《红楼梦》第三十二回，宝玉向黛玉倾诉肺腑之后，黛玉听了“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哪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These words struck Daiyu like a thunderbolt. As she turned them over in her mind, they seemed closer to her innermost thoughts than if wrung from her own heart. There were a thousand things she longed to say, yet she could not utter a word. She just stared at him in silence. As Baoyu was in a similar case, he too stared at her without a word. So they stood transfixed for some time. Then Daiyu gave a choking cough and tears rolled down her cheeks...）一个“怔”字，既从外部情态表现了人物当时内心的强烈震动，却又留下了一片指向不太确定的意义空白。两人当时心中的“万句言语”、万种情思，都被高度浓缩在一个“怔”字之中了。对这个“怔”字的潜在意义，读者当然可以合理想象，自行解读。

又如，严复于19世纪末叶提出的“信达雅”的翻译标准“三字经”，迄今仍被广大翻译工作者当作自己翻译实践和理论研究的指南和衡量译文成败的标准，其被接受性远胜某些“现代”和“前卫”的翻译理论。其之所以屡推不倒，历久不衰，除因其“在相当程度上正确地概括和反映了翻译工作的某些主要特点和规律”（斯立仁，1990）外，恐怕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妙在含糊”，尤其是一个“雅”字足以让人咀嚼和追求连年。有人曾质疑：原文不雅，译文何以雅？殊不知，凡“最佳字句排佳次序”（余光中，2002）的译品都有望“登大雅之堂”，而不一定是某学者所谓的“谦谦君子情调”。正因为“信达雅”命意非常深远，蕴含蔚为宽泛，所以人们可从各个层面，从不同角度对其进行阐释，而且正如杨自俭先生所说，“在短期内还没有什么标准可以取代它”^〔13〕。

3.1.3　句意模糊

3.1.3.1　搭配模糊

任何一种语言的语法都是灵活多变的，英汉语均不例外。词语的搭配千变万化，如果脱离了语言环境和上下文的引导，就会造成语义模糊现象。

Bruce was writing a poem on an ancient tomb stone.

句末的介词短语on an ancient tomb stone究竟与主语Bruce构成修饰关系，还是与动词谓语writing构成修饰关系，抑或是与宾语poem构成修饰关系，就本句而言，十分模糊。为此，我们可以有以下三种译文：

a．布鲁斯正坐在一块古代的墓碑上写诗。

b．布鲁斯正把一首诗写在一块古代的墓碑上。

c．布鲁斯正在写一首关于古代墓碑的诗。

汉语亦然。如：

游击队员在高粱地里发现了日本鬼子。

句中的“在高粱地”里，究竟是与主语（游击队员）构成修饰关系，还是与宾语（鬼子）构成修饰关系呢？其英译可以是：

a. The guerrilla discovered the Japanese soldiers, who were in the sorghum fields.

b. The guerrilla, hiding in the sorghum fields, discovered the Japanese soldiers.

3.1.3.2　析取模糊（亦称歧义模糊）

确指意义的析取（disjunction）也容易导致语义模糊性的出现，如虚词词组either...or的界限模糊性。如The candidates for the position have either sale experience or a bachelor's degree related to Marketing这个句子中，either...or连接的两部分总有一个是真实的：候选人要么有销售经验，要么就是有相关的学士学位。但此句没有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候选人既有相关的学位，又有营销经验。

I liked the western states with their rugged scenery and dry climate, but they also had their disadvantages.

我喜欢那有着山峦起伏的景色和干燥气候的西部各州，不过它们也有不利的条件。（句意模糊）

句中they既可指the western states，也可指the rugged scenery and dry climate，指代模糊不清。面对这种歧义现象，可通过重复“先行词”，取消代词来达到消除歧义的目的。原句可作如下改动：

I liked the western states with their rugged scenery and dry climate, but the western states also had their disadvantages.

我喜欢那有着山峦起伏的景色和干燥气候的西部各州，不过西部各州也有不利的条件。（句意清晰）

歧义在文学作品中经常得到运用，英国的威廉·燕卜荪（william Empson）在1930年就提出了文学的七种类型的歧义，引起了广泛的注意。歧义现象在中国文学作品中也频繁出现，如：《三国演义》第四回写道，曹操行刺董卓未遂，仓促潜逃，后投宿吕伯奢家。曹隔墙听得吕与家人对话中的一句“缚而杀之，何如？”，顿时生疑，以为吕将杀他，曹先下手为强，一连杀了吕家八人，及至厨房，曹发现一头“缚而待杀”的肥猪，顿悟自己误杀了友人。这则故事告诉我们曹生性多疑，但同时也是“缚而杀之”造的“孽”！其中的代词“之”实含歧义，意思模糊！吕家指的是“这头猪”，而曹则以为指他本人。

3.1.4　文化模糊

H·道格拉斯·布朗在他的《语言教学原则》一书中说：“学习外语几乎每时每刻都得理解在另一种文化生活的人。”此话准确地道出了语言与文化、语言与社会、语言与使用者的不可分割性。上面说到的后三点（文化、社会、思维）从广义言，都可并入“文化”这个大命题。有人风趣地指出，To be bilingual, one must be bicultural（要熟谙两种语言，务必谙熟两种文化）。

模糊语言具有强烈的民族特性，反映各民族不同的认知心理、认知习惯和认知方式。在认知自然现象的过程中，人们总是创造“理想化认知模型”（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来构建知识体系，这一模型与文化观念有着密切联系。同一个词汇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受众的认知反映可能不同甚至截然相反。英国大文豪狄更斯在美国的一次演说中说：I can see many homely faces here。话音未落，听众脸上顿生愠色，有的竟悻然离席。问题盖出于homely一词的多义性，狄更斯的本意（英国英语）是“诚恳真挚”（simple and plain），殊不知homely一词在美国则含贬义，意即“形秽貌陋”（ugly, not attractive or good-looking）。

西方社会大背景，也是一种文化大背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模糊即生。如：

Bright red costumes, with hats, shoes and stockings to match, are to be all the craze in the spring. Smart women will have to be careful not to yawn in the streets in case some short-sighted person is on his way to post a letter.

这段内涵极为幽默的文字曾令我国许多读者愁眉锁眼，即使读其译文仍无济于事。

鲜红的外衣，再加上鲜红的帽、鞋、长袜是春日风行一时的打扮，聪明的女士需谨慎小心，别在街头打哈欠，以防双目近视的人正在投邮途中。

身着鲜红裙服的女士为何have to be careful not to be yawn in the streets？她们与去邮局投信的近视眼有何相干？只有知道英国街头的邮筒不是漆成绿色而是漆成红色这一背景，读者方解其中幽默——双眼近视的投邮人把身穿红服的太太误作邮筒，而把信投入他们打哈欠时张大的嘴中。

长期生活在不同文化氛围中的人，其思维习惯也势必存在差异。赫尔曼·伍克的长篇《战争风云》描写了二次大战期间英国首相丘吉尔与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历史性会晤，其中一句是：

In an odd way the two leaders diminished each other.

此句句意模糊，何解？有趣的是，国内不同的译本提供了大同小异的译文。

a．这两位领导人用一种奇特的方式互相贬低对方的地位。

b．这两位领导人用一种奇特的方式相互压低对方。

c．两位领导人用一种奇特的方式使对方黯然失色。

动词diminished是全句之“眼”，以上三句在理解此词时都过于“一本正经”了。“贬低”、“压低”以及“使对方黯然失色”从何谈起？当时丘吉尔会见罗斯福的目的是为寻求美方援助。我们在理解diminished一词时为何不能洒脱一点而取幽默视角呢？作者运用了diminish，使这个庄重严肃的词，却赋予了轻松俏皮的意味，饶有趣味的揭示了作者当时的“临场感受”：两伟人聚首一处，彼此的形象仿佛起了一种互为抵销的作用。他们就不像独处时那么伟岸。

重读the two leaders diminished each other，我们似可体会到一种漫画式的意境。为什么我们对diminished一词的理解洒脱不起来呢？思维定势决定了这一点。我们对于伟人，特别是政界要人，尊敬唯恐不周，哪里谈得上什么幽默甚至漫画式的意境呢？

3.2　非自然语言模糊性

人们以语言去认识、去感触外部世界，世界常以语言的形式存于我们大脑。人离开了语言便不能对世界进行正常的观察和思维。人离开了语言便不成为完整意义上的人。人自出生后的某个时期，便有一种对语言的先天的渴望，他总想用语言表达对世界的惊奇，用语言对见闻的世界进行整理，这就是现代心理学所说的“语言敏感期”。这也表明，人有一种学习语言的先天潜能，对语言的内在“呼唤”。这种潜能和“呼唤”，不仅能让我们习得语言，而且能主动地、创造性地使用语言。所谓非自然模糊性，便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其主要表现为语用目的之模糊表达。

语言是主体，极具情意化特征。任何事物，一旦“落入”语言，用语言的形式描述出来，就不再是完全意义上的客观事物本身，而带上了强烈的主体色彩。言语、语词的选择，语序的排列，都倾注了作者的情感与意志，都反映了作者的内心世界，可以说，语言是人的“心电图”。“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庄子·知北游》），“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尽是死门，终非活路”（《五灯会元》），都试图说明语言文字的局限，但更说明了语言的强烈的主体特征。^〔14〕

语言意义并不等于事物的本义，而是言者的解释义；语言的序并不是事物本序，而是言者（即语言编码者）的序。因此，用凝固、静态、剔除情意的方法解析语言，便走入死胡同。必须在流变中才能真正把握语言，用人的情感、意志去激活语言，用经历、心境去补充语言，用联想、想象去联缀和具象语言。以模糊达到某种语用目的，是一种普遍的语言现象，这可从以下一些层面反映出来。

3.2.1　求委婉

委婉，令表达含蓄慰藉，符合语用学的“礼貌原则”。如：

"I used to think I was poor. Then they told me I wasn't poor; I was needy. Then they said it was self-defeating to think of myself as needy, that I was culturally deprived. Then they told me deprived was a bad image, that I was underprivileged. Then they told me that underprivileged was overused, that I was disadvantaged. I still don't have a dime. But I have a great vocabulary." (Jules Feiffer)

我以前总认为自己穷，后来他们告诉我说我并非“穷”，而是“匮乏的”；而后他们说认为自己“匮乏”未免自我坍台，还是说“被剥夺文化教育权利的”；而后他们又说“被剥夺”三字形象不佳，应该说，“享有较少权益的”；而后他们又说这个说法已经用腻了，现在该说“处在不利地位的”。到头来我还是一文不名，可词儿却有了一大堆。

趋美，是社会文明及进步之必然。语言趋美，即模糊表达的一个动因。(https://www.xing528.com)

以上段为例：

poor→needy→culturally deprived→underprivileged→disadvantaged

五个形容词一字排开，从明晰到模糊，从简单到复杂。最后，“穷”（poor）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意思，居然用disadvantaged来表示！disadvantaged的常用意义是什么呢？《美国传统词典》的释义是：1）处于不利地位的；2）贫困的，缺乏生活中的一些必需品或有利条件，如宽余的住房，医疗护理，或教育设备；3）处于不利条件下的，尤指相对于竞争或相反的因素或力量；4）处于下层的。

模糊，磨语锋，藏峥嵘，得体之美隐现于云遮雾幛之间。

3.2.2　求文采

趋美，令人们追求文采。文采，往往不能与直白共舞，却与空泛携手。

毛泽东曾经撰文颂扬过的加拿大医生白求恩大夫（Norman Bethune）是一个散文高手，他写下的“The True Artist”《真正的艺术家》的开头一段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空泛：

The true artist lets himself go. He is natural. He swims easily in the stream of his own temperament. He listens to himself. He respects himself.

多少读者为第一句的理解犯难！总不能将它译成“真正的艺术家让他自己去”吧！接着，白求恩又写道：

He becomes all men in himself. ... The function of the artist is to disturb.

遣词浅显，却句义空泛。空泛诞生模糊，这也是文采的常见形式之一。不能译成：在他身上他变成了所有的人。……艺术家的功能就是捣乱。

以上各句可译：

真正的艺术家是狂放不羁的。他自由自在，悠然自得地在自己个性的川流中畅游。他倾听自我，尊重自我。……他成了所有人的化身。……艺术家的职责就是要惊世骇俗。

3.2.3　求幽默

在长期的语言实践中，人们认识到：模糊与幽默之间的关系可谓形影相随。一般认为，幽默的产生需要三个必备条件：首先，幽默必须包含两个相关且矛盾的因素，如好与坏、真与假、机智与荒谬等等。幽默的本质就是一种独特的喜剧性矛盾。^〔15〕其次，幽默表述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模糊的。只有这样，才能为读者提供体味和思索的空间。这是必要条件。最后，“顿悟”的实现是幽默成功的最关键一步。所谓顿悟（Epiphany），指的是突然的精神感悟。

请读以下题为“All Right”《没关系》的幽默故事：

Hurrying my 11-year old daughter to school, I made a right turn at a red light when it was prohibited. "Uh-oh," I said, realizing my mistake. "I just make an illegal turn."

"I guess it's all right," my daughter replied. "The police car behind us did the same thing."

我急着开车将11岁的女儿送到学校去，在红灯处右拐了，而那是不允许的（译者注：在一些国家如英国，其交通规则是车辆靠左行，与我国相反）。“啊噢，”意识到犯了错误，我说，“我违章拐弯了！”

“我想那没关系的，”女儿回答说。“我们后面的警车，同样在拐弯。”

这个故事的幽默之“眼”在于：“The police car behind us did the same thing.”此言之诙谐，并非一词多义或句子歧义所酿成，而是一种“情景歧义”所酿成的。所谓“情景歧义”，即一件事情的表象和真相混淆，令人们产生不同的认识和理解。本句之妙，即妙在此。The police car behind us did the same thing，年幼的女儿对这个事实，仅见其表象，并做出错误推断：我们拐弯没有拐错，因为警车亦这样拐弯了。而其真相却是：警车尾随而至，是要对我们进行处罚而已。

短文戛然收尾，让人回味。表象无须点破，惟有保留了这点模糊，让读者咀嚼其中幽默，短文才能有味，才能出彩。模糊去，则幽默去，短文将大煞风景。若是添加如此“蛇足”："No, my god, the police are coming after us for the fine." I said. （“不，天哪！警察追上来是要罚我们款了。”我说。）那“蛇足”，让人败兴，因为，此“蛇足”驱散了模糊！上面的“情景歧义”，又可称为“情景幽默”。

再如：有一则题为“I'll See to the Rest”《其余的事由我负责》的幽默小品，全文如下：

A guard was about to signal his train to start when he saw an attractive girl standing on the platform by an open door, talking to another pretty girl inside the carriage.

"Come on, miss!" he shouted. "Shut the door, please!"

"Oh, I just want to kiss my sister goodbye," she called back.

"You just shut that door, please," called the guard, "and I'll see to the rest."

一位车上的列车员刚要发信号让火车启动，这时他看见一位很漂亮的姑娘站在站台上一节打开的车厢门旁边，跟车厢里另一位漂亮姑娘在说话。

“快点，小姐！”他喊道。“请把门关上。”

“噢，我还没有和妹妹吻别呢，”她回答道。

“请把门关上好了，”列车员说，“其余的事由我负责。”

原文中的"You just shut that door, please," called the guard, "and I'll see to the rest." 就蕴涵着模糊。什么叫and I'll see to the rest呢？故事幽默之“眼”也，或者说，是原文的作者所“卖关子”之处。作者故意设置这点模糊，让读者去思考，去解密！解密的过程，就是读者走出模糊、理解幽默、玩味幽默之过程。读者不妨设想，假若原文写得一点也不模糊，而是一览无遗。如："You just shut that door, please," called the guard, "and let me kiss your sister goodbye, instead of you." 请问：如此，还有什么幽默可言？模糊消失，幽默也随之而去。不仅幽默随之而去，而且多了一点低俗。

但是，与“情景幽默”相辅相成的，是“非情景幽默”，所谓“非情景幽默”，常常系于作者的纵横的笔力。很多非常规搭配（主要是移就［Transferred Epithet］）让读者走过如此理解历程：初读，朦胧不解；二读，廓清模糊；再读，嫣然一笑。这个“三部曲”，本身就是一个解读幽默、享受幽默的心理过程。

美国作家克里斯多芬·莫勒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小品文，题目是“On Doors”（《说门》），写得极富情致。他对日常生活入微的观察，对我们天天见面、时时开关的门有如下一段让人走出模糊、获得幽默的描写：

There is the cheery push of elbow with which the waiter shoves open the kitchen door when he bears in your tray of supper. There is the suspicious and tentative withdrawal of a door before the unhappy book agent or peddler. There is the genteel and carefully modulated recession with which footmen swing wide the oaken barriers of the great. There is the sympathetic and awful silence of the dentist's maid who opens the door into the operating room and, without speaking, implies that the doctor is ready for you. There is the brisk cataclysmic opening of a door when the nurse comes in, very early in the morning—"It's a boy!"

上段，一气呵成，连用五个Parallelism（平行结构），五句的开头均是There is，紧接着，便出现了“形容词＋名词”的搭配。而这个搭配令人感到模糊之极！

the cheery push of elbow with which the waiter...

形容词cheery本来是用来修饰人的，而这里却意想不到地用来形容一个抽象名词push，但是，理解这样的修辞格，仍然要将cheery用来修饰the waiter。

the suspicious and tentative withdrawal of a door...

同样，suspicious and tentative这两个形容词竟然用来修饰抽象名词withdrawal of a door，细想之下，方知其修饰对象是人，是book agent or peddler而已。

the genteel and carefully modulated recession...

何等精彩！这里的genteel and carefully modulated recession还是运用了Transferred Epithet。翻译时，应该将修饰recession这个抽象名词的形容词去修饰句中出现的人。

the sympathetic and awful silence of the dentist's maid...

这里the sympathetic and awful silence也使用了Transferred Epithet。需要注意的是，原句里的形容词awful并没有“可怕的”意思。其确切含义是：严肃的，庄重的。

the brisk cataclysmic opening of a door...

这里the brisk cataclysmic opening of a door同样耐人寻味。形容词brisk cataclysmic实际上写的是the nurse的心情，而非opening of a door。

遗憾的是，汉译上段文字，由于无法保留其非常规搭配，模糊遁迹，一个解读幽默、享受幽默的心理过程也就不复存在。汉译如下：

快乐的服务员会用肘部顶开厨房门，手里的托盘上正放着你的晚餐。面露愁容、心神不定的书商和小贩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后退的男仆走着优雅的小碎步，为贵宾缓缓打开栎木大门。充满同情和一声不响的牙医助手打开通向手术室的门，无言地向你表示医生正在等你。一大早，兴奋的护士“哗”地一下打开门，走进来说：“生了个男孩！”

3.2.4　求艺术

明代作家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说：“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其烟霞变幻，难於名状。……远近所见不同，妙在含糊，方见作手。”^〔16〕

美感最鲜活、最强烈之一刻，是“赏美心理”刚被激发，而未及充分释放之瞬间；此瞬间产生“临界点美感”。所谓“临界点美感”，是朦胧与清晰相交汇的一刹那，是发现与激赏相碰撞的一瞬间，是接受与想象摩擦的一秒钟。

美学有效功能之一，即使人总是保持在兴趣盎然而非索然的“临界点美感”上。在文学创造中往往表现为一种悬念式模糊。如《红楼梦》第九十八回写林黛玉的死：“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语未终，而气绝身亡。这是属于语言描写，又属于心理描写。此时此刻，林黛玉究竟是什么话未能说出口呢？是一往情深向宝玉问好，关照他“好生保重”呢，还是满怀怨恨，责备他“好狠心”？……弥留之际，黛玉有多少话要说，心中翻滚的情感极其复杂。痛楚辛酸，百感交集；爱恨情仇，难以言表。“好”字后的内容，因省略而入情入理，更因省略而深不可测。入情入理，催人黯然泪下；深不可测，令人想象插翅。这也是《红楼梦》艺术追求的高明所在。

为满足人类的审美心理，作家为文则求含蓄，状物则求蕴藉，抒情则求委婉，如此等等，即所谓“意贵透彻，语忌直率”。诚然，朦胧不是晦涩，不是一团漆黑。在若隐若现之间，在犹抱琵琶之际，是模糊，使美感纯化，使美感丰厚，使美感不衰。

巴金先生在他的长篇小说《家》中，有这样一段情节：鸣凤得知要把自己送给冯老太爷作妾时，决心以死抗争。她在自杀前两天去向她所深爱的觉慧诀别。于是，《家》就有了以下一段描写：

他（指觉慧）指着面前一大堆稿件、几份杂志和一叠原稿纸对她说：“你看我忙得跟蚂蚁一样。再过两天就好了，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再过两天。……我答应你，再过两天。”

“再过两天……”她绝望地悲声念着这四个字，好像不懂它们的意义，过后又茫然问道：“再过两天？”

鸣凤不说一句话，她痴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喃喃地念着：“再过两天……”

鸣凤前后两次说了“再过两天……”，对正在忙碌的觉慧而言，是一种典型的省略型模糊表达。模糊，衍生出了悲剧，这种悲剧剜人心肉，撞人心扉，给读者留下深深的遗憾和刻骨的悲愤，演绎了悲剧之美。设想：假如将这里的模糊抹去，将“再过两天”后面省略号的省略内容全部补足，人物将何美之有？小说将何美之有？

加拿大的著名作家Stephen Leacock（斯蒂芬·李科克）在其小品文“How We Kept Mother's Day”就是在隐约模糊的叙述中展现其艺术美。庆祝母亲节的初衷是为了让终年操劳的母亲解放一天，但是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母亲节母亲过得比平时更累、更苦，而尽享欢乐的却是我们（从父亲到四个孩子）！伟大的母爱，得到渲染和反衬！幽默大师Stephen Leacock，不是正面落笔，而是另辟蹊径，竟以模糊取胜。作者文章的标题下面特意注明：as related by a member of the family，而这个member其实是一个孩子。其良苦用心，可见一斑。既然是出于孩子之口，其观察问题的粗心和模糊，就有了合理铺垫。

It was our plan to make it a day just like Xmas or any big holiday, and so we decided to decorate the house with flowers and with mottoes over the mantelpieces，and all that kind of thing. We got mother to make mottoes and arrange the decoration, because she always does it at Xmas.

一段精彩“模糊”文章！——庆祝母亲节的计划如此庞大，如同过圣诞！既然如此，那就得装饰我们的家啰；既然要装饰我们的家，那就得让母亲来完成。为什么？作者写道because she always does it at Xmas（因为母亲总是在圣诞节干这些事情）。一段貌似有逻辑的小道理却忘记了更有逻辑的大道理——庆祝母亲节的大道理。读者在上面这一番大道理和小道理的交叉的模糊之中，逻辑与反逻辑的混沌之中，感触丛生，慨叹为人之母之不易，之艰辛。

假若，让大道理管住小道理，让逻辑推理滴水不漏，We got mother to make mottoes and arrange the decoration, because she always does it at Xmas一句应该改为：We could not get mother to make mottoes and arrange the decoration on Mother's Day, even though she always does it at Xmas. 那么，当模糊让位于清晰的时候，艺术也要让位远行了！

再如：

The two girls thought it would be a nice thing to dress in our very best for such a big occasion, and so they both got new hats. Mother trimmed both the hats, and they looked fine, and Father had brought four-in-hand silk ties for himself and us boys as a souvenir of the day to remember Mother by. We were going to get Mother a new hat too, but it turned out that she seemed really like her old grey bonnet better than a new one, and both girls said that it was awfully becoming to her.

字里行间，幽默荡漾。其源则在“模糊”二字！“我”的思维模糊：庆祝母亲节，母亲却成了一个最后被想到的人：We were going to get Mother a new hat too...（一个副词too，足以玩赏！）“我”的观察模糊：but it turned out that she seemed really like her old grey bonnet better than a new one...（一个动词seemed，足以品味！）“我”的表达模糊：to remember Mother by竟然被置于We were going to get Mother a new hat too之前。

不难看出，模糊性是文学艺术区别于科学的重要特征之一，文学艺术的扣人心弦的力量往往寓于模糊之中。

3.2.5　求意境

意境指的是通过形象化的情景交融的艺术描写，能够把读者引入到一个想象空间的艺术境界。意境具有情景交融，虚实相生，韵味无穷等特征。如：

The rocks presented a high impenetrable wall, over which the torrent came tumbling in a sheet of feathery foam, and fell into a broad, deep basin, black from the shadows of the surrounding forest.

壁立的山岩好像一道不可超越的高墙，岩顶上一道瀑布，奔流而下，水花四溅，落入一个宽广的深潭中，深潭四周有密林庇护，深潭变得黑黢黢的一片。

英语原句写景，意境不俗。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形容词——black，乃一典型的模糊遣词，所谓black，即having little or no light（黑暗的），没有或几乎没有光亮的。然而，深潭一带，并不可能漆黑如夜，必然有其光亮之处，这种光亮会到什么程度？作者避而不写，仅用一个black打发，读者自会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和阅读经验去想象！意境，自想象生。

又如：

Gradually the river grows wider, the banks recede, the waters flow more quietly, and in the end, without any visible break, they become merged in the sea, and painlessly lose their individual being.

渐渐地，河面展宽，两岸相距愈远，江水愈趋平缓，最后，无声无息、无怨无悔地融入大海，两者浑然一体，江水就这么结束其独立存在的那段历程。

英语原句成功展现了大江入海，水天一色的意境。其中，值得称道的有两个模糊表达。一个是动词recede，真是一个绝妙的用词。recede含歧义：1）to move back or away from a limit, point, or mark（倒退；后退；从某界限、某点或某记号处向后移动或离开）2）to become or seem to become fainter or more distant（变得模糊；减退；变得或看上去淡漠或更遥远）另一个是副词painlessly。江河入海流，自然界的一条规律，作者竟然用此副词写之，异常搭配也。两个遣词，前者因歧义而导致模糊，后者因异常而诱生模糊。意境，也就得以成功渲染和有效营造。

值得一提的是，汉译将painlessly译成了“无怨无悔”，保留了一点原句的异常搭配，审美价值得以巧妙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