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百科知识 宋代文学中的帝王词作和尊体关系

宋代文学中的帝王词作和尊体关系

时间:2024-01-12 百科知识 版权反馈
【摘要】:以往,学界关注“以诗为词”、词之雅化、词之格律化等等演变过程与“尊体”之关系。这与词的产生环境和作用密切相关。词之作为,与之大相径庭,故被称为“小词”、“艳词”。其作品之艳俗流荡,与青楼之作相同。词体之不尊,于此可见。然其特殊的身份,起到有力的推波助澜作用,香艳小词之创作迅速蔓延与之相关。宋代帝王词作内容的特殊性,在尊体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宋代文学中的帝王词作和尊体关系

歌词咏唱男女情爱,为体不尊。宋代多数文人士大夫都喜爱小词,尊体愿望和作为由此产生。即词之发展历程中,一直存在着“尊体”的需求。这种“尊体”的呼声和作为,到清代常州词派而登峰造极。以往,学界关注“以诗为词”、词之雅化、词之格律化等等演变过程与“尊体”之关系。帝王,作为一个特殊的创作群体,于“尊体”过程中所发挥的特别作用,没有被提及。

与“尊体”相对,词体初始阶段存在着“不尊”、卑下的问题。这与词的产生环境和作用密切相关。“词为艳科”,其初始阶段,词乃配合燕乐演唱的歌辞。燕乐则是隋唐之际人们在歌舞酒宴娱乐场所演奏的音乐。在这样灯红酒绿、歌舞寻欢的娱乐场所,歌妓舞女们大都歌唱一些俚俗浅易的男女相恋相思之“艳词”。换言之,“艳词”的题材取向是由其流传的场所和娱乐功能决定的。南宋人甚至对歌词所言之情有如此具体的说明:“唐宋以来词人多矣,其词主乎淫,谓不淫非词也。”[28]所谓的“淫”,就是被儒家学者严厉排斥的男女之情。儒家要求文学创作能够起到“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教化作用。词之作为,与之大相径庭,故被称为“小词”、“艳词”。其体不尊,与生俱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在放纵享乐、沉湎声色之世风淫靡的时代,帝王往往是始作俑者。能文之帝王,在享受娇娃美姬和浅斟低唱之际,自己也参与创作。其作品之艳俗流荡,与青楼之作相同。孙光宪《北梦琐言·佚文五》载:

蜀后主自裹小巾,其尖如锥,卿士皆同之。宫妓多衣道服,簪莲花冠,每侍燕酣醉,则容其同辈免冠,髽然其髻,别为一家之美。因施胭脂,粉颊莲额,号曰“醉妆”。国人效之。又作歌词云:“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29]

这首词以最为直白的口吻,诉说对醉生梦死、寻花问柳生活的迷恋。其赤裸裸的欲望和浅俗的语言,都是当时“黄色歌曲”的典型特征。词体之不尊,于此可见。

五代十国君主,混同流俗,创作的小词都是描写纵情声色的颓靡生活场景。写得最多的是歌舞酒宴之间美人的容貌、体态、风情,以及“巫山云雨”的色情画面。后唐庄宗《阳台梦》云:

薄罗衫子金泥缝,困纤腰怯铢衣重。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 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捻弄。楚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

后蜀孟昶《木兰花》云: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女性之柔弱娇媚、婀娜多姿、情意缠绵、国色天香,在帝王笔下有淋漓尽致的表现,与南朝的宫体诗本质一致。将宫廷荒淫无耻生活写得最为雅致的是南唐后主李煜,其《浣溪沙》云: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宫廷中通宵达旦寻欢作乐,一直到次日“红日已高三丈透”之时。歌舞与滥饮相掺杂,狂欢醉舞到踩皱红锦地毯,舞落金钗,酒恶反胃。最妙的是结句点出:“别殿遥闻箫鼓奏。”不仅是李煜所在的宫殿是如此放纵享受,其他宫廷隐隐传来“箫鼓”乐声,也在狂歌醉舞。李煜的宫殿简直就是一个大的“夜总会”。五代十国君主们大都过着这种生活,李煜词语言相对雅丽,其生活情调依然低俗庸浅。李煜《木兰花》云:“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写得很有诗情画意,也仍然是歌舞声色生活的叙说。

与此相关,五代十国君主也会有香艳送别、恋情相思的抒写或敷衍。后唐庄宗《如梦令》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南唐中主李璟《摊破浣溪沙》云: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宫廷中有的是美艳佳丽,君主是不会切身体验生离死别之苦恋的。离别相思云云,只是他们仿照秦楼楚馆之流行歌曲而创作。

凡此种种,王灼《碧鸡漫志》卷二归纳说:“诸国僭主中,李重光、王衍、孟昶、霸主钱俶,习于富贵,以歌酒自娱。而庄宗同文,兴代北,生长戎马间,百战之余,亦造语有思致。”[30]

宋代帝王中,生活极端奢靡荒淫且又擅长填词的是宋徽宗。徽宗特别喜爱淫俗谑浪、靡丽侧艳的词作,平日与群小相互戏谑、游乐,无所不至,俚俗的艳曲时常与这种享乐生活相伴随,群小也因此获得高官厚禄。徽宗自然有类似五代十国君主的创作,其《探春令》云:

帘旌微动,峭寒天气,龙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犹浅。又还是、春将半。 清歌妙舞从头按,等芳时开宴。记去年、对著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

词写宫廷赏春与饮宴生活。“清歌妙舞”中,时光过得非常快,从“峭寒天气”的初春到“杏花笑吐”的春半,词人日日笙歌,夜夜歌舞。结尾将时光回溯到“去年”,去年的日子也是过得如此优游欢快,并约定今年春来时的“不负莺花愿”。如今,得以偿愿。可见,徽宗年年、日日都是过着这样歌舞升平的生活。这首词语言也是相对清丽文雅,其内容还是写宫中歌舞酒宴寻欢的生活。此外,宋代其他帝王虽然没有类似词作,但是,他们对香艳俚俗歌词的喜爱,大致相同。宋仁宗号称“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薄之文”[31],且公开对柳永词多有诟病。另一方面,《后山诗话》称柳永词“天下咏之,遂传禁中。仁宗颇好其词,每对酒,必使侍妓歌之再三”[32]。

创作和喜爱香艳小词,帝王与其他词人并无二致。然其特殊的身份,起到有力的推波助澜作用,香艳小词之创作迅速蔓延与之相关。词体不尊与卑下,帝王难辞其咎。至北宋仁宗年间,歌词已成文坛创作的主要文体之一,不容任何忽视。

歌词“尊体”,在两宋期间是一个有起有落的渐变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尊体的作为一旦达到一定的程度,理论上的自觉呼声随之出现。宋代帝王词作内容的特殊性,在尊体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帝王身份特殊,生活经历便有独特之处。某些生活阅历或生活感受,是帝王独有的,写入词中,别具一格,引人注目。从题材角度归纳,大约为两类:亡国巨痛,歌咏太平。

首先,帝王有别于他人的是抒写亡国巨痛之作。晚唐五代直至两宋,多经改朝换代之变故,国破家亡之胁迫或深悲巨痛,帝王的感受当然与众不同。晚唐昭宗因兵变逃离京城,逃难途中有《菩萨蛮》二首,其一云: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眺望故国与京城,本来是朕之“千山万丘”,如今烟云飘渺,茫然一气。他的另一首《菩萨蛮》云:“思梦时时睡,不语长如醉!”政权和江山失控的无力感,难以遏制的苦痛,重归大内而再度乾坤独尊的渴望,都是唐昭宗的独特感受。

从帝王沦为阶下囚、亡国奴,南唐后主李煜的感受最为强烈,词作最多。其《浪淘沙》云: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词的上阕用倒叙的方法,描写了诗人亡国后作为阶下囚的一个生活片段。词人五更的时候从一晌好梦中醒来,心情悲苦异常。搅醒词人好梦的,或许是帘外潺潺下个不停的春雨,或许是春暮时入夜的寒冷。结合“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情景,知道词人又梦见了“雕栏玉砌”的小皇帝纵情寻欢的生活,对比醒来时的春雨潺潺、凄寒难耐,内心的深悲巨痛立即汹涌翻腾上来。词的下阕由长夜转到白天,词的境界由幽深转向扩大。特殊的身份与处境,使词人一开始就警告自己“独自莫凭栏”,因为任栏也望不见江南故国的无限旧山川。故国山川景色,正如眼前的落花随着流水,一去不复返,天上人间已经成了永远的诀别。凭栏远眺,势必增加痛苦,白日清醒时应该加以控制。最终词人依然无法控制自我,身不由己地登楼眺望,否则就无需自我警告了。每一回的警告,恐怕都是落得如此的无奈结果。所谓“追维往事,痛不欲生;满腔恨血,喷薄而出”[33]。李煜此类词作,脍炙人口,流传甚广,如《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忆江南》(多少恨)、《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等等。王国维击节赞叹:“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34]

北宋末年,徽宗被金人俘获北去,途中作《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穷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词咏杏花。词人借盛开之后便不得不凋零的杏花,寄寓了自己国破家亡的哀思,以及对故国的凄苦追恋。词人先用拟人法极写杏花无比艳丽,笔触轻灵浓艳。而后,笔锋顿转,写杏花的凋零,实际也就是北宋王朝的零落残败。继而转为对故国的思恋。在令人绝望与无可奈何之际,作者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梦中。但可悲的是,近来连做梦的机会都不可得,借助梦魂归国的希望也完全破灭了。此词写得纡徐曲折,沉郁顿挫,感人肺腑。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略似之。”[35]梁启勋评曰:“下半阕愈含忍,愈闻哽咽之声,极蕴藉之能事。”[36]

与徽宗同时被掳北去的钦宗,亦有三首词传今,抒写亡国哀痛。其《西江月》云:“塞雁嗈嗈南去,高飞难寄音书。只应宗社已丘墟。愿有真人为主。  岭外云藏晓日,眼前路忆平芜。寒沙风紧泪盈裾,难望燕山归路。”虽艺术功力不如徽宗,亦别具一种撕心裂肺之痛苦。

国破家亡的经历是极为罕见的,帝王词作的转变也是被迫的,并非创作主体的自觉行为。虽“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在“尊体”过程中发挥一定的作用,但是,这样的创作基本上不能被复制或模仿,对当时词坛创作的影响也就相对有限。(www.xing528.com)

其次,帝王有别于他人的是歌咏太平之作。帝王作为专制社会的独裁者,最喜歌咏太平盛世的谀颂之作。汉大赋的“劝百讽一”,唐初“上官体”的“绮错婉媚”,宋代“西昆体”的“穷妍极态”,以及后来明初“台阁体”的吟咏太平,皆其例。回到唐宋词创作的环境中,词是都市繁荣的衍生物,都市的歌楼妓院是催生歌词的温床,都市繁华常常成为歌词情感抒发的生活背景。一旦将画面上的歌舞场景和娇艳女子淡化,凸现出来的就是都市的繁盛,以及对太平盛世的谀颂,便能投合帝王之心意。

帝王时而带头创作此类歌词。宋仁宗传《合宫歌》词一首,乃皇祐二年飨明堂之作。宫廷大典之作,就是以“颂圣”为主,如云:“广大孝休德,永锡四海有庆。”“唐舜华封祝,如南山寿永。”宋代最醉心于此类词作的是徽宗,其《声声慢》云:

宫梅粉淡,岸柳金匀,皇州乍庆春回。凤阙端门,棚山彩建蓬莱。沉沉洞天向晚,宝舆还、花满钧台。轻烟里,算谁将金莲,陆地齐开。 触处笙歌鼎沸,香鞯趁,雕轮隐隐轻雷。万家帘幕,千步锦绣相挨。银蟾皓月如昼,共乘欢、争忍归来。疏钟断,听行歌、犹在禁街。

处处笙歌,万家灯火,徽宗真的是昏聩地认为自己治下乃太平盛世。上之所好,下必随之,宋代不乏创作谀颂词的作家。这类作品是可以被大量模仿创作,甚至形成创作潮流的。徽宗崇宁四年(1105)建大晟府,府中网罗一批懂音乐、善填词的作家,专职从事点缀升平的歌词创作。李昭玘《晁次膺墓志铭》云:“大晟乐即成,八音克谐,人神以和,嘉瑞继至。宜德能文之士,作为辞章,歌咏盛德,铺张宏休,以传无穷。士于此时,秉笔待命,愿备撰述,以幸附托,亦有日矣。……(晁端礼)除大晟府按协声律。”[37]《碧鸡漫志》卷二载:万俟咏“政和初,召试补官,置大晟府制撰之职。新广八十四调,患谱弗传,雅言请以盛德大业及祥瑞事迹制词实谱。有旨依月用律,月进一曲”[38]。《铁围山丛谈》卷二载:江汉“为大晟府制撰,使遇祥瑞,时时作为歌曲焉”[39]。因此,徽宗年间谀颂词作大量涌现,成为当时歌词创作的主要题材之一。

谀颂词内容空泛,格调不高,然在“尊体”过程中却发挥了重大作用。“尊体”最为重要的诉求是扩大歌词的创作题材,改变其淫俗的风貌,提高其品位。吟咏升平、歌颂盛世,在独裁专制体制下,永远被认为是时代的重大题材。大晟词人以前,偶尔有歌颂太平盛世的词作,向来受到一致肯定。如柳永词以“骫骳从俗”、“词语尘下”而备受斥责,然其中一小部分再现承平盛世的作品,却屡受称赞。范镇云:“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歌咏,乃于耆卿词见之。”[40]总而言之,以帝王为表率、大量御用词人蜂拥而上的谀颂之作,主观上有扩大词的社会效用的意图。在他们手中,词不仅仅描写男女艳情,局限于“艳科”的狭小范围,只是作为娱乐工具;而且还直接服务于现实社会政治,与诗文一样肩负起沉重的社会使命。谀颂词正悄悄改变着词的内质成分,为南宋词的更大转移做好铺垫。

中国古代专制社会是一个政教合一的政体,帝王既是世俗最高独裁者,又是普世的精神领袖,理论上同时是伦理道德最完美的典范。所以,中国古代诸多帝王,哪怕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在对外场合,也必须摆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时时代表国家倡导高雅,屏斥淫俗。徽宗年间,由于帝王的极度喜爱,淫俗词创作成风[41]。朝廷另一方面却假惺惺地颁布政令,排斥俚俗,倡导高雅。《宋史·乐志四》载:崇宁五年九月诏曰:“宜令大晟府议颁新乐,使雅正之声被于四海”;政和三年五月,尚书省立法推广大晟新乐,“旧来淫哇之声,如打断、哨笛、呀鼓、十般舞、小鼓腔、小笛之类,与其曲名,悉行禁止。违者与听者悉坐罪”。

最为荒淫无耻的宋徽宗,也要颁布如此冠冕堂皇的政令。部分有明确政治诉求、治国理念的帝王,更是以身作则,积极倡导。回到宋词创作领域,以明确政治诉求规范歌词创作、意图将之导向雅正的帝王是南宋第一个君主宋高宗。高宗在南渡初期戎马倥偬之际,为了重建国家政权,有意识地反思北宋覆亡的原因,对徽宗年间的所作所为进行政治清算。高宗公开宣称:“朕最爱元祐”[42],高宗对元祐时期的文坛领袖苏轼也有特别喜好[43]。在歌词创作方面,一方面,高宗于南渡初年战乱频仍之时,特意下诏到扬州,销毁曹组词集的刻板,以扫除淫俗。另一方面,高宗喜好清雅醇正之作,以此作为朝廷中兴气象之粉饰与点缀。宋高宗曾带头亲制祭享乐章和“雅词”,其流传至今的一组《渔父词》十五首,清雅超俗。词云:

一湖春水夜来生,几叠春山远更横。烟艇小,钓丝轻,赢得闲中万古名。

薄晚烟林淡翠微,江边秋月已明晖。纵远杝,适天机,水底间云片段飞。

云洒清江江上船,一钱何得买江天。催短棹,去长川,鱼蟹来倾酒舍烟。

青草开时已过船,锦鳞跃处浪痕圆。竹叶酒,柳花毡,有意沙鸥伴我眠。

扁舟小缆荻花风,四合青山暮霭中。明细火,倚孤松,但愿尊中酒不空。

侬家活计岂能明,万顷波心月影清。倾绿酒,糁藜羹,保任衣中一物灵。

骇浪吞舟脱巨鳞,结绳为纲也难任。纶乍放,饵初沉,浅钓纤鳞味更深。

鱼信还催花信开,花风得得为谁来?舒柳眼,落梅腮,浪暖桃花夜转雷。

暮暮朝朝冬复春,高车驷马趁朝身。金拄屋,粟盈囷,那知江汉独醒人。

远水无涯山有邻,相看岁晚更情亲。笛里月,酒中身,举头无我一般人。

谁云渔父是愚翁,一叶浮家万虑空。轻破浪,细迎风,睡起蓬窗日正中。

水涵微雨湛虚明,小笠轻蓑未要晴。明鉴里,縠纹生,白鹭飞来空外声。

无数菰蒲问藕花,棹歌轻举酌流霞。随家好,转山斜,也有孤村三两家。

春入渭阳花气多,春归时节自清和。冲晓雾,弄沧波,载与俱归又若何?

清湾幽岛任盘纡,一舸横斜得自如。惟有此,更无居,从教红袖泣前鱼。

词前小序云:“绍兴元年七月十日,余至会稽,因览黄庭坚所书张志和《渔父词》十五首,戏同其韵,赐辛永宗。”这居然是高宗颠沛流离之仓皇逃难途中所作。词写渔夫悠闲隐逸、洒脱率性的生活场景,几乎不见人间烟火味,很难想象这是战火纷飞途中所写。宋词多写艳情,即使写超尘出俗、清逸飘举的渔夫生活,也时而会与艳情发生某种关联。黄庭坚有《浣溪沙》写渔夫生活,云:“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 青箬笠前无限事,绿蓑衣底一时休,斜风吹雨转船头。”苏轼评说此词云:“鲁直此词,清新婉丽。问其最得意处,以山光水色替却玉肌花貌,真得渔父家风也。然才出新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无乃太澜浪乎?”[44]“太澜浪”的渔父,却是宋词“主乎淫”之本色。回到《渔父词》中,也有类似创作。南宋薛师石《渔父词》云:“邻家船上小姑儿,相问如何是别离。双坠髻,一湾眉,爱看红鳞比目鱼。”渔父眼睛盯瞩的是邻船小姑,关心的是别离愁绪,亦是宋词“主乎淫”之本色。高宗一组《渔父词》,彻底摆脱艳情,《历代词话》卷七转引廖莹中《江行杂录》云:

光尧当内修外攘之际,尤以文德服远,至于宸章睿藻,日星昭垂者非一。绍兴二十八年,将郊祀,有司以太常乐章篇序失次,文义弗协,请遵真宗、仁宗朝故事,亲制祭享乐章。诏从之。自郊社宗朝等共十有四章,肆笔而成,睿思雅正,宸文典赡,所谓大哉王言也。至于一时闲适寓景而作,则有《渔父词》十五章,又清新简远,备骚雅之体。……词不能尽载。观此数篇,虽古之骚人词客,老于江湖,擅名一时者,不能企及。[45]

南宋臣僚对帝王文学创作的意图揣摩得非常到位,所谓“以文德服远”。《渔父词》“备骚雅之体”,文体极尊,可以与《诗经》、《离骚》相提并论。高宗在重建南宋军事力量的同时,亦着手国家的政治建设和文化建设。对曹组词版本的销毁和《渔父词》的创作,成为政治和文化建设的有机组成部分。更加有力的是,帝王可以通过国家机器引导和强化这种政治和文化之建设,使之迅速深入人心,乃至相当程度地改变时人的文学观念。确切地说,高宗是通过科举考试中的“童子举”来达到预设目的。

宋代科举之“童子举”,规定“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46]。“童子举”非常科,北宋年间时设时废。据《宋会要辑稿·选举九·童子出身》统计[47],北宋年间童子举概况如下:太宗朝2次,真宗朝12次,仁宗朝12次,神宗朝4次,哲宗朝3次,徽宗朝8次。其间,帝王多次发布政令,停止“童子举”。宋仁宗皇祐三年九月十五日诏:“今后诸处更不得申奏及发遣念书童子赴阙。”宋哲宗元祐元年五月十二日诏礼部:“自今乞试童子诵书,所属毋得令收接。”宋徽宗政和二年九月七日诏:“童子陈乞诵书,今又九人,愈见滋多。所有近令辟雍长贰等通试人数,并今来并不试验。”而且,北宋年间“童子举”,据《宋会要辑稿·选举》载,皆为儒家经典,如:《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论语》、《孝经》、《孟子》等,偶尔增加《老子》、《太玄经》等。宋高宗特别重视“童子举”,登基后第二年便开始亲试童子。《宋史·选举二》载:“建炎二年,用旧制,亲试童子,召见朱虎臣,授官赐金带以宠之。后至者或诵经、史、子、集,或诵御制诗文,或诵兵书、习步射,其命官、免举,皆临期取旨,无常格。”宋高宗朝童子举一共有26次,数量居两宋之冠。高宗南渡之后拨乱反正的政治和文化建设,有意识地“从娃娃抓起”,频频亲试童子,倡导风气。尔后,宋孝宗承继高宗,亲试童子18次。孝宗朝之后,“童子举”越来越罕见,乃至最终被废弃。

高宗于国破家亡之大动乱时代,仓皇登基,帝王和小朝廷的威望亟须重新确立。因此,高宗在亲试童子时,增加了“诵御制诗文”一项内容,御制诗文与儒家经典具有同样崇高重要的地位。检索《宋会要辑稿·选举九·童子出身》,有如下记载:

(绍兴十三年)十二月五日,诏:“饶州童子朱绶与免文解一次。”绶九岁,诵御制《劝学》、《渔父词》及经子书十四种。

(绍兴)十五年正月二十一日,诏:“饶州童子宁伯拱与免文解一次。”伯拱七岁,诵御制《建炎古诗》、《渔父词》及经子书十六种。

(绍兴十五年)十一月一日,诏:“饶州童子戴松、戴槐与免文解一次。”松十岁,诵御制《渔父词》及经子书九种,讲《禹贡》、《说命》、《无逸》、《周官》。槐八岁,诵御制《渔父词》及经子书九种。

御制诗文中,《渔父词》赫然在目。这与晚唐五代乃至北宋初期词体卑下的观念,大相径庭。歌词与诗骚一样,具有儒家经典般的地位。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记载:宋人望子成龙之风甚盛,“小儿不问如何,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即以次教之五经,以竹篮坐之木杪,绝其视听。教者预为价,终一经偿钱若干。昼夜苦之”[48]。高宗时期,“竹篮”书籍中增加了《渔父词》之类的“御制诗文”。这一代孩子长大或登上文坛之后,心目中的词体观念肯定不同于前辈。

宋孝宗相当程度上承继和贯彻了高宗的政治文化策略。歌词创作方面,孝宗有《阮郎归·远德殿作和赵志忠》,云:“留连春意晚花稠,云疏雨未收。新荷池面叶齐抽,凉天醉碧楼。 能达理,有何愁,心宽万事休。人生还似水中沤,金樽尽更酬。”作品摆脱艳情和享乐生活,写晚春饮酒赏景之际的达观,清新洒脱,颇得高宗《渔父词》风范。

与之相应,尊体之“复雅”呼声贯穿南渡后的整个词坛。南渡初期,王灼就明确提出雅俗之辨的问题,《碧鸡漫志》卷一云:“或问雅、郑所分?曰:中正则雅,多哇则郑。至论也。”杨万里同样将诗词相提并论,其《诗话》云:诗词要“微婉显晦,尽而不污”,要“好色而不淫”[49]。刘克庄则直接通过歌词宣称自己的创作观点,其《贺新郎》云:“粗识《国风·关雎》乱,羞学流莺百啭。总不涉闺情春怨。……我有平生《离鸾操》,颇哀而不愠、微而婉。”歌词内容题材上从“闺情春怨”中摆脱出来,风格上走向“哀而不愠、微而婉”,与儒家所倡导的“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之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诗教”完全合拍。至南宋末年,张炎《词源》卷下总结说:“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宋末元初的陆辅之作《词旨》,明确归纳出“以雅相尚”的创作标准,说:“雅正为尚,仍诗之支流。不雅正,不足言词。”并说:“凡观词须先识古今体制雅俗。”[50]南宋词论,多以“雅”论词[51];南宋词集,多以“雅”题名[52]。南宋词坛上轰轰烈烈的尊体“复雅”活动,与南渡后的现实政治背景相关,也与高宗的特别倡导相关。高宗这组《渔父词》清雅飘逸,再通过广泛背诵改变人们的词体观念,词体由卑而尊,在南宋就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晚唐五代乃至两宋帝王,词作数量不多,在歌词的演变发展历程中,却发挥了特殊的作用。从带头创作淫靡歌词,到有意识倡导高雅,帝王的影响是其他因素所无法替代的。帝王作为国家的形象代表和人们心中的伦理道德典范,在歌词创作领域,推尊词体,走向高雅,又是一种必然的趋势。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我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