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代文学语言建设中,老舍的独特性在于他走的是一条融合口语和欧化语之路,因而,既不同于茅盾、巴金、丁玲等语言欧化倾向很强的作家,也不同于将默认读者确定为工农大众,为了大众化、通俗化,将口语化作为唯一选择的赵树理、马烽、西戎等作家。
与前者的区别在于,老舍不会为了表达复杂的文思,照搬西文的结构形式,直接使用西文那种盘桓繁复的句子,而是力求将复杂文思变成符合汉语习惯的短句与流水句。而与后者的区别是,老舍骨子里还是一个深受西方文学、西方语言影响的作家;他早年就开始学习外文,后来又有五年在英国工作的经历,这个背景使他的认知方式和思维方式更多地带上了欧化语的特点,即受到西方文化与语言强烈的影响。对生活的观察和认识都是细密的、严谨的,更倾向于把对象当作一个实体,细致地观察与了解,同时,老舍也没有像赵树理那样要求自己的文字“老妪能懂”,因此,老舍的口语化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技术”层面的,他不是像赵树理那样,将复杂的文思与复杂的语言形式一块排除掉,他要排除的仅仅是过于繁复的语言形式,而对现代文精密、复杂表达的追求,他一点也不亚于茅盾、巴金、丁玲这些作家。老舍在介绍自己的创作经验时曾经反复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即他的写作过程是先把一句话的意思想全了,但如果按照这个意思造句,他“也许需要一句很长很长的话”,于是他就用口语的句法重新去想,他希望用口语说出同样的意思来。这样一来,他发现“口语也能说出很深奥的意思,而且说得漂亮干脆。用这个方法造句,写出来的一篇东西虽不能完全是口语,可是颇能接近口语了。思想尽管深,能用普通话的句法说出来,思想就变成谁都能明白的事儿了”。[26]老舍还说:“我写作小说也就要求与口语相合,把修辞看成怎样能从最通俗的浅近的词汇去描写,而不是找些漂亮文雅的字来漆饰。用字如此,句子也力求自然,在自然中求其悦耳生动。我愿在纸上写的和从口中说的差不多。”[27]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说,老舍的语言在新文学史上显示了自己的特殊性,就是说,他和那些走欧化语道路的作家如茅盾、巴金、丁玲,与走大众化、民族化的作家如赵树理、马烽等作家都显示了很大的不同。
当然,这个不同还有一个程度上的差别。就茅盾、巴金和丁玲这些作家来说,老舍与他们之间的相似点应当大于与他们的差异。老舍与茅盾等作家的相似在于,他们都抛弃了中国旧小说的传统,基本上接受了来自西方的认识生活与表现生活的方式。作为创作手法这个变革的主要特点,如吴福辉所说是“把一种注重人物和环境关系的有情节、讲细节的小说,牢牢地植入中国土壤”。[28]就语言来说,他们都接受了那种绵密、细腻、委婉、曲折的思维方式,在表现生活时,不是更多的依靠隐喻和暗示,而是用一种分析性的语言把对象的特点客观细致地展现出来。他们之间的不同则在于,茅盾等作家更多的是考虑思维表达的有效性,力求将复杂的文思用复杂的文句表现出来,而较少考虑汉语自身的习惯,特别是汉语口语的习惯。因此,他们的文本中多长句、多那种叠床架屋的大句子,因附加成分过多导致拗口、晦涩的情况也比较多。而老舍的情况是,他对生活的认识和由这种认识形成的文思虽然与茅盾等很相似,但是,他更重视汉语自身的特点,特别是汉语口语的特点,因此,在创作时,老舍是把复杂文思尽量转换成比较简单的口语,力求使自己的语言符合汉语口语的规律和习惯。
而老舍与赵树理相比,他们在深层次上则显示了更大的差异。以往因为老舍小说的口语化色彩与地域文化特色,很多研究者都把老舍与赵树理放在一块比较,认为他们虽然一个写城市一个写乡村,但是在大众化、民族化上的追求是一致的,因而把他们看做新文学史上大众化和民族化的两面旗帜。然而,事实上,如果深入分析老舍与赵树理的创作理念与思维方式就会发现,这两个作家之间的差异还是大于他们的共同点。
赵树理虽然也受到过“五四”新文化的影响,早年甚至写过像《金字》这样使用第一人称限制叙事、西化程度很高的小说,但是,总起来说,一方面他是在一个封闭的乡村环境中长大,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一种民间文化;一方面,他从最早涉足创作就立志要为农民而写作,把自己的读者设定为农村中粗识文字的农民,还要让这些粗识文字的农民把他的作品讲给不识字的农民听,这样他就选择了中国旧小说的传统,即用说唱文学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
中国传统白话小说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它是用一种“转述”的方式来展示生活,在读者(或听众)与生活之间有一个中间人,小说中的所有内容都是靠这个中间人告诉读者;这样就与西方现代小说那种让作家退出小说,力求让读者直面生活的表现方式构成了非常大的差异。同时,中国旧小说主要是一种大众艺术,为了照顾大众的理解力和美学趣味,它更多地突出一种趣味性和传奇性,因此,中国旧白话小说主要是用一种概述的方式粗陈故事的梗概。如果说西方小说强调的是多角度地进入生活,多方面地体验生活,挖掘生活的意义、人生的价值,使文学成为一种体验生活的有效手段;那么中国旧白话小说的着眼点则更多的在于故事性,在娱乐之中加上一种说教性。如果说西方小说更强调向生活敞开,广泛容纳生活的各种细节以及人物的各种心理活动,力求将人与环境结合起来,更强调人物和环境的典型性;那么,中国旧小说则是封闭的,它在生活中选择的主要是故事,对故事之外的生活基本上没有兴趣。
与这种创作理念相对应,受到西方文学影响的新文学作家,他们的语言往往是丰富的、繁密的,是一种向生活敞开的语言,而受到中国传统小说影响的作家,其语言往往是简练的、单一的,是一种向故事收缩的语言。
从表面上看,老舍与赵树理的语言都比较短小,具有口语化的特点,但是,赵树理是将一种旧小说的文思,即那种简练、紧缩的语义置于短小、凝练的文句中,这是从“短小”到“短小”,文思与文句相匹配;而老舍的口语化,如上所述,则是经过了一个“修辞”的过程,即他是将精密、丰富的文思置于较短小、凝练的语句中,有一个“截长取短”的过程。老舍小说的语言虽然也多短句,但是句子的短并不等同于认知方式的简,实际上,老舍是通过更多的短句表达非常丰富的内容。就是说这些短句背后的仍然是一个非常丰富的生活世界,就表现生活的丰富性来讲,老舍的小说一点也不输于茅盾、巴金和丁玲这类作家的作品。整体上说,老舍小说的背景是西方文学和“五四”新文学,而赵树理虽然也受到“五四”新文学的影响,但是他更多地体现了中国古代民间文学的传统。当然赵树理作为现代作家,他也并非完全排斥现代人的思维方式与语言方式,其语言中也包含了一些现化的、欧化的成份,但是因为生活经历不同,他的语言与老舍相比,还是显示了较大差异。
老舍这种口语化的探索对后来的作家其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30年代,抗战全面爆发以后,大众化、口语化成为一种时代潮流,特别是在延安文学与后来的新中国文学中,口语化成了作家某种政治态度的象征,于是很多本来深受西方文学影响的作家也必须有一个语言上的转向,于是很多作家都使用了这种修辞性口语化的策略。40年代末欧阳山的《高干大》、周立波的《暴风骤雨》、丁玲的《太阳照在桑乾河上》,新中国成立以后,梁斌的《红旗谱》、周立波的《山乡巨变》等都能看到这种语言策略的影响。
[1]《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25—726页。
[2]《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00页。
[3]《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28页。
[4]同上书,第179页。
[5]同上书,第491页。
[6]同上书,第725页。
[7]《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435页。
[8]《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25页。
[9]《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00、435、130、107、389、323页。
[10]《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429页。(https://www.xing528.com)
[11]同上。
[12]《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26页。
[13]《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07页。
[14]同上书,第130页。
[15]《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436页。
[16]《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89页。
[17]《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56页。
[18]同上书,第727页。
[19]《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89页。
[20]《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51页。
[21]同上书,第726页。
[22]《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23页。
[23]《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54页。
[24]吴怀斌、曾广灿编:《老舍研究资料》,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654页。
[25]《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27页。
[26]《老舍全集》第1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23页。
[27]《老舍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27页。
[28]吴福辉编:《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3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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