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借用的是佛经里的术语,指文学形象和现实生活要做到若即若离,既不能脱离现实世界,又不能完全等同于现实,它的真实是一种情理的真实,幻想中的真实。作为一种诗歌的审美境界,它也是一种既虚幻又真实,让人难以琢磨的神韵之美。
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过中国古典诗歌和西方古典诗歌的差别。西方的诗歌像油画,诗人不惜堆砌起最华美的辞藻来赞美自然,不惜用最热烈的词语来歌颂爱情,一切景物和情感在西方诗歌里都清晰得一览无余,像在油画里我们可以看清每一片树叶的纹路。中国古典诗歌更像水墨山水画,疏疏淡淡的几笔,总是烟雨朦胧的样子,你看不清山石的棱角,却能感受到山磅礴的气势,明明是一片空白,却能看出水的浩荡来。无论是写景还是抒情,中国古诗都有这种含蓄不尽的特点。西方理想的美人热烈奔放,中国理想的美人像戴了面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但在人们的想像里,面纱后的人却可以比真人美丽百倍。这种既虚幻又真实的美就是镜花水月的效果。
钱钟书指出水月镜花的用法也是从佛经里借来的。《圆觉经》里说,世界犹如空花乱起乱灭,按照佛家的观点,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幻象,生生灭灭没有什么规律可言,所以如空花。因此佛经教导人们要修成正果,就得既不要离世界太近,也不要离它太远,太近了会被它束缚住,沉迷在人世的爱恨情愁里,太远则彻底脱离了它,修行也没什么意义了。《华严经》里也说,日月、林泉等事物在水里能显出影子,但影子和水既不是同一件事物,也不是完全不同的,它们非离非合,影子虽然在水里出现,还是能保持事物原来的样子,没有因为水破坏了自己的完整。
看来,镜花水月包含了两层意思,首先它不等同于真实的事物,看得见却摸不到,它们都属于虚幻的世界。其次它们和真实世界又不能截然分开,好像镜子里的自己,你能否认它是你吗?明确了这两层意思,让我们再来看看诗歌文学。钱钟书给我们指出两处古人用镜花水月论诗的例子。一个是南宋的刘辰翁,他说诗欲离欲近,像水中月,镜中花。另一个是北宋的严羽,他说诗歌的神韵好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影子,“透彻玲珑,不可凑泊”。钱钟书解释说,“不可凑泊”也就是不即不离的意思。我们对于文学中的形象境界就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些道理还可以用更通俗的话解释。文学世界本来就是由作家虚构的世界,好像佛经里所说的幻象一样,但是作家能把里面的人和事写得像现实里一样,有时甚至还能留给我们比现实本身更真切的感受。“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汽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八月的洞庭湖浩荡无边,天水一色,蔚然壮观的波涛轰响着拍打城墙,几乎撼动了岳阳城。相比之下,诗歌描写反倒让现实显得逊色。这就是严羽所说的“玲珑透彻”,就是刘辰翁所说的“欲近”,也是佛经里说的“不与物离”。但是,文学中的真实远远不同于现实中的真实,它只是一种感觉中的真实,用文字编织出来的真实,如果你按照文学描写去寻找现实生活,答案往往会让人失望。“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一叶扁舟载着诗人在长江中顺流而下,转眼之间就把夹岸的青山,山中的猿啼抛到了身后,想想早晨离别时,白帝城还被五彩的霞光环绕着。诗的意境很清新,有种神采飞扬的感觉和掩饰不住的轻松,读起来几乎没有人首先去怀疑它的真实,读者的心已经随着诗人在山涧江流上飞翔了。可是,如果有人问千里江陵究竟能否一日还呢?那就是大煞风景了。因为心情愉快所以也觉得旅程短暂,诗歌追求的就是用最美丽的句子把这种情感的真实描绘出来,这种真实既得益于现实,又和现实遵守着不同的规则。好像做游戏的孩子,在他们的游戏世界里可以有国王、强盗、士兵、小偷,但游戏规则和现实里的规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孩子们可以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读者也可以在诗歌的世界里流连,可以说他们都受到了一种幻象的欺骗,但在这种欺骗里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https://www.xing528.com)
钱钟书又用刘辰翁的另一个比喻来说明镜花水月的道理。他说,品诗如同赏花,好花在香不在色,就诗而言,如果只追求真实就像只喜欢颜色鲜艳的花,如果追求艺术品位高的诗就像喜欢香味高雅的花。在冬天清冷萧瑟的世界里,不经意间会有一丝淡淡的香气传来,循香而去看到的是梅的枯枝上开着几朵素雅的小花。春天到来的时候,桃花漫山遍野开放,艳丽的颜色好像云霞。可是,更多的人更欣赏梅花那种高雅含蓄的美丽,好比看一个人时是更注重他的外表还是更注重他的气质。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那种淡雅而余韵悠长的美更让人欣赏。钱钟书说,“香”字算得上对诗歌神韵的最高明的比喻。它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是闻得见、看得着,但是不可琢磨的,它只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不留痕迹,更不要说逼真了。
好诗正是要读者循香而去,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开掘自己的体验能力,仔细欣赏那水月镜花的美丽。钱钟书又说西方诗人称香味是花的灵魂,是花的心事的流露,这种既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又把握不住的神韵则是诗歌的灵魂了。
钱钟书不仅从中国文学中找到西方文学的同道,还从西方文学中找到了中国文学的友人。所以他的中西会通的文学研究方法不同于普通的比较文学研究方法,他要找出中西文学和文化精神的共同点来,而不仅仅是把两种类似的现象拿出来放在一块儿。他发现19世纪法国浪漫派的诗人魏尔兰似乎悟到了中国诗的妙处,说好诗要贴切而不黏着,像水墨晕一样。贴切就是严羽的“玲珑透彻”,指描写事物要尽量传神,不黏着和“不可凑泊”同义,就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凡是那种平常的情景写出来却妙不可言的诗歌,都是掌握了神韵的秘密。魏尔兰还把诗歌的境界比喻为蝉翼一般的薄纱后有美目流盼,就是似隐似显,看上去宛然像在眼前,靠近时又觉得恍惚如梦了,这也正是我们所说的“镜花水月”的审美境界(19世纪法国的征主义和德国的浪漫派诗人与西方古典诗歌已经有了很大差别,他们认为诗不一定言之有物,而是追求一种神秘的感觉和音乐美。代表人物如法国的魏尔兰、马拉美,德国的蒂克、诺瓦利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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