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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萧军:杂文传统的融合

时间:2024-01-23 百科知识 版权反馈
【摘要】:第一节萧军与鲁迅杂文传统的投降20世纪30年代鲁迅“转向”时,创造社一些人便讥笑鲁迅“投降”,另一方面,由于当时不少人“转变”频繁,“转变”又几乎等于投机。萧军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前和期间,都涉及鲁迅杂文传统的论争,但他写的文章没有丁玲的鲜明。丁玲对鲁迅的杂文传统原本跟萧军的观点是接近的,他们都有感于延安一些令人不满的现象,想通过鲁迅杂文来批判、纠正。

鲁迅与萧军:杂文传统的融合

第一节 萧军与鲁迅杂文传统的投降

20世纪30年代鲁迅“转向”时,创造社一些人便讥笑鲁迅“投降”,(1)另一方面,由于当时不少人“转变”频繁,“转变”又几乎等于投机。所以当时的“拥鲁派”对“转变”及“投降”说都很敏感,表现特别愤慨。(2)于因专门写了一篇《鲁迅的投降问题》解释原因,强调鲁迅思想的一贯性。(3) 1938年11月上海一些拥护鲁迅的人士举行了一场“鲁迅思想座谈会”,其中就指出鲁迅“转变”和“飞跃”说是把鲁迅思想前后割裂,是“肤浅的机械的观察,断定鲁迅前期的思想是落伍的,陈腐的,唯我的,虚无的,改良主义的,后期的思想才是前进的,革新的,利他的,现实的,革命的,那不仅根本不懂鲁迅的思想,而且是对于他的莫大的侮辱”(4)胡风后来也表达了差不多的意见。(5) 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期间,鲁迅的“学生”萧军也卷入了有关鲁迅“转变”与“投降”之争。

萧军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主角和焦点人物之一,何其芳(1912—1977)记录萧军一些发言的重要内容,涉及鲁迅思想是“发展”还是“转变”的问题,但据萧军日记,这个问题不是座谈会第一天就提出,而是最后一天才提出来的。(6)对于这个问题,第一个起来反驳萧军的是胡乔木。萧军的日记没有详细记录胡乔木会上的话,只说他“说鲁迅是‘转变’不是‘发展’”。胡乔木过了几天之后,还到萧军处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萧军说“发展”,胡乔木强调“转变”,由于胡乔木“不愿在报纸上论争”,(7)所以这些言辞之争的意义,并没有当时的记录。不过,他们后来还就这个问题通了信,可惜目前只看到萧军的三封,(8)但从信中反映,其实两人的看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9)据胡乔木后来的回忆,萧军讲话“意思是说作家要有‘自由’,作家是‘独立’的,鲁迅在广州就不受哪一个党哪一个组织的指挥”。胡乔木于是起来反驳,“说文艺界需要有组织,鲁迅当年没有受到组织的领导是不足,不是他的光荣……萧军就坐在我旁边,争论很激烈。他发言内容很多,引起我反驳的,就是这个问题,对于我的发言,毛主席非常高兴,开完会,让我到他那里吃饭,说是祝贺开展了斗争”(10)。胡乔木的回忆有没有如实反映他跟萧军在会上的争论,不得而知,但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发展”与“转变”问题的实质,是要不要放弃自由和独立、接不接受党的领导的问题。

朱德(1866—1976)也在座谈会最后一次会议的下午做了个发言。据何其芳的回忆,他的发言主要是针对萧军的。对于鲁迅转变的问题,朱德也发表意见说:“岂但有转变,而且是投降。”“我是从旧军人出身的人。我就是投降共产党的。”(11)何其芳还对朱德的话做过解释,认为“一直追求真理”并非无须“转变”,“转变”是要的,就是要“投降”,要在思想上“完全缴械”。(12)朱德的发言和何其芳对“转变”的解读,又比胡乔木后来的回忆更直接了当。(13)

按照毛泽东在座谈会的总结,继承鲁迅的作家要接受共产党的领导,不能暴露和讽刺人民的弱点,更不许揭露革命政权的阴暗面。这些反对萧军的意见若再推演下去,可以得出蓝棣之更露骨的结论:在革命完成的地方,只是要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也可以径直说成是奴颜和媚骨”(14)。这是把鲁迅思想发展说成是“转变”或“投降”的又一条很好的注释。为什么要争论“转变”与“投降”呢?归根到底,就是争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和自主性,并保持知识分子的批判职能;坚持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可以听话,但必须是经过自己批判分析的话,而拒绝无条件的听话。当然,这里也牵涉影响即权力的问题。例如,萧军认为作家有改造人们灵魂的任务,毛泽东也说人民大众有缺点应该克服,而这是文艺的任务之一,双方表面上没有不同。但毛泽东既然认为工农比知识分子“干净”,知识分子需要跟工农“打成一片”,思想感情“来一番改造”,那么作家又有什么资格去改造人民大众的“国民性”呢?毛泽东实际上是要“依照无产阶级先锋队的面貌……改造世界”,并统一思想。(15)因此,萧军与毛泽东的分歧其实非常严重。但耐人寻味的是,尽管座谈会提倡“转变”和“投降”,中国鲁迅思想研究界从来都用“发展”。(16)

是否“投降”的具体表现之一是杂文。萧军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前和期间,都涉及鲁迅杂文传统的论争,但他写的文章没有丁玲的鲜明。丁玲对鲁迅的杂文传统原本跟萧军的观点是接近的,他们都有感于延安一些令人不满的现象,想通过鲁迅杂文来批判、纠正。1941年丁玲在《我们需要杂文》中旗帜鲜明地指出:

鲁迅先生因为要从医治人类心灵下手,所以……从事文学。 因为看准了这一时代的病症,须要最锋锐武器,所以从写小说到杂文。他的杂文所触及的物事是包括了整个中国社会的。……现在这一时代仍不脱离鲁迅先生的时代,贪污腐化,黑暗……即使在进步的地方,有了初步的民主,然而这里更需要督促,监视,中国所有的几千年来的根深蒂固的封建恶习,是不容易铲除的,而所谓进步的地方,又非从天而降,它与中国的旧社会是连结着的。而我们却只说在这里是不宜写杂文的,这里只应反映民主的生活,伟大的建设。……今天我以为最好学习他的坚定的永远的面向着真理,为真理而敢说,不怕一切。我们这时代还需要杂文,我们不要放弃这一武器。(17)(www.xing528.com)

类似观点的杂文在1941年到1942年年初发表了好一些,丁玲也不是唯一的作者。(18)据学者研究,丁玲他们写文章鼓吹杂文,批评延安不合理现象,这事本身其实有政治背景。毛泽东在1942年3月草成《关于共产党员与党外人员的关系》,鼓励人们批评党和干部。但从后来事态发展,这些鼓励只是毛泽东“引蛇出动”的策略而已。(19)丁玲发表《“三八”节有感》(1942)后,便在4月一次由毛泽东召集《解放日报》改版问题的高级干部整风学习会上,遭到贺龙(1896—1969)、王震(1908—1993)和曹轶欧(1903—1989)的批评,毛泽东在会上把丁玲跟王实味(1906—1947)区别开来,保了她。在座谈会前又“同她谈话,主要是就文艺批评问题交换了意见”(20)。所以丁玲在座谈会前已纠正错误,回到党的立场,而且对萧军态度也有转变,(21)遂在座谈会鼓励萧军发言。座谈会之后,丁玲在中央研究院批判王实味时,更否定了自己的《“三八”节有感》,(22)会后还发表《关于立场问题我见》,公开表态,确立自己是个“投降者”。(23)

萧军在第一次座谈会发言后两天,便发觉“最近政治环境很险恶”(24),他发表《对当前文艺诸问题的我见》似乎有“立此存照”,避免歪曲的用心。但根本的意见对立也注定了萧军无法不惹争端,尤其是涉及跟他意见相仿的王实味。萧军跟王实味没有交往,但他当时关于文艺与政治的言论,跟王实味是很接近的。例如,王实味在《政治家·艺术家》一文中认为,“我们底革命事业有两方面:改造社会制度和改造人——人底灵魂”。即使是革命战士,包括文艺家和政治家,因从旧中国产生,其灵魂也不可避免地“带着肮脏和黑暗”,所以鲁迅很寂寞,而“艺术家改造灵魂的工作”就更艰巨。(25)跟胡风的“精神奴役创伤”和萧军及丁玲谈鲁迅杂文要揭露黑暗和自我批评的观点,都没什么根本区别。(26)事实上,萧军在座谈会第三次会议上为王实味说过话,认为王的主观立场是好的,批判者对他的态度是不对的。(27)另据王德芬(1902—2001)回忆,萧军出席过一次王实味批判大会,但对批判很不满,曾向中共书面提意见。萧军把这份书面意见取名“备忘录”,在“文抗”一次整风会议上宣读,又在10月18日有近两千人参加的“鲁迅逝世六周年纪念大会”上宣读,可见他对自己的意见很认真。结果当场引起激烈争论,大会主持吴玉章(1878—1966)想缓和双方的对立情绪,但丁玲却咬着萧军寸步不让,非要他承认百分百错误不可,最后大会不欢而散。萧军的《备忘录》说了些什么,因没有公开发表,不得而知;他的回忆录没有记下内容。但萧军在日记中记下他对那些批判强烈的反感,加上他“在文艺座谈会上替王说过话”,便被扣上“同情王实味”的罪名,并非“不满”会场“混乱现象”那么简单。(28)

大会不欢而散后,萧军遭到多方抵制和刁难,一度被逼“下乡务农”,时间长达三个多月之久,后来才回到延安。然而萧军并不认为鲁迅和共产党是对立的。他初到延安时,就曾想过在鲁迅逝世四周年纪念会上,参照共产党员修养来谈鲁迅的品质,主题是“鲁迅虽然不是一个党员,但是他却具备着革命的最高的品质和精神”(29)。即使后来经过被迫务农回来,萧军态度和观点并没有改变,有一次在日记里比较了鲁迅和毛泽东,值得引述一下:

鲁迅——对于中国国民性认识底深刻性……这和毛泽东底对于中国社会、历史、政治认识的全面性,政治学说,策略运用的灵活性……正是对照的。这是表现着思想家和政治家不同的特征。鲁迅反帝反封建的思想,正被毛泽东具体而实现了。他们底关系是宽与深,灵魂与肉体,一致的,相成的,一句话:——一个新中国底两面表现。他们必须结合,将来的新中国必须这两种东西——鲁迅文化精神,毛泽东的政治制度——融而为一,才是一个新中国——这是他们的理想的结晶。……国民精神品质不断提高;生活不断改善——文化与政治的力量——这是辩证的关联着,因此鲁迅与毛泽东他们底一切思想和行动也是辩证的关联着。我愿为结合这力量而奋斗,在文学、精神上鲁迅先生是我唯一的先生,对于毛在政治上我也愿以他为先生,为着政治理想而战斗!但我却以兄长的地位看待他。(30)

萧军实际上是想共产党实现鲁迅“改造国民性”的目标,鲁迅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冯雪峰就曾兴奋地说,有了毛泽东,鲁迅“后继有人”了。(31)可惜他们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毛泽东无意让鲁迅他们借用,而反过来却要借用鲁迅来促成革命的实现,但双方终极理念似乎并不完全相同。毛泽东要用“无产阶级先锋队的面貌”来“改造世界”,而鲁迅尽管受封为“鲁总司令”,(32)也只是党领导下的一支队伍,也就是实现党或毛泽东目标的一件工具而已。这两种想法的冲突,其实也就是萧军他们所谓政治家与文艺家的矛盾,也就是鲁迅所谓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亦即“文化现代性”反对“实用现代性”的立场和态度。双方观念对立如此,则萧军的遭遇和命运,就算没有个人性格的原因,恐怕也不会有根本的不同。

萧军与共产党虽然在文艺和鲁迅问题上意见相左,而且受过围攻和欺负,但他内心显然仍是佩服共产党,赞同共产党的。他说过,即使党内有人伤害、侮辱和忽视他,他也不动摇对共产党的信任:“我一定要为这个党,这个人民的领袖毛泽东而战罢,经过任何损害与挫折,决不灰心。”(33)中国知识分子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尤其是绝大多数的“鲁门弟子”,若要改变中国,追求光明和进步,其实也别无其他可行的选择。在一定的程度上,鲁迅不屈于强权的独立战斗精神,也可以在民族解放和社会革命的大目标下暂时割爱。这是否“奴性”的表现?(34)笔者觉得我们应该历史地看问题,不能要求他们预见未来的极端,例如“反右”和“文革”。他们文艺与政治矛盾的理念是“温和”尼采“反政治”立场的体现。然而,鲁迅及其弟子当时的困境是,他们既“反政治”,但更需要强大的“政治”;没有强大的“政治”,中国人便会沦为日本的奴隶,没有强大的“政治”,他们也无法实现“改造国民性”所需要的社会革命。他们只能有限度地“反政治”,这是无奈的抉择。他们只是脆弱的“精神贵族”。其实,只要多一点时间和耐心,萧军也许就会“投降”,他已经放弃务农,后来考虑入党并创作《五月的矿山》,都是征兆。总之,萧军、丁玲与王实味这些“鲁迅身边的人”或继承“鲁迅传统”的人,尽管参加革命,仍不能忘怀鲁迅的教导,并未遗忘“文化现代性”的目标和使命,看到革命文艺的理想跟革命政治的现实仍有距离,便想通过鲁迅杂文的文化批判来纠正调整,结果一个碰壁,一个“投降”,一个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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