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中国修辞学的发展特点

第五节　明清：联珠格单蝉式发展期

明清时期的联珠格比之前一历史时期的运用频率虽较少，但也有新的变化发展。单蝉式的变化发展主要有五方面：（一）由句句蝉联的顶真诗词发展为既句句蝉联，又首尾蝉联的顶真诗词，改变原来的直线蝉联，成为圆形蝉联。（二）出现叠字图案顶真诗。（三）出现顶真回文诗词。（四）单蝉顶真与连环体顶真相结合。（五）单蝉式的层次大幅度增加。个别诗多达二十层，甚至近四十层。至于双蝉式则继承多，无明显变化，所以本节主要谈谈单蝉式的变化发展。

一、出现句句蝉联、首尾蝉联的连环顶真诗词

单蝉式的蝉联过去一直是以直线方式自上而下蝉联。到了明清时期，出现了圆形蝉联的方式，即除上句与下句依序蝉联外，诗的首与尾亦相互以同字蝉联，从而形成一种连环顶真诗。例如：

（1）桃花冷落被风飘，飘落残花过小桥。桥下金鱼双戏水，水边小鸟理新毛。毛衣未湿黄梅雨，雨滴红梨分外娇。娇姿常伴垂杨柳，柳外双飞紫燕高。高阁佳人吹玉笛，笛边鸾线挂丝绦。绦结玲珑香拂手，手中有扇望河潮。潮平两岸风帆稳，稳坐舟中且慢摇。摇入西河天将晚，晚窗寂寞叹无聊。聊推纱窗观冷落。落云渺渺被水敲。敲门借问天台路，路过西河有断桥，桥边种碧桃。

（《白雪遗音选·桃花冷落》）

（2）笑它蟾窟，窟中有谁来到？到晚阵风凉，凉逼霓裳老。老桂如相隐，隐恨知多少？少人间良会巧，巧缘佳景，景物同清照。照人尊酒，酒一盏分倾倒。倒写鸳鸯字，字托传青鸟。鸟宿同花并，并翼双栖好。好粘将团扇小，小环争戏，戏扑流萤笑。

（清·万树《谢池春慢》词）

（3）和曲倾醅似昔无，无计把、愁城破，破云衔月故迟留，留伴凄凉我。我正情悰锁锁。锁窗寒、寒辉逼坐。坐同谁醉，醉向谁歌，歌凭谁和。

（清·何采《忆故人》周栎园、蔡抑庵、方邵村、于念劬，聚居林下，诗酒交欢，二十年中，相继奄逝。对月独酌，作顶字词悼之）

以上三例均为连环顶真诗词例。如例（1）的句与句间蝉联有“飘”、“桥”、“水”、“毛”、“雨”、“娇”、“柳”、“高”、“笛”、“绦”……“路”、“桥”等，同时还有全诗的首与尾以“桃”字蝉联。例（2）除词中句与句以“窟”、“到”、“凉”等字蝉联，上片末尾与下片开头以“照”字蝉联外，全词的首与尾则以“笑”字蝉联。例（3）亦相同，上片末尾与下片开头以“我”字蝉联，首与尾以“和”字蝉联。这是一个明显的变化。

二、出现叠字图案顶真诗

明清代有人模仿明代冯梦龙编撰《醒世恒言·苏小妹三难新郎》中的叠字图案顶真诗，也创作了叠字图案顶真诗。我们所掌握的史料有明代汪廷讷和清代万树二人的诗。

（1）坐坐　隐隐　园园　中中　正正　袪袪　繁繁

　　 迴迴　出出　尘尘　埃埃　外外　爱爱　暄暄

　　 复复　爱爱　林林　花花　媚媚　薜薜　荔荔

　　 蔓蔓　延延　柳柳　欲欲　垂垂　拖拖　翠翠

　　 时时　莺莺　弄弄　春春　林林　声声　巧巧

　　 送送　轻轻　清清　又又　入入　山山　云云

　　 洞洞　更更　奇奇　堪堪　醉醉　好好　吟吟

　　 诗诗　几几　句句　新新　写写　意意　其其

　　 中中　言言　我我　志志　如如　何何　尽尽

　　 发发　胸胸　襟襟　思思　自自　阐阐　留留

　　 神神　还还　自自　遣遣　逍逍　遥遥　岁岁

　　 月月　随随　舒舒　卷卷　澹澹　然然　清清

　　 净净　碁碁　经经　衍衍　目目　前前　至至

　　 理理　真真　机机　转转　又又　玄玄　方方

　　 是是　得得　先先　天天　秘秘　奥奥　由由

　　 来来　石石　室室　传传　仙仙　诀诀　应应

　　 须须　对对　人人　说说　楸楸　枰枰　黑黑

　　 白白　星星　辰辰　列列　布布　宣宣　订订

　　 谱谱　得得　自自　然然　悟悟　翩翩　　　

（明·汪廷讷《叠字歌》）

按照此叠字图案可解读为一首三七言的顶真诗如下：

坐隐园，坐隐园中正祛繁。祛繁迥出尘埃外，迥出尘埃外爱暄。爱暄复爱林花媚，复爱林花媚薛荔。薛荔蔓延柳欲垂，蔓延柳欲垂拖翠。拖翠时，时莺弄，莺弄春林声巧送。春林声巧送轻清，轻清又入山云洞。又入山云洞更奇，更奇堪醉好吟诗。堪醉好吟诗几句。几句新，新写意，写意其中言我志。其中言我志如何，如何尽发胸襟思。尽发胸襟思自阐，自阐留神还自遣，留神还自遣逍遥，逍遥岁月随舒卷。岁月随舒卷澹然，澹然清净棋经衍。清净棋经衍目前，目前至理真机转。至理真机转又玄，又玄方是得先天。方是得先天秘奥，秘奥由来石室传。由来石室传仙诀，仙诀应须对人说。应须对人说楸枰，楸枰黑白星辰列。黑白星辰列布宣，布宣订谱得自然。得自然，悟悟翩翩。

（2）柳柳　色色　青青　青青　满满　城城

　　 烟烟　雨雨　春春　光光　送送　远远

　　 行行　君君　向向　燕燕　山山　路路

　　 前前　去去　旗旗　亭亭　芳芳　草草

　　 青青　无无　数数　山山　翠翠　水水

　　 潺潺　湲湲　行行　路路　难难　时时

　　 往往　还还　多多　是是　名名　场场

　　 客客　行行　急急　宁宁　论论　山山

　　 水水　程程　千千　百百　人人　恋恋

　　 芳芳　春春　不不　似似　君君　家家

　　 有有　老老　亲亲　长长　倚倚　门门

　　 望望　君君　马马　到到　金金　台台(https://www.xing528.com)

　　 下下　桂桂　花花　香香　报报　高高

　　 堂堂　正正　届届　稀稀　龄龄　寿寿

　　 春春　酒酒　迟迟　君君　衣衣　锦锦

　　 倾倾　金金　斗斗　泛泛　春春　风风

　　 人人　共共　醉醉　融融　　　　　　

（清·万树《阳关叠》）

按照此叠字图案解读为一首三五七言的杂体诗。读法如下：

柳色青，柳色青青青满城。满城烟雨春光送，烟雨春光送远行。远行君向燕山路，君向燕山路前去。前去旗亭芳草青，旗亭芳草青无数。无数山，山翠水潺湲，翠水潺湲行路难，行路难时时往还。往还多是名场客，多是名场客行急。行急宁论山水程，宁论山水程千百？千百人，恋芳春，人恋芳春不似君。不似君家有老亲。家有老亲长倚门。长倚门，望君马，望君马到金台下。到金台下桂花香，桂花香报报高堂。高堂正届稀龄寿，正届稀龄寿春酒。春酒迟君衣锦倾，迟君衣锦倾金斗。金斗泛，泛春风，春风人共醉，人共醉融融！

三、出现顶真回文诗词

明清时期顶真回文诗词虽然很少，但它们的出现表现了顶真可以与回文相结合。举例如下：

（1）园亭小坐尘埃少，少事牵人避俗喧。

喧鸟听时闲戏局，局棋耽处静忘言。

言玄悟得趣中趣，趣胜随游村外村。

村远落霞余夕照，照来月色水沄沄。

（明·汪廷讷《顶真回文》）

此诗为一字单蝉，上下句与上下联之间依次以“少”、“喧”、“局”、“言”、“趣”、“村”、“照”蝉联。此诗又可以倒读为：

沄沄水色月来照，照夕余霞落远村。

村外村游随胜趣，趣中趣得悟玄言。

言忘静处耽棋局，局戏闲时听鸟喧。

喧俗避人牵事少，少埃尘坐小亭园。

（2）愁说匆匆归去也，也知毕竟难留。留连惟恐鬓知秋，秋来长带恨，恨结倩谁收。　　收拾余香肠欲断，断云残雨难休。休将密约付东流。流水应转聁，聁想使人愁。

（明·傅冠《临江仙·回文·留别》）

此首《临江仙》词不仅句句顶真，而且首尾亦顶真。句与句通过“也”、“留”、“秋”、“恨”、“断”、“休”、“流”、“聁”等字蝉联。上片与下片以“收”字蝉联。首与尾则以“愁”字蝉联，是一首顶真词。

四、出现单蝉式顶真与连环体顶真相结合的诗

清代开始出现单蝉式与连环体相结合的顶真诗。所谓连环体顶真，指诗中章（或段、或律、或首）与章（或段、或律、或首）之间的末尾与起始以词语或句子相蝉联。单蝉式与连环体相结合的诗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句句蝉联、段段蝉联；一类是句间蝉联、段间蝉联，首尾亦蝉联的诗。这类诗过于注重形式美，很难写得浑然天成，富有感染力。现分述如下：

（一）句句蝉联、段段蝉联的顶真诗

（1）为园开径通茆屋，茆屋萧疏依绿竹。绿竹森然对考槃，考槃清荫如新沐。新沐弹冠起振衣，振衣千仞看芳菲。芳菲秾艳分华色，华色相将开日辉。日辉照耀来仪凤，仪凤朝阳春鸟弄。

鸟弄弦歌乐洞天，洞天灵籁随风送。风送荷香见采莲，采莲游戏水翩翩。翩翩更见楼台外，台外槐阴覆小轩。小轩雪藕还堪啮，堪啮凉生透喉舌。喉舌生凉把素纨，素纨轻举祛烦热。

烦热祛除接素秋，素秋天气淡云流。云流露白高天净，天净蟾娟照画楼。画楼丹桂飘金粟，金粟光生分馥郁。馥郁氤氲青霭连，霭连长薄疏林木。林木寒鸦躁晚天，晚天霞色映山前。山前新雁声嘹呖，嘹呖声余夜寂然。

寂然能止静，止静斯全性。全性兾知天，知天斯立命。立命真人授坎离。坎离交媾赴瑶池。瑶池愧我非仙侣，仙侣终当籍鹤骑。鹤骑直到青霄上，霄上云飞依远嶂。远嶂迢迢护隐园，隐园自有青萝障。萝障环堂敞列筵，列筵对弈不知年。知年况复严冬尽，冬尽还须柏酒传。

（明·汪廷讷《双字顶真四时歌》）

此诗的每句之间均为双字单蝉。如第一段以“茆屋”、“绿竹”、“考槃”、“新沐”、“振衣”、“芳菲”、“华色”、“日辉”、“仪凤”蝉联上下句；第二段以“洞天”、“风送”、“采莲”、“翩翩”、“台外”、“小轩”、“堪啮”、“喉舌”、“素纨”蝉联上下句；第三段以“素秋”、“云流”、“天净”、“画楼”、“金粟”、“馥郁”、“霭连”、“林木”、“晚天”、“山前”、“嘹呖”蝉联上下句；第四段则以“止静”、“全性”、“知天”、“立命”、“坎离”、“瑶池”、“仙侣”、“鹤骑”、“霄上”、“远嶂”、“隐园”、“萝障”、“列筵”、“知年”、“冬尽”蝉联上下句。而段与段之间同样以双字顶接。如第一段末尾与第二段起始以“鸟弄”蝉联，第二段末尾与第三段起始以“烦热”蝉联，第三段末尾与第四段起始以“寂然”蝉联，从而构成连环体顶真。

（二）句间蝉联、段间蝉联，首尾亦蝉联的顶真诗

这类诗除句与句蝉联外，它的连环体是以两段（或两首）为一个单位的，即只限于此两段（或两首）之间的蝉联，而且前一段的开头与后一段的末尾亦相蝉联，从而形成一种圆形的顶真诗。如：

（2）难向雕龙鹦鹉传，传言不到玉关前。

鸳鸯枕上鸳鸯梦，梦断寒宵已隔年。

年去年来彩袖残，残花不耐依栏看。

鸳鸯机上鸳鸯锦，锦织成来欲寄难。

嗔忿双眉锁不开，开帘小玉唤看梅。

鸳鸯裙上鸳鸯绣，绣得郎曾赞叹来。

来向花前赏暮春，春园消恨百花新。

鸳鸯枕上鸳鸯果，果核双仁亦可嗔。

（清·万树《颠倒鸳鸯·闺情》七言绝八首（选四））

此七言绝诗中，每联内的上句与下句蝉联，每两首的上首与下首之间蝉联和首尾蝉联。如第一首与第二首，以“传”、“梦”、“残”、“锦”为句间蝉联，以“年”字为上首与下首之间蝉联，以“难”字为首尾蝉联。第三首与第四首则以“开”、“绣”、“春”、“果”为句间蝉联，以“来”字为上首与下首之间蝉联，以“嗔”字为首尾蝉联。

五、单蝉式的层次大幅度增多

明清时期单蝉式的层次更加增多。五代韦庄的《杂体联锦》诗单蝉多达十七层次，算是当时较高的了。而我们前面所举《桃花冷落》一诗的蝉联多达三十层次，而明代汪廷讷的《叠字歌》则蝉联多达三十九层次。虽然这类诗例较少，但可说明这一时期单蝉式更注重音乐美的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