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引用的主要方式
（一）从偏重于形式的角度分类，主要有“明引”与“暗引”两类。总的来看，这一时期明引运用较多，暗引运用较少。
1．明引
何谓“明引”？陈望道《修辞学发凡》指出：“说出它是何处成语故事的是明引法”(7)。即标明引用出处的为明引。春秋战国时期的“明引”主要具有两个特点：一是表明出处，二是引文与原文文字相同。例如：
（1）《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孟子·万章上》）
（2）《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
（《战国策·秦策》）
以上即明引的例子。例（1）写明出处为《尚书·泰誓》。例（2）写明出处来自《诗经》。二例引文的文字与原文亦同。这样读者就会对引用的出处及意义一目了然。不过表明出处的方式多种多样，与现代有所不同。
2．暗引
何谓“暗引”？《修辞学发凡》指出：“并不说明，单将成语故事编入自己文中，是暗引法。”暗引与明引的不同处在于：明引“明示那一部分是引用语”，而暗引“就用引语代本文”(8)。春秋战国时期暗引的主要特点有二：第一，不标明出处，用引用语代本文；第二，引用语与原文文字基本相同。
（1）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论语·八佾》）
（2）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而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
（《孟子·滕文公上》）
此二例均为暗引。例（1）孔子暗引《诗经·周颂·雝》中“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来讥讽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僭《雍》彻，僭用天子祭祀之礼。例（2）孟子暗引《诗·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以幽谷喻低，以乔木喻高。他将陈相背弃其师陈良的学说而去信奉“神农之言”的行为，喻为鸟儿下乔木而入于幽谷。
另外，从引用数量的多寡来区分也属偏重形式角度的一种分类，主要可分为单引、双引和博引三种。单引即只引一条出处，双引即引两条出处，博引则需有三条以上引用。春秋战国时期，这三种引用方式均已出现。博引的例可在《大学》、《中庸》中见到。
（二）从偏重于内容（意义）的角度分类，主要有正用、断用、虚用三类：
1．正用
所谓“正用”，即对原典语与意并取，引用者所表达的语意与原作的本意是一种相符的关系。例如：
（1）王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
（《尚书·商书·说命下》）
此例是殷高宗任命傅说为相时所说的命辞。他引用了伊尹（保衡）的话语，用意即要傅说能做到像伊尹所说的那样，“如不能使我的君王成为尧舜，我的内心便会感到惭愧羞耻，如同在集市上受了鞭打一般”。这种引用的引意与原意相符，用得较多。
（2）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不如听之以却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燕、齐，隐蔽也，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
（《战国策·齐策二》）
此例言及秦国攻打赵国时，赵国缺乏食粮，便向齐国借粮，而齐王不答应。苏秦劝说齐王同意借粮给赵国。他引用“唇亡则齿寒”的俗语，说明赵国与齐国的唇齿关系。如果秦国今日灭了赵国，明日便要轮到灭亡齐国了。(https://www.xing528.com)
（3）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战国策·楚策四》）
楚襄王一味宠信四个朝臣，而荒淫享乐，不理国事。庄辛曾为此劝谏襄王，襄王不听，庄辛便去赵国暂避。后不久，秦国果然攻下了楚国的一些城池，楚襄王流亡在阳城。此例言及襄王在阳城召请庄辛，庄辛便引用谚语“见兔顾犬，亡羊补牢”等来说明现在接受教训，及时采取措施，楚国还会有希望的道理。
以上例句，也说明先秦时引用俗语、谚语等较多，即对口语引用的重视。
2．断用
古代称为“断章取义”。何谓“断章取义”？《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记载：“卢蒲癸曰：‘……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这里卢蒲癸言及“赋诗断章”。他认为赋诗可以断章取义，亦即不管作者本义，只取自己所需要的意义。朱自清解释说：“赋诗只取一二章，并且只取一章中一二句以合己意，叫做‘断章取义’……这些都是借用古诗加以引申，取其能明己意而止。‘作诗人之意’是不问的。”(9)钱钟书亦阐释说：“假借古之‘章句’，以道今之‘情物’，”“挦撦古人以供今我之用耳。”(10)虽然引用的诗句形式与原作相同，但其所表达的意思却与作诗本意不同，甚至乖违本义，往往只取诗句的辞面义，或比喻义加以引申发挥。顾颉刚也指出：“‘断章取义’是赋诗的惯例，赋诗的人的心意不即是作诗的人的心意，所以作诗的人尽管作的是言情诗，但赋诗的人尽可用它作宴宾诗。”(11)当时不论是赋诗还是引诗，都可以“断章取义”，这是春秋时期引用辞格的一个重要方式。例如：
（1）他日，公享之。……公子赋《沔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此例为秦穆公设宴招待晋公子重耳。重耳赋《诗经·小雅·沔水》。这本是一首忧乱畏谗而戒友的诗，重耳取其“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诗句，将秦国喻为大海，喻指百川归海朝宗于秦，表示了自己对秦国的态度。秦穆公随即赋《诗·小雅·六月》。这本是一首赞美周宣王时代尹吉甫北伐菴狁获得胜利的诗。秦穆公取其“天子出征，以匡王国”的诗句，表示希望重耳回晋国后能担起保邦国辅天子的重任，所以赵衰要重耳拜赐。又如：
（2）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蹇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
（《左传·昭公十六年》）
此例记载昭公十六年三月，晋国韩起到郑国聘问。夏四月，郑国六卿在郊外为韩起饯行。应韩起要求，六卿皆赋诗言志。子齹赋《郑风·野有蔓草》。这本是一首恋歌，子齹取其“邂逅相遇，适我原兮”的辞面意，表示与韩起相遇，正合自己心愿。子产赋《郑风·羔裘》。这是一首称赞郑国正直官吏的诗，子产取其“彼其之子，舍命不谕”、“邦之彦兮”的辞面义，赞美韩宣子为“一邦之美士”。所以韩起谦逊地回答：“起不堪也。”子大叔赋《郑风·褰裳》。这原是一首女子责备情人变心的诗，子大叔取其“子惠思我，褰裳涉溱”的辞面义，加以引申表示自己愿意跟从晋国，结“秦晋之好”。所以韩起立即表示愿意与他友好。……六卿先后赋诗，表示了对韩起的称赞与友情，进一步加深了晋、郑两国的友好关系。
（3）今也南蛮吋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孟子·滕文公上》）
此例孟子批评陈相背叛其师陈良之学而信奉“神农之言”，同时引用《诗·鲁颂·絰宫》的诗句，并说“周公方且膺之”。对此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指出：“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
其他如《论语》、《荀子》及《礼记》中的《大学》、《中庸》等著作中亦有断章取义的修辞现象，兹不赘举。
3．虚用
所谓“虚用”即虚拟的引用。虚用与正用的相同点是引用者所表达的意义与原典相符，且语与意并取；不同点是事实上并不存在这样的原作者与原作品，而是由引用者虚构出来的。庄子就是这种虚用的创始者。他常假托一些长者或名人的言说，作为自己论点的旁证，借他们的口来宣传自己的观点。庄子称“引用”为“重言”，并且指出“重言”的功用是“所以己言也”（《庄子·寓言》）。庄子虚用的特点是常将“重言”置于“寓言”的形式之中。例如：
（1）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庄子·逍遥游》）
此例中，庄子为证明鲲鹏“积厚远举之事”(12)，不仅引用了寓言《齐谐》，而且虚用了“汤之问棘”一段重言。这一“重言”也同时是寓言。总观《北冥有鱼》一章亦为寓言形式，因此这也表现了寓言与“重言”相结合的特征。
（2）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庄子·人间世》）
此例假托孔子和颜回的对话，借孔子之口宣传庄子“心斋”之说。同时在本篇中还借孔子之口宣传庄子“养中”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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