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归纳与综合:伊斯兰传统复兴与超越的当代审视
在历史发展到现代这一文化背景下,任何一个具有悠久传统的国家或民族在今天都要面对着该如何协调传统认同与现代超越的关系并使自身的传统文化范式在现代文化背景下获得新的生命力形式,进而完成传统范式的创造性转化和重构的现实文化难题,这是谁也无法回避的。作为有着千年辉煌灿烂的伊斯兰文明更是如此。
在伊斯兰传统复兴的进程中,从近代泛伊斯兰主义首擎复兴大旗——伊斯兰主义,再由宗教激进主义——伊斯兰现代主义,形成一系列的复兴运动,它们相互间既有经验层面上的时空连续性,在逻辑层面上又有意义上的超越性,这一切都是围绕着复兴伊斯兰的传统价值,完成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范式的转换,谋求伊斯兰的独立和振兴的历史中心问题进行着对自身文化传统的再审视、再发掘和再辉煌。它们惯以特定的视域——把主体精神看做伊斯兰教的价值传统,以宗教为起点,力图通过复兴信仰进而达到民族的复兴。从总体上讲,各种思潮和运动都可以简化为传统主义和现代主义。传统主义为了适应社会的发展,在倡导改革和复兴的同时,更珍重和留恋伊斯兰传统文化的内在价值,这种价值是内在的和历史的,它正是为了复兴和强化个人品质、道德伦理,谋求自身人格和尊严的重建进而激活伊斯兰的宗教情感与时代精神,以达到传统的全面认同和自我世界的重建;而现代主义为了励精图治,有所作为,在力主改革和复兴的同时,更注重时代性、精神性和创造性,强调宗教应当与日益快速发展的现代社会相适应,伊斯兰现代价值的取向应该是现实的和开放的,对异质文化要采取融合和利用的态度,对西方文明不应全盘否定,但要有所批判和应对挑战。可以说,不管传统主义或现代主义,它们的共同文化传统、精神资源和价值支柱仍是伊斯兰教。
当代伊斯兰复兴有这样两个层面的含义:一是思想意识的复兴,力图使传统思想重新在现代社会保持优势;二是宗教共同体的复兴,重振乌里玛的地位,使之感召力由衰渐强。
对于第一层面我们比较容易理解,对第二层面似乎要问:为何在现代社会还要振兴古老乌里玛的什么地位呢?事实上,乌里玛在穆斯林的心目中是生活的归宿,是精神家园,它具有统一性和唯一性。乌里玛又是政治架构,不仅要负责宗教事务,还要帮助治理国家。为什么要复兴乌里玛?因为复兴乌里玛,伊斯兰教就必然对现存的“民族国家”思想体系和以维护这种国家的前提的各种政权持否定态度或立场。复兴乌里玛,就是坚持和强化沙里亚法,而这实际上就意味着对“民族国家”思想,即倡导非伊斯兰的世俗法律以及政权的否定。
所以说这场伊斯兰复兴是侧重于信仰层面,还是注重社会政治层面?作为穆斯林学者当然不愿意过分渲染伊斯兰复兴的政治企图,而似乎更热衷于伊斯兰教的道德构建。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倘若把伊斯兰复兴过多地作为政治运动来张扬,那就极易被扼杀而夭折。所以,穆斯林学者胡尔西德·艾哈迈德就认为:“伊斯兰复兴运动体现了信仰的重新觉醒。这一内涵为西方的大多数著述所忽略。它们断言这只是一个政治和社会的重新调整的问题,社会秩序肯定是重要的,但出发点是信仰的复兴和强化,个人的道德品质和人格的重建,宗教精神和理想主义的激越高昂,导致一种新的方向性意识,一种献身于重建自我世界的责任感,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而西方一些学者则恰好相反,他们不愿意将当代的伊斯兰复兴运动仅仅视作精神的和信仰的再发现,而是看重或强调了它的政治意义,即企图重构穆斯林社会的政治秩序。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穆斯林和西方对伊斯兰复兴运动的性质的评估相差太远。可以说两者在认识上都有偏颇之处,因为目的不同,思想迥异,得出的结论肯定是不同的。
伊斯兰复兴运动既包括思想内涵,也容纳了政治和社会内涵。在思想这个层面上,突出的表征就是重建自我世界的独立性,重新确立穆斯林文化认同;抵御和消除西方文化对穆斯林心灵的侵蚀,振兴伊斯兰宗教精神和理想主义世界观;重树伊斯兰价值可靠性,使穆斯林个人道德和社会伦理重新得以强化。在社会政治层面上,伊斯兰复兴运动在当代要旨是消除世俗主义的非伊斯兰秩序,颠覆世俗政权,试图以此在伊斯兰世界建立真正的伊斯兰秩序,建构伊斯兰政府。这两个层面的含义是互补的,思想的重建是为着能更好地指导社会运动,而社会运动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使宗教精神得以宣扬,进而成为指导社会生活的意识形态。
对当代伊斯兰复兴运动要作出全面的评估是非常困难的。就复兴运动的实质,我们讨论得到是合乎逻辑演进内涵。现在困难的恐怕就是它的表现形式。因为当代复兴运动中夹杂的不同因素太多,表现形式太多样化了。既不能从实质出发理解它的表现形式,也不能绕开纷繁复杂的形式和现象去空谈实质。倘若简要总结,就可以归结为:反对西方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伦理思想模式,并代之以伊斯兰教的思维模式。但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尽管宗教激进主义者的暴力行为也好,自下而上的宗教革命也罢;也无论是走议会参政之路,还是推行全面“伊斯兰化”,它们最终的一切诉求都是为了达到建立伊斯兰模式的目标。但是要达到上述目标,是一个曲折而复杂的过程,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每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当生产方式和经济关系发生了变化,与伊斯兰伦理再也不能相适应的时候,伊斯兰复兴运动便会周期性地发生。恩格斯在《论早期基督教的历史》一文中曾这样讲过:“伊斯兰这种宗教是适合于东方人的,特别是适合于阿拉伯人的,也就是说,一方面适合于从事贸易和手工业的市民,另一方面也适合于贝都因游牧民族。而这里就存在着周期性冲突的萌芽。市民富有起来了,他们沉湎于奢华的生活,对遵守律条满不在乎。生活贫困并因此而保持着严峻习俗的贝都因人,则以嫉妒和渴望的眼光来看待那些财富和享受。于是他们就团结在某个先知,即某个马赫迪的领导下,去惩罚背教者,恢复对礼仪、对真正信仰的尊重,并把背教者的财富作为给自己的奖赏而收归己有。自然,过了一百年,他们又处于这些背教者所处的同样地位,又需要来一次信仰净化,又出现新的马赫迪,戏又从头演起……所有这些在宗教的外衣下进行的运动都是由经济原因引起的;可是这些运动即使在获得胜利的情况下,也把原有的经济条件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这样,一切又都照旧,冲突就成为周期性的了。”(6)这就是为什么当代伊斯兰复兴运动要求转换思维模式的内在原因。
由于当代伊斯兰复兴运动所表达出的强烈政治性和现实性,使其中所蕴涵的理性自省精神和人文启蒙精神被穆斯林太多情绪化的战斗性所淹没了,它的思想和行动背后所呈现出来的复古倾向已经使它要维护过去的宗教等级制度和由教士来实行政教合一的神权统治的目的日益被人们所识破了。
时代的发展需要与时俱进,而新的时代精神正是为现代社会注入生机和活力。只要适应现代社会不断发展的时代需要,思想才能成为指导现实革新的强有力的意识形态,否则,旧的思想体系肯定会随着历史的发展成为陈迹。所以说,伊斯兰文化传统自身应该而且能够为伊斯兰国家的现代化提供思想和可能模式。这就意味着这种适应和超越既不应是对西方现代文化范式的简单接受和有目的的认同,更不应该是对自身文化的完全抛弃,而是在对传统认同的基础上对传统和西方文化范式的双重超越。
近来,人们对中东各种事态的发展似乎越来越感到悲观。环顾大中东,巴以和谈虽又重新启动,但步入持久和平的轨道举步维艰;伊拉克“内战”烽烟四起;伊朗核问题扑朔迷离,但使该地区核竞赛的可能性加剧;各种激进势力和恐怖组织在整个地区范围内不断地制造恐怖和暴力活动……伊斯兰国家外有美国式民主改造战略的强大压力,内有各种思潮和势力的激烈较量。然而,我们倘若换一个角度来看,就不难发现伊斯兰国家政治、经济、社会正在经历深刻的变化。
在“9·11”事件后,特别是在美国发动全球反恐战争的大背景下,世界已出现了“恐伊斯兰综合征”,越来越多的西方人已经有意或无意地把伊斯兰—阿拉伯和恐怖主义相联系,甚至等同起来。正如某伊斯兰国家一个卫星电视新闻频道总经理所感叹的:“可以肯定的事实是,并非所有穆斯林都是恐怖分子。”遏制伊斯兰极端主义的蔓延和为伊斯兰正名可谓是现今伊斯兰国家面临的当务之急。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几乎所有伊斯兰国家都在与“基地”等恐怖组织划清界限,对恐怖主义予以谴责,并坚决打击恐怖活动。沙特等国还拿出大笔资金聘请欧美国家的公关公司,通过广告等多种形式宣传伊斯兰悠久的灿烂文明和民众崇尚和平的积极形象。针对本·拉登等恐怖主义者歪曲利用伊斯兰教教义,煽动和招募极端分子的做法,伊斯兰—阿拉伯国家大力弘扬伊斯兰教主张包容、理解、和平的核心价值,教化极端分子回归温和的主流。从2002年以来,也门的伊斯兰学者以《古兰经》为依据,与被关押的“基地”组织成员展开辩论,已经相继说服了350多名极端分子放弃暴力恐怖活动,转而与政府进行合作。发起这项活动的法官认为,“如果你对世界上的恐怖主义加以研究,会看到其背后都有某种思想理论作为支撑,而任何一种思想都可以用思想来打败”,也就是说用好的思想打败坏的思想。伊斯兰国家正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同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展开斗争,并努力向世界证明伊斯兰拒绝恐怖主义。(https://www.xing528.com)
毋庸讳言,曾经有过千年的伊斯兰文明和有过500多年辉煌的阿拉伯世界,近些年面临着全球化和信息化潮流的强烈冲击,尤其是西方强势文明和美国全球霸权扩张的巨大压力。“9·11”事件后,这种压力不断加大,这也迫使伊斯兰—阿拉伯国家进一步对自身存在的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进行思考。2002年7月,30多位来自阿拉伯国家的杰出学者在联合国有关机构的主持下,完成并发表了第一份《阿拉伯人类发展报告》。报告客观地分析了阿拉伯世界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领域存在的重大现实问题,包括经济改革进程缓慢、“自由赤字”状况严重、社会两极分化加剧、人口快速增长尤其是年轻人口“爆炸”加重失业等问题。报告呼吁全面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改革实现转型,提出尊重人权和自由、加强政府治理能力、扩大就业、改革文化教育体制、提高妇女地位等具体建议。随后阿拉伯世界由此兴起了一股规模不小的探讨变革、谋求发展的潮流。可以说,全面深刻地认识自身存在的问题是阿拉伯国家是实现社会转型和摆脱困境的基础。
从2002年至今,阿拉伯国家的改革之风越刮越盛。事实上,阿拉伯国家乃至整个伊斯兰世界自19世纪陷入“昏暗时期”以来,就一直在积极探求复兴之路。“9·11”事件以后,美国的压力使阿拉伯国家推进改革的紧迫性增大了,只有通过积极推动改革,才能从根本上削弱乃至消除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滋生的土壤。在这种大背景下,很多改革措施的推出富有成效:在摩洛哥的议会选举中,女性议员已经占到了10%的席位;埃及2004年批准主张改革的世俗反对派“明日党”合法注册;沙特2003年举行了数十年来首次市政选举,到2005年市政选举的投票率已经高达82%。
但是,从目前看来,美国作为对中东影响最大的外部因素,在阿拉伯国家社会转型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以说是“小帮忙,大捣乱”。这一点都不奇怪。
客观地讲,布什政府在“美国—中东伙伴关系倡议”框架下提供的经济援助等,对阿拉伯国家的改革和发展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而且从更深的层面上来看,伊斯兰教要求穆斯林汲取其他文明的精华,绝大多数穆斯林人口也赞同言论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观念。可以说,穆斯林并不反对美国的价值观,这也是美国国务院专门研究小组的结论。但是,美国在中东推广“美式民主”的政策却激发了广大穆斯林的反美情绪。
伊斯兰—阿拉伯国家有自己的议程,但结果是,连被美国人视为伙伴的阿拉伯国家的改革派也因为担心被扣上亲美的帽子,而与美国保持一定的距离。在这种情况下,阿拉伯国家希望美国人做的是,改变对以色列的偏袒政策,设法消除“虐囚事件”、“漫画事件”等造成的消极和负面的影响,以缓解该地区的反美情绪,给激进主义“撤火”。倘若广大穆斯林的反美情绪得不到改变,而美国还在一味地推进自己所谓的民主化,那只会给美国自己制造更多的对手。随着欧洲大陆穆斯林人数逐渐增多,欧洲人对此似乎显现出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情绪。美联社有报道说,众多迹象表明,欧洲已成为穆斯林文明与西方文明发生大碰撞的前线。荷兰国内一个反伊斯兰政党在大选中获胜;法国禁止穆斯林妇女在公共场所戴面纱;瑞士颁布法令禁止国内修建清真寺宣礼塔。另外,美国及爱尔兰在2010年6月逮捕了涉嫌谋杀瑞典漫画家拉尔斯·威尔克斯的几位穆斯林罪犯。仅2010年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表明,西方文明与穆斯林文明正在欧洲大陆上碰撞。在这场不同文明的碰撞中,威尔克斯成为焦点人物。2007年,威尔克斯在瑞典《纳克人报》上刊登了一幅颇有争议的漫画,随后招致世界各地的批评。瑞典当局表示,威尔克斯可能因此成为穆斯林极端分子的谋杀目标。威尔克斯本人在接受美联社采访时表示,他作画的目的并非要冒犯伊斯兰文明,他只是想向外界展示:自己能够就所选主题画出任何具有挑衅性的图画。有分析称,这些性质严重的冲撞事件让部分欧洲人重新审视自己价值观的含义,但是他们都认为,一个崇尚自由主义的大陆不应该为了容纳这些穆斯林移民而改变自己。目前西欧约有1400万穆斯林。文明的冲撞可能让穆斯林极端分子更激进,但也会让西方世界更加坚定对自由文明的信仰。瑞典兰德大学负责穆斯林文化研究的教授简·哈贾皮表示,两种文明的冲撞将给伊斯兰极端分子提供可乘之机,他们正在寻找合适的袭击目标,以便让自己在穆斯林社会得到更多的支持。
我们不愿意看到世界上太多的“血腥”,文明间的相互尊重与理解这个世界才会有和谐与安宁。倘若把丑化伊斯兰变成一种所谓“自由文明”的乐趣,绝对是不利于伊斯兰—阿拉伯世界的和平发展,而伊斯兰复兴之路或许要更长一些。那么,最受伤的该是谁?西方人能否以此就完成了“平天下”?中国古代的先贤哲人早都给出了结论:和则两利,斗则俱败。
【注释】
(1)伊克巴尔:《伊斯兰宗教思想的重建》,引自蔡德贵主编《当代伊斯拉伯哲学研究》,第140页,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2)恩斯特·卡西尔:《国家的神话》,第79页,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3)汤因比:《文明经受着考验》,第159~160页。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45页,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5)参见刘靖华、东方晓:《现代政治与伊斯兰教》,第293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526页,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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