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悟真篇》象数结构

一、论《悟真篇》的象数结构

《悟真篇》之可信，有张伯端自作的前后序。据其前序，知悟道于熙宁己酉（1069）。既悟道乃作《悟真篇》，成而序之已当乙卯（1075），3年后戊午（1078）更作后序。计自悟道至作后序时经十年，于十年中的情况，何能不变。当悟道而成《悟真篇》，或已有所异。读其后序与前序之观点，更有不同。相应其思想之变化，随时增加《悟真篇》的内容。故早期传其书者难免未全，若干年后自然有版本的不同。《文献通考》著录其书，书名《通元秘要悟真篇》一卷，引晁以道（1059—1129）曰：“皇朝张用成撰。用成字平叔，天台人，熙宁中随陆师入蜀，授道于隐者，因成律诗八十一首。”此与前序同。然序中又曰“续添《西江月》一十二首以周岁律”等语，是否已有，是否晁以道简而未引，惜此《通元秘要悟真篇》一卷已失传，未能知其详。然最早之《悟真篇》为八十一首，确可无疑。其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曰：“天台张伯端平叔撰，一名用成。熙宁遇异人于成都，所著五七言诗及《西江月》百篇，末卷为禅宗歌颂。以谓学道之人，不通性理，独修金丹，则性命之道未全。有叶士表、袁公辅者各为注。凡五卷。”此书今尚存，已由一卷增至五卷，去其叶袁之注，以原著论，亦已由八十一首增至百篇，且末卷有禅宗歌颂。考陈直斋所见者，属夹漈郑氏、方氏、林氏、吴氏所收藏之古书。以《悟真篇》论，亦属最早之原文及最早之注本。元至元元年（1335）戴起宗集成《悟真篇注疏》，于序中曰：“自叶文叔（士表之号）未注之前，道传于师，无注其义者。自叶文叔既注之后，人晦于道，无辨其错者。予所见数十家注，皆以独修偏解，或以旁术妄笺，致使金丹大道世不得闻，茫然无蹊径以入其门奥，而师传亦殆绝。既绝于师，则从何闻焉，是以能闻者寡，安有能行之者乎。”可知戴氏之书，全在辩论注之是非，然皆在叶注后。且对原书，戴已为师承所惑，有意颠乱其次，故未能客观理解张伯端之旨，尤其三教合一之理。暂不论叶注之是非，其可贵处，尚能保存原著的面貌，直斋点明总数百篇，尤为重要。通读百篇及禅宗歌颂，然后知《悟真篇》的所谓“真”。尤妙者寓其理于象数结构之中，况以禅宗歌颂相应于百篇中之最后一首《西江月》，更能了解张伯端悟道后之一得永得。以下依《悟真篇》之增订论其象数结构。

读张伯端的前后序，知其悟道后的十年间，殊多世事之变。既未得适当之人以传之，又三遭祸患，则不得不托之文字以传久远。然有关养生气功之法，确有非文字语言所可尽者，故中国二三千年来，早知利用象数。张伯端自然深知于此，乃于《悟真篇》之结构寓以整体之象数。或未悟其旨，则于每诗每句每字之文义详加注释，自南宋迄今反复不已，且颠乱其次以明之，是之谓“迷者愈惑愈繁”；而或知其结构，则“达者惟简惟易”。至于《悟真篇》的象数结构，当据张伯端《自序》，宜分四层以明之。前三层在前序，第四层在后序。

第一层，于《自序》曰：“仆既遇真筌，安敢隐默，罄所得成律诗九九八十一首，号曰《悟真篇》。内七言四韵一十六首，以表二八之数；绝句六十四首，按《周易》诸卦；五言一首，以象太乙。”此义已极明白，晁以道之言当即据此。观张伯端之著书，特于诗之结构中示其象数，要在以九九通于八八。凡读《悟真篇》时，先当通晓八八六十四首绝句之概貌，此与读《周易》卦爻辞情况略同，故必取六十四首以按《周易》诸卦。然读《周易》卦爻辞者或未必能喻其象，二千年来迄今仅知“经学易”者尚多知其文而不知其象，既未知象，则何能理解有“系辞尽言”作用的卦爻辞。必当先知“尽言”，始可离言以探象。凡《悟真篇》六十四首绝句皆属象辞，象有所本，要在二八之数，是犹《周易》之贞悔，各当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八卦数，故曰“以表二八之数”，此乃张伯端有得于陈抟之先天图。故六十四首绝句，不啻为六十四句大象，要在能归诸天地水火山泽雷风上下两体之组合，乃知七言四韵之一十六首，为六十四首之本。尤要者，八卦由四象两仪而生于太极，太极犹太乙，故以象太乙之五言一首，方属《悟真篇》之旨。此首内含对养生的基本认识及说明任何功法抽象成理论时所必具的形象。故读《悟真篇》而未能辨其主次，不能由太乙二八而六十四，则何能理解六十四与八十一之关系，亦自然不能得其弦外之音。以上第一层为《自序》中所明言，了解陈抟先天图者，自然可知。

第二层的含义，于《自序》继之曰：“续添《西江月》一十二首，以周岁律。其如鼎器尊卑，药物斤两，火候进退，主客后先，存亡有无，吉凶悔吝，悉备其中矣。”此所以续添《西江月》一十二首以周岁律，乃在进一步说明《悟真篇》由八十一首九九数以及六十四卦八八数的关系，这个关系就是乐理的三分损益法。准此三分损益法，方可于十二律吕中以取宫徵商羽角五音。下示五音所取的三分损益数：

　　　　　 81　 （宫）　（土）

81×2／3＝54 　 （徵）　（火）

54×4／3＝72 　（商）　（金）(https://www.xing528.com)

72×2／3＝48　 （羽）　（水）

48×4／3＝64 　（角）　（木）

以此五音，周取于一岁之十二律吕，即旋宫而成六十调（详见《淮南子·天文训》）。识此六十调的分辨，可作成无穷乐曲以示六合内外种种人情物理之象。反身而悟此太乙药物之一、贞悔斤两之二八与六十四卦的关系，其间瞬息呈象，变化万千，犹在演奏令人向往之天乐，亦就是《庄子·齐物论》之天籁，《黄庭经》所谓“琴心三叠舞胎仙”之琴心，故“火候进退，主客后先，存亡有无，吉凶悔吝，悉备其中矣”。全部《悟真篇》之片饷工夫，至此已备。若所闻之乐、所散之花，孔子尚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沾，此所以有吉凶悔吝之异。

于第三层，言之尤隐，以象数观之，结构粲然。《自序》继之又曰：“于本源真觉之性，有所未尽。又作为歌颂乐府及杂言等，附之卷末，庶几达本明性之道，尽于此矣。”此于完成《悟真篇》后，不得不加卷末之附，正见悟道后尚有所增。所悟者以儒术喻之犹“内圣”，此有较长之时—空数量级，所增者增其“外王”之权，此不可不知有时代思潮之影响。至于又作为歌颂乐府及杂言等未言篇数，且合诸卷末之附，亦何尝有歌颂乐府，仅有绝句五首、《西江月》一首及杂言《读周易参同契》一文。故或有认为附篇未全，然幸有直斋数之共为百篇，则知又附七篇者，为叶注的版本。且《悟真篇》自序亦有二种版本，他处之异无关宏旨，唯一节文义不同，当加分辨。另一本为：“及乎编集既成之后，又觉其中惟谈养命固形之术，而于本原真觉之性有所未究。遂玩佛书及《传灯录》，至于祖师有击竹而悟者。乃形于歌颂诗曲杂言三十二首，今附之卷末。庶几达本明性之道，尽于此矣。”然此本序言视附之卷末之歌颂乐府及杂言等即禅宗歌颂三十二首，如信此，则极重要的《读周易参同契》，即不能收入《悟真篇》。且张伯端之思想结构早已会通三教，于禅宗之理何能不知？岂待既成《悟真篇》后更玩佛书。故伯端之自序不宜有此节，文字当准叶注本为是。至于伯端所作的歌颂乐府及杂言等必不止此，当正式编定《悟真篇》有取于象数之理，乃于《西江月》十二首外，仅附七首，所以由九九而足成十十百篇。所附之七首，于五首七绝犹五行，亦即于十二律吕中所取的宫商角徵羽五音。一首西江月为禅几，一首《读〈周易参同契〉》为道几。此由九九而十十，理当由悟道至写成前序时的思想变化。

第四层的象数结构产生在写前序至写后序期间。此数年间于世间遭遇更为颠沛，尤见有身之患。故陆续成“禅宗歌颂”，特选三十二首，皆归诸无生妙用。取三十二数者，犹四八之数，处于二八与八八数之间，以见无生之妙用，本在生生之间，此所以得最上一乘之妙旨。总以下图示《悟真篇》及“禅宗歌颂”之象数结构：

《悟真篇》象数结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