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进戏园，对中国近代戏剧发展的重大影响

有戏剧便有观众，观众中有男人也有女人，这些在今天讲起来简直就是废话。不过，如果联想到清代曾有一段时间禁止妇女看戏，那么这些话能成为一种“废话”，就算是一种不小的进步了。不让女人看戏，既有悖于人之常情也违背戏剧规律，真是奇怪之极。但在中国古代，这种奇怪的事着实太多了，见怪不怪后，我似乎得出了一个经验：中国古代的许多事，需要颠倒过来看才觉得顺眼。

近读《清稗类钞选》（书目文献出版社1984年版），其中有两则是记述禁止妇女观剧的，一则题为《京师妇女观剧》，内中记道：“道光时，京师戏园演剧，妇女皆可往观，惟须在楼上耳。某御史巡视中城，谓有伤风化，疏请严禁。旋奉严旨禁止，而世族豪门，仍不敛迹，园门虽揭文告，仍熟视无睹也。某愤甚，思有以创之。一日，赴园，坐楼梯旁，遣役登楼宣言，谓奉旨明禁妇女观剧。宅眷自谙禁令，来此者必为妓女，今召尔等下楼，候点名。宅眷不听，某又使人传谕曰：‘果为宅眷者，则弁髦圣旨之罪，当更加等。速言夫家母家姓名官职听参。’诸人大惧，图窜，乃勒令各具不再观剧甘结，事乃寝。京师观园向无女座。妇女欲听戏者，必探得堂会时，另搭女桌，始可一往。然在洁身自好者，尚裹足不前也。”另一则题为《河南妇女观剧》，内记曰：“咸丰时，张观准夙以道学自名。尝官河南知府，甫下车，即禁止妇女入庙观剧，虽畏法暂戢，而皆移之城外四郭之祠庙。每演剧，妇女辄空巷往观。一日，西郭某庙又演剧。张微服往，携胡床，坐庙门外，命役守后门，男子悉驱出，乃令役宣言曰：‘官谓若辈游庙，必爱僧徒，将命一僧背负一妇而出。’于是众乃相持而泣，郡绅闻之，急诣张，为之缓颊。自是穷乡小市，妇女且不敢入庙矣。”读这两段文字，就像是在看两出滑稽剧，某御史和张知府都是极有身份的人，他们奉旨禁止妇女观剧，维护礼教，整饬风化，也本该是极其堂皇庄严的事，可他们为干这堂皇庄严的工作而采取的却是市井泼皮的下三滥的手法：诬官太太们为妓女；让和尚背良家妇女！这中间的反差不是极具喜剧效果吗？一个道貌岸然的人脸上被涂上一块白粉，一边讲着铿而锵之、典而雅之的大道理，一边又指手画脚挤眉弄眼，这种事情不滑稽，还能有什么事情算得上滑稽？看来，要禁止一项正常的事，总需要采用一些不正常的手段！(https://www.xing528.com)

违背常情的事总是不能长久的，所以禁止妇女观剧的禁令很快也便烟消云散了。1900年后，妇女开始被允许进戏园，但男女还要分座，女的在楼上，男的在楼下，但辛亥革命后，随着北京第一舞台的建立，男女分座的界限也被突破，此后，妇女便真正能自由地买票看戏了。有戏剧便有观众，这是从戏剧本位的角度讲的，其实这句话的意义也可以反过来说，有观众才有戏剧，没有观众便没有戏剧。妇女进戏园，使戏剧的观众几乎增加了一倍，这对中国近代戏剧的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以京剧为例，女观众的大量介入，便带来了演员的表演乃至整个京剧审美观念的重大变化，这一点，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在他的《舞台生活四十年》中说得很清楚：“民国以后大批的女看客涌进了戏馆，就引起了整个戏剧界急遽的变化。过去是老生武生占着优势，因为男看客听戏的经验，已经有他的悠久的历史，对于老生武生的艺术，很普遍地能够加以批判和欣赏。女看客是刚开始看戏，自然比较外行，无非来看个热闹，那就一定先要拣漂亮的看，像谭鑫培这样一个干瘪老头儿，要不懂得欣赏他的艺术，看了是不会对他发生兴趣的。所以旦的一行，就成了他们爱看的对象，不到几年功夫，青衣拥有了大量的观众，一跃而居戏曲行当里重要的地位，后来参加的这一批新观众也有一点促成的力量的。”京剧在它的形成时期是阳盛阴衰的，早期的京剧名伶，有所谓新老“三鼎甲”，老“三鼎甲”是指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新“三鼎甲”是指孙菊仙、汪桂芬、谭鑫培，这六人都是须生行。这大概就和当时京剧几乎没有女观众有关。民国后，大量女观众的加入，才使京剧由阳盛阴衰逐渐变成阴阳平衡，甚至在一段时间内阴还略盛于阳，如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等所谓“四大名旦”便是当时风头最足的人物。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和谐才能化生万物，欣欣向荣，从这个意义上讲，妇女进戏园，倒是京剧走向成熟和繁荣的重要因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