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视自然万物为征服对象,中国人则把自然万物当作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么就有感情交流,尽管这种交流只是单方面的。现代美学把这种交流叫做“移情”,中国的古人则把它叫做“迁想妙得”和“兴会”。正因为有了“迁想妙得”,鸢飞鱼跃,燕飞草长,自然万物才变得“气韵生动”、有情有感、有性有灵。你瞧,“惟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这是动物有情;“可怜汶上柳,相见也依依”,这是植物有情;“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是山有情;“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是月有情……人只有生活在有情有灵的自然宇宙中,才能天人感应,物我同化,俯仰自得,有滋有味。所以,庄子的“蝴蝶梦”为世世代代的人玩味不已;晋人的“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成为后人一直在追求的至高无上的艺术境界。
人与万物的感情交流,实际上就是以万物的某些自然属性或外部特征为契机,把人的某些品质、德性、情趣注入其中,然后再把这些“算”是万物的品质、德性、情趣反馈回来,引喻于人。举例来说,玉本是石头的一种,但人根据它的某些自然属性和外观特征,硬说它有“五德”,即“慈,因其光润;义,因其纯净;智,因其声正;仁,因其从不伤人;勇,因其宁碎不折”。于是玉成了“石中之英”,人们用玉来赞美君子,汉语中凡是带玉字的词都是极富褒义的。这就形成了中国古代特有的一种文化现象——君子比德于玉。
在士大夫眼中,仅次于玉的东西,大概要算兰竹梅菊了。说到兰,人们会想到孔子,他曾称誉兰有“王者之香”;说到竹,人们会想到苏东坡,他曾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说到梅,人们会想到林和靖,他终身不娶,而以梅为妻;谈到菊,人们会想到陶渊明,他曾“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实,兰只不过是一种大草,竹也散漫不足取,梅只不过是几条枯枝,菊和别的野花无大区别,但就是这些大草、枯枝所体现出来的清淡简单、高洁隐逸,搔到了士大夫特别是那些名士的“痒处”,成了他们吟咏不已的审美对象。(https://www.xing528.com)
“比德于玉”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当然不属士大夫们所独有,我国有的南方人常把性格和顺的人喻为“咸菜性格”,因为咸菜人人爱吃,而且和什么菜搭配都行。可见平民百姓也是深好此道的。
俗话说,你如果想了解一个人的话,那么去看看他交什么样的朋友就行了。中国人既然是以万物为友,那么,透过中国人喜欢什么样的动物和植物,也许就能发现中国人的国民性所在。比如,国学大师钱穆认为:“西方人爱狗,中国人则重羊……中国文字,美字善字義字祥字皆从羊……中国群字从羊,独字从犬。羊能群,犬则否。即此一别,更见中国国民性爱好之所注。……中国人主言性,性乃天地万物之一种自然动向,观其所爱,亦可见其性之所向矣。”(《现代中国学术论衡》第139页)这种爱羊中体现出来的“性之所向”到底是什么呢?我来替钱先生说罢,可以是爱好和平,也可以是喜欢逆来顺受。钱先生说的是动物,艺术大师丰子恺的一段话则谈的是植物:“牡丹要吃猪肚肠,葡萄藤要吃肉汤,许多花木要吃豆饼;但杨柳树不要吃人家的东西,因此使人们说它是‘贱’的。大概‘贵’是要吃的意思,越要吃得多,越要吃得好,就是越‘贵’。吃得很多很好而没有用处,只供欣赏的,似乎更贵。例如牡丹比葡萄贵,是为了牡丹吃了猪肚肠只供观赏,而葡萄吃了肉汤有结果的原故。杨柳不要吃人的东西,且有木材供人用,因此被人看作是‘贱’的。”(《缘缘堂随笔集》第147页)中国人之贵牡丹贱杨柳,体现出明显的非功利倾向,于此我们不难联想到董仲舒的那句名言:“正其谊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这,也是中国的国民性之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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