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价越来越贵，跑降价书店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当然，跑降价书店和书柜，并不光是图便宜，因为降价书中确有好书。这不，前几天我花一元钱在燕京书屋买了一本董每戡先生的大著《说剧》（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该书所收的30篇文章，都是董先生40年代到70年代末所作的关于古典戏曲的专题论文。1958年董先生被错划为右派，全家迁到长沙居住，生活非常困难，穷到连稿纸都买不起，甚至连亲友来信中的信纸空白部分都要裁下来粘在一起当稿纸用。古人讲，“诗穷而后工”，引伸开来讲，学术研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说剧》中的30篇文章代表董先生的毕生心血，可谓篇篇精彩。但限于对古典戏曲的知识水平，我只能对《说剧》中那些轻松、活泼、大众化比较强的篇目感兴趣。在这些篇目中，我读得最有味道的是那篇《说“打鼓佬”“场面”》。
或许是戏曲祖师爷唐玄宗当过“打鼓佬”的缘故，“打鼓佬”在旧时戏班中的地位是极其崇高的，他坐的那个座位空着时，除了地位也很高的丑角可以坐一会儿以外，别的角色都不能去坐的。那时演员上场前，总要先对坐在“九龙口”的“打鼓佬”拱一拱手，表示敬意后才上台亮相。清代的戏曲理论家李渔在他的《曲话》中论“演习”时便说过这样一段内行话：“戏场锣鼓，筋节所关。当敲不敲，不当敲而敲，与宜重而轻，宜轻反重者，均足令戏文减价。此中亦具至理，非老于优孟者不知……”“打鼓佬”为何具有如此崇高的地位？董每戡先生是这样分析的：
鼓是三军司令，也是舞台指挥，“打鼓佬”所以有崇高的地位，独他一人大模大样地坐在“九龙口”，指挥全场，决定胜负。“打鼓佬”是不容易当的，对戏剧，他比任何一个舞台工作者都该懂得多些，懂得透些，才能“指挥若定”。俗称“打鼓佬”为“戏包袱”，就因他有满肚子的戏。往日一般戏班子里的艺人都是由他教出来的，是教师，也是导演。正如笠翁所说锣鼓为戏的“筋节所关”，不仅司锣鼓者该熟悉“锣鼓经”，当演员的也该了了于胸才好。因“家伙点”跟演员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密切关联，所有身段尺寸、行腔都须合拍。我国戏剧所用的乐器，尤其打击乐器，可说是世界第一，如京剧的锣鼓就有各种各样的打法，有所谓“箭头”（上天梯），急急风，走马长槌，冲头，七字锣，水底鱼，撕边，钮丝凤点头，冷槌，收头，慢长槌，反长槌，小连槌，倒板头，回龙头，哭头，叫头，扑灯蛾，乱槌，尾声……大可用宋刘克庄论辛稼轩词的那四句话来形容：“大声镗鞳，小声铿鞫，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节板眼，造气氛，对突出剧中人物的性格和剧情的矛盾冲突的功能特大，既要打得恰好，又要打得艺术，不是轻易可办到的。（《说剧》第312页）(https://www.xing528.com)
看完这一段关于“打鼓佬”的论述，我很自然地就想到了现代流行音乐乐队中的“架子鼓手”。架子鼓手又叫爵士鼓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现代洋玩意儿。它音色丰富，节奏明快激烈，不仅刺激听众的感官，更能震撼听众的心灵，整个现代流行乐坛的气氛全靠它来制造和烘托。架子鼓手在舞台上“手忙脚乱”，顾盼风流，八面威风，不时撩一下或甩一下那艺术家式的长发，又逸兴遄飞，全场一半的戏都让他抢走了。如果架子鼓手是个漂亮姑娘，那更是满堂生辉。因此，架子鼓成了现代流行音乐的象征，没有架子鼓，现代流行音乐便不地道。架子鼓手在现代流行乐队中的地位要比第一小提琴手在交响乐队中的地位还要高得多，因而颇似打鼓佬在中国古典戏曲中的地位。
沿着由打鼓佬联想到架子鼓手的路子，我又想了许多。一曲《苏三起解》为何能成为众多的充满现代气息的文艺晚会上受欢迎的节目？就因为它是用现代乐器伴奏的被改良了的京剧唱段，不仅保持了京剧原有的韵味，而且和现代流行音乐也合辙合拍。据说在北京的公园曾发生这样的事，清晨来公园早锻炼的老人希望高音喇叭里能播放一些传统戏曲，而年轻人则要求播放流行音乐，双方相持不下。聪明的公园管理人员干脆播放根据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一段曲子改编的现代舞曲《打虎上山》，结果双方都接受了。风靡西方的“卡拉OK歌舞厅”为什么能在中国大地生根并很快流行开来？除了“卡拉OK”能满足人们在单调、拘谨的八小时工作以后尽情放松和表现自我的要求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这就是中国人对卡拉OK这种形式并不生疏，它和旧时的京剧票友聚在一起引吭高歌或低吟浅唱颇为相似，所以中国人认同它很容易。直至今日，在公园的树阴下，在街道的老人活动站，我们还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几个老人一把京胡便能造出一台戏。我们不能用字正腔圆要求这些戏曲清唱，他们的水平并不高甚至很低，但唱的人忘乎所以，有滋有味，听的人不时叫出火爆爆的“好”字，这种情形和大饭店的卡拉OK歌舞厅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老年活动站和卡拉OK歌舞厅，一土一洋，正好相映成趣，它们反映的情调是一致的。从打鼓佬到架子鼓手，从卡拉OK到京剧清唱，类似的联想还可以继续下去，但只有上面这些便也足以说明：传统和现代之间，并不是完全绝缘的，在很多地方可以通电。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把能通电的地方全部通电，通电之后再进行交流和创新。从大的方面讲，80年代兴起的这场关于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的大讨论，不就是在宏观上寻求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的通电处吗？把功夫花在“通电”上要比花在论争传统文化是好还是歹上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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