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规约-从喜连成到现在

《中国京剧史》（上卷）赶在四大徽班进京二百周年前夕出版了，中国戏剧出版社在前门老舍茶馆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与会者一人得到一部《中国京剧史上卷》精装本。说真的，如果自己掏腰包，这种豪华精装本我是不会买的，不仅是怕贵，而且因为它不是我的“必需书”。不过，得到一本书，不管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总要翻一翻的。

翻到第144页，看到录自《喜（富）连成科班始末》的一段《梨园规约》，觉得很有意思。《中国京剧史》（上卷）印数只有1000余册，想必看得到的人不多，因此我把这段《梨园规约》摘抄下来，供大家欣赏：

梨园规约

临场推诿，革除。临时告假，同上；或缓

留；如有特别事故，不在此例。在班思班，永不叙用。在班结党，责罚不贷。临时误场，责罚。背班逃走，追回，从重惩罚，不留。夜不归宿，责罚。夜晚串铺，重责，罚跪。偷窃物件，重罚，不留。设局赌钱责罚。口角斗殴，责罚。倚强压弱，责罚。克扣公款，责罚，不叙用。无事串班，责罚。歇哑叭工，如辞班，责罚。扮戏耍笑，责罚。扮戏懈怠，责罚。当场开搅，责罚。错报家门，责罚。台上翻场，责罚。当场阴人，责罚。混乱冒场，责罚。登台懈场，责罚。台上笑场，责罚。

最要：后台不得犯野蛮。撞闯祖师龛、銮驾、供器桌；斗殴拉账桌、摔牙笏、砸戏圭、捅人名牌、抡箱板等情，一律罚办不贷。

后台座位管理各有次序，不得乱扰。管事人坐账桌。催场人、上下场，坐后场门旗包箱。生行坐二衣箱。贴行坐大衣箱。净行坐盔头箱。末行坐靴包箱。武行上下手坐把子箱。丑行坐位不分。此外后场还有两桌子：彩匣桌、梳头桌、后场桌。

最忌：后台不得坐箱口。大衣箱上不准睡觉。箱案不得坐人。不得两脚磕箱。上玉带不得白虎。后台不准幌旗。加官、财神、喜神、各脸不得仰面，戴脸不准照镜说话。戴王帽遇草王盔，不得同箱并坐。扮关公、神佛角色须要净身。后台不得做闲事。净行不得掭彩条。(https://www.xing528.com)

生行忌落髯口。贴行忌掭头、吊跷、落裤。贴行扮戏，不得赤背。扮像不得丢头忘尾。扮戏不得吃烟。后台不得张伞。后台不准弈棋。后台不准合掌。后台不准搬膝。前台不准言“更”（更，读经）。后台不得言“梦”（梦，读兆），青龙刀、白虎鞭、火髯、魁星脸、神鬼脸，一切大样刀具如大枪、斧、戟、镏金镋、盘龙棍、大小槊、降魔杵、大纛旗、灵官鞭、鬼头刀、雷公锤、钻、彩匣、朱笔等件，不得乱动，如犯重责。

后台贵任：生末行扮加官。净丑行扮账神。净丑行扮魁星。武行扮雷公。上下手穿形。九龙口言公。生净行言公。领班人调查。丑行调查。武行头掌刑。管伙食人掌刑。丑行开笔勾脸。生净行上香开戏。

以上规条，内分最要、最忌、责罚、秩序、坐位、责任各款，详细列出。我辈同人，各宜遵守，不得自误。官工日期，不得私自彩唱。违者按例重责不贷。

从这一《梨园规约》来看，在1904年成立的“喜连成”（1912年改为富连成）阶段，戏班中的各项管理已制度化、规范化，并以法规的形式固定下来。《中国京剧史》的作者认为：这也是京剧艺术达到成熟阶段的一种表现。这个结论是下得正确的。从当年京剧“初三杰”之一的程长庚制订三庆班班规，废除明清以来戏曲界的“站台”陋习，到喜（富）连成科班时期的《梨园规约》，与之相对应，从三庆班时期的“精忠庙”到1912年成立的“上海伶界联合会”，京剧有社会组织，有规范化、制度化的管理手段，一压群芳，成为国剧已是自然而然的事。

过去梨园行的管理主要靠两条，一条是行内的规矩，一条是靠行业神的监督。梨园行的规矩多，而且非常具体，这一点我们从上面所引的《梨园规约》中已能看到，全部规约没有讲一句大道理，就是一系列的“不准”。有趣的是，梨园行的祖师爷对梨园弟子的管理也是务实不务虚的，管得也非常具体。比如李渔在《比目鱼》传奇的“入班”出宾白中说：“凡有一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神是我做戏的祖宗，就象儒家的孔夫子，佛教的如来佛，道教的李老君。我们这位先师极是显灵，又极是操切，不象儒家的教主，都是涵养不记人的小过。凡是同班里面有些暗昧不明之事，他就会觉察出来，大则降灾，小则生病生疮。你们都要紧记在心，切不可犯了他的忌。”规约定得具体，祖师爷又管得细，容易做到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执行的人钻不了空子，这是规约能发挥效力的重要基础。时至今日，社会上的各种法规不也是在向越来越具体的方向发展吗？还有一点，过去的戏曲演员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入了戏班的，无论是学做人还是学做戏，都是在戏班中进行。因此，戏班中那些成文的规约和那些更多的不成文的规矩从小便在他们身上发挥作用。时间久了，这些本来是外在的约束便成了他们的“第二天性”。关于戏班中那些不成文的规矩，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大师盖叫天有一段详细的记述。比如吃饭：“吃饭的姿势也有讲究。共有六个动作：一、是伸右手拿碗（手臂要直出直进，否则一不小心手肘碰着身旁人的下颏，要不就把人家的饭碗给碰泼了）；二、递向左手；三、左手接碗、托碗（如不按这个顺序，左手取碗，递向右手，再递回左手接碗、托碗，就多了一个过程，动作就不简洁了）；四、伸手取筷，从桌上取筷时要象抹纸牌似的，往怀里顺着取起来；五、将筷竖起向左手掌心轻轻碰一下，使两根筷子并齐；六、划饭进口。先吃三口饭，放下筷，或者把筷递在拿碗的左手，用两个指头夹住。取汤匙呷一口汤（不一定有汤有匙），再吃三口饭，举筷夹菜，菜是只夹离面前最近的一碗，较远的也只夹那碗里靠近自己这一边的菜。夹菜的手势要正，不能反碗，也不能在菜碗里拨弄，菜夹在筷上要‘全神贯注’，从菜碗送进嘴边，要从桌上菜碗的空档中绕着走，免得菜汁滴到别的菜碗里，而且那绕的‘曲线’还要划得好看。以后就按着这方法三口饭一口汤，三口饭一口菜，把饭吃完。”类似的吃喝拉撒的规矩还有很多，在评价这些规矩时，盖叫天先生说：“科班里这些‘生活教育’，今天看来，有些过于苛刻，生活的磨难，今天再也不会有了。可是，在当时，这些‘生活教育’与磨难，可顶了大用，它使孩子们懂得了生活中的规矩、道理和感情。这对学戏有很大的好处，因为生活中的规矩、道理和感情，也就是戏里的规矩、道理和感情，所以，孩子们后来学戏，这些规矩、道理、感情都用上了”。（《粉墨春秋》第80页，中国戏剧出版社1958年版）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盖叫天能成为京剧的一代宗师，从科班里的各种规矩中获益匪浅。引伸开来讲，京剧的繁荣，也是同梨园行中的各种规约规矩分不开的。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会或行帮，每个行会又都有自己的行规行约，同时也有行业神。行业神的作用已经淡化了。不过，过去的从行人员在工作前敬一下祖师爷，能使工作过程充满庄重的气氛，能提高工作人员的敬业精神，而这种庄重气氛和敬业精神在今天仍然是需要的。至于行规行约，则是同古代的《颜氏家训》、《朱子家训》等家训一样，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份宝贵的遗产。因为家庭是社会的细胞，而行会是一个国家的基本社会组织。一个国家，光有总的道德原则和行为规范还不够，必须把总的道德原则和行为规范在行业中和家庭中具体化，从而使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社会角色感。我们今天提倡职业道德和评选文明家庭，用意大概也正在于此。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今天应该把传统的行业规约系统整理出来，根据新的时代要求对它们进行修改补充，让它们在新时代发挥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