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的时候最好掏出根烟来抽,但家里的老人有气管炎,妻子女儿不仅对烟味深恶痛绝,而且不放弃任何机会宣扬她们的“抽烟有害论”。抽一根烟换来一大堆教育,抽烟的乐趣早已荡然无存了,细算一下,的确划不来。不能抽烟怎么办?找本杂书或闲书来看。闲书杂书中有神鬼怪异、佚闻琐语、茶食蔬果、灵禽药草、语资谈助,可以消遣,可以提神,倒真是可以代替抽烟。
这次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是清初上海人叶梦珠的《阅世编》,乃上海古籍出版社“明清笔记丛书”中的一种,可以归入杂书闲书一类。《阅世编》共分十卷,卷一天象、历法、水利、灾祥、田产;卷二学校、科举、礼乐;卷三建设;卷四士风、宦迹、名节;卷五门祚;卷六赋税、徭役;卷七食货、种植、钱法;卷八冠服、内装、文章、交际;卷九宴会、师长、及门、释道;卷十居第、纪闻。卷二“礼乐类”的最后一段是讲婚礼的,文字不长,我把它抄在这里:
婚姻六礼,贫家久不能备矣。至于纳采、问名,庶民寒陋者,亦所不免。以余所见,顺治戊子年,民间讹传朝廷将采女童入宫。城乡有女之家,婚配者纷纷,无论年齿,不择门第,朝传庚帖,晚即成婚,傧相乐工,奔趋不暇,自早至暮,数日之内,无非吉日良时,阴阳忌讳,略不讲择,然而是时婚家亦不见干犯不祥,始知选日合婚,徒多炫惑耳。至康熙壬申十一月,复然。然朝廷正选旗下女童,不及民间也。先是六月中,昌儿家信内云:晤礼部郎陆曾庵先生云:将有如汉制选侍之举。至八月而不闻,将谓中寝矣。不意十一月望后,举国若狂,然而婚嫁者因此尽削繁文,亦便民之事,故当事者不禁,亦圣人从俭之意也。
这段文字不长,但可以从中咀嚼出许多滋味来。结婚,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古今中外,人们对婚礼的重视可谓人同此心。在从媒妁到订亲、正式结婚的过程中,多增加一些关节,每个关节多搞些仪式,都是为了把婚姻大事搞得隆重而热烈,以便终生难忘,这些都是可以理解并且应该的。中国古代是宗法社会,因此对婚礼的重视更是超出寻常。《周易》讲:“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可见人类社会的形形色色,千变万化都是由男女之媾合而来的,所谓五伦,夫妇一伦当之无愧地居其首。所以古代从天子到平民,对迎亲之礼都不嫌其重。据《左传》记载:哀公问:“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听了便很不高兴地回答:“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正因为对婚姻大事的极端重视,中国古代除了成文礼法中有关婚礼的繁文缛节外,民间还另外添加进许多约束,比如为儿女择偶,先要考虑经济因素和政治因素,讲求门当户对。接下来还要看鬼神的意思,即考查属相是否相克,生辰八字是否相合。不过,成文的婚礼也罢,不成文的婚俗也罢,都是婚姻本身的“身外之物”,这些身外之物就象女人脸上的胭脂雪花膏,有它固然可以增色添彩,但无它也无损于事。所以叶梦珠记载的顺治戊子年民间讹传朝廷将采女童入宫一事,就象一场突发的倾盆大雨,一下子把这些胭脂雪花膏冲刷干净了,婚姻一事露出了它赤裸裸的本来面目,这就是男人找个女人,女人找个男人,先做那传宗接代、延续人类的工作,然后相扶相助,以至老死。在面临是要脸皮还是要胭脂的选择中,人们毫无疑义地选择了脸皮,什么经济政治因素、什么生辰八字、什么黄道吉日,统统不讲了,这就是叶梦珠讲的“无论年齿,不择门第;朝传庚帖,晚即成婚……阴阳忌讳,略不讲择”。有趣的是,那些“阴阳忌讳,略不讲择”的人家,结婚后丝毫不见什么“干犯不祥”,于是“始知选日合婚,徒多炫惑耳”。更为有趣的是,明明知道了选日合婚是徒多炫惑,在突发事件结束后,人们照旧还是要去讲阴阳忌讳,还是要查对生辰八字,还是要选日合婚。由此我想到西方两则故事。一则是大家熟悉的莫泊桑笔下的《羊脂球》。羊脂球是个妓女,她和几位绅士淑女同车去旅行,途中遇到了危险,全靠羊脂球去周旋应付,此时绅士淑女恭维她,讨好她。但等麻烦过去后,绅士淑女还是绅士淑女,妓女还是妓女,绅士淑女鄙视妓女,耻于与她同车。另一则是一个小故事,说一主一仆航海旅行,一场风暴把他们弄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仆人打柴、狩猎、烧饭、盖房子样样皆能,主人此时则手足无措。于是,主仆关系便自然而然地颠倒过来。等一艘海船把他们搭救回国后,被颠倒了的主仆关系又自然而然地再颠倒回来。整个过程双方都觉得很正常,没有什么不适感。联想之后,我只能感叹习惯势力的巨大,只能感叹胭脂雪花膏的魅力的巨大。上帝为人创造了一副面孔,人又为自己创造了一副面孔,这种人为的面孔把上帝创造的面孔遮住了。人类越文明、社会越进步,这种人为的面孔也就越厚,弄到最后,由各种礼义装成的矫饰伪情的面孔已成为人的第二天性,而且这种第二天性喧宾夺主了,使人须臾不能离之。这就象古代的中国人明明已知道讲求阴阳忌讳、选日合婚纯属炫惑之后还是照做不误一样。换句话说,现代文明大厦不正是靠那些矫饰伪情的礼义所支撑的吗?多少年了,从孟子提倡“求其放心”,庄子追求返璞归真,到李贽崇尚“童心”,当代人呼吁回归自然,可结果怎么样?人真要抛弃第二副面孔,真要洗掉脸上的胭脂雪花膏,谈何容易!(https://www.xing528.com)
叶梦珠的这段文字,无意中还透露了一个事实,就是揭示了朝廷采女童入宫的危害之烈。女童入宫,吃得好、穿得美,如果一日被皇上宠幸,还有可能光宗耀祖、荫及父兄,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民间为什么惧之如洪水猛兽?这大概就要从宫女的苦处说起了。宫女最大的苦处是什么?是寂寞,这种寂寞是女人没有男人的寂寞。后宫粉黛几千人,你想,皇帝又不是恋爱机器人,哪能宠幸得过来?一阴一阳谓之道,上帝造出女人来,原来就是为了配给男人的,没有男人,女人生命的价值就大半不存在了。因此,对女人来说,没有男人的寂寞无疑就是最大的苦处了。关于宫女恋爱饥渴的记载古书中是有许多的,我这里随手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唐开元年间,朝廷让宫女们为戍边的战士做棉衣,一位宫女竟在棉衣中夹了一首情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今生已过也,结取后身缘。”一片恋爱饥渴跃然纸上。(见唐·孟棨《本事诗》)另一个是唐僖宗年间,一位宫女百无聊赖,便在一片红叶上题了一首诗付之御沟随水流出。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其寂寞之情,也让人闻之动容。(见宋·张实《流红记》)这两件事在无聊文人的笔下都得到了大团圆的结局,说唐玄宗把制衣女嫁给了得衣人;红叶诗的作者最终也和得诗人喜结良缘。但谁都知道,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当真的。《红楼梦》中,元春在皇宫做妃子,回贾府省亲,何等排场,可热闹场中,总透出一番凄凄惨惨悲悲切切来,为什么?因为元春在宫中寂寞、不开心。元春的命运尚如此,普通官女就不用说了。
叶梦珠的《阅世编》文如其题,重在“阅世”二字上做文章,所谈的大多为一时一地的世态人情的演变,因此,与那些专谈鬼怪神妖和专谈稗宫野史的笔记文学比起来的确更有味道。常言道:参得世情透,便是好文章。用这个标准来衡量,《阅世编》当然是好文章了。
少抽一根烟,翻一本杂书,咀嚼出这么多滋味,划得来。因此,奉劝与我有同样限制的烟友,在无聊而又不能抽烟的时候,也能弄一本闲书杂书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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