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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容不择言,表里真实的读书滋味长

时间:2026-01-27 百科知识 景枫 版权反馈
【摘要】:而“信”在古代又叫尺牍、简、笺、札等,不属于古文范围,也是不准备发表的。在这一点上,尺牍和公安、竟陵派的小品文的命运相似。换一个说法,古文类的“书”就象宴席,非古文类的尺牍则象家常便饭。因为《尺牍新钞》本身就是不经意、不着力,“信手拈来,都成妙谛”的。黄裳先生曾多次托人致意沈从文先生,希望能得到沈先生的墨宝。

古人有“刚日诵经,柔日读史”的说法,可见什么时候读什么书还是很有讲究的。对于我这样的日常琐事多,活得比较拘谨、单调的人来说,最适合读的大概就是那些任情达性、清淡隽永的散文小品了。比如这一个月,就是《晚明二十家小品》(施蛰存编,上海书店1984年影印出版)和《尺牍新钞》(清代周亮工编,岳麓书社1986年版)在陪伴着我。

《晚明二十家小品》的作者大多属公安、竟陵派。在明代的正统文学家看起来,公安、竟陵派的作家几乎都是叛徒。明末清初的周亮工,正统观念和道学气都很重,是反对公安、竟陵派的,因此他在《因树屋书影》中批评道:“而万历五十年无诗,滥于王李,佻于袁徐,纤于钟谭。”这里的袁徐即袁宏道、徐渭,主要指公安派,钟谭即钟惺、谭友夏,他们俩是竟陵派的首领。从这一点上看,把《晚明二十家小品》和《尺牍新钞》放在一块读似乎不那么协调,但明代晚期,文学界的袁宏道、徐渭、汤显祖、钟惺加上思想界的李贽等人,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步文化思潮,周亮工在反对这股思潮的同时,显然也不自觉地受了这股思潮的影响。他在《尺牍新钞》的“选例”中说:“是集篇无定格,幅不同规,要于抒写性情,标举兴会,可谓独空前往,游方之外者矣。”这段自白的核心精神和公安派“不拘格套,独抒性灵”的宗旨几乎完全一致。再从体裁上看,《晚明二十家小品》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尺牍,而《尺牍新钞》中的绝大部分尺牍本身就是精妙的小品文。因此,我在一个月内先读《晚明二十家小品》后读《尺牍新钞》,就象在吃一道大菜,味道没有明显变化。

与《秋水轩尺牍》、《雪鸿轩尺牍》、《小仓山房尺牍》相比,《尺牍新钞》算是最琳琅满目的了,它辑录了明末清初二百三十多人的近千篇尺牍。关于这些尺牍的妙处,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与其用几句枯燥的话去概括,倒不如随手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写景的,陈宏绪《与杨维节书》:“弟自三月以后,以病居远郭。所假小斋颇佳,湖光与天相并,草色与烟相乱,云来几上,树入帘间,大足供我啸傲。”此牍在“以倩巧之语,状清隽之景”方面几乎可以和吴均那篇大名鼎鼎的《与朱九思书》相比美。一个是朋友间相互劝慰的。黄凤衢(年丈)在官场上受了挫折,其好友高攀龙在给他的信中说:“百年浮荣,转盼过眼,迟暮思之,惘然无得。若将向外精神,反归自己,讨个定帖,乃千生万劫,转迷成觉之日也……但在顺境中趁着兴头,难得回头,逆境中没了世味,方寻真味。故弟尝谓造化,每以逆境成全君子,以顺境坑陷小人。以弟验之,即今半生受用,实缘圣主一谪。年丈异日当有昧斯语,幸勿以弟言为迂而忽之。”真挚的情谊、高深的修养、到火候的文字,三者缺一,便写不出这样情、理、文并茂的信来。书中其他切磋学问、推敲诗文、谈佛问道、互通情怀的尺牍,也都经过千锤百炼,妙笔生花,涉意成趣,使人越咀嚼越有滋味。

尺牍,用现代汉语讲就是“书信”。不过,在中国古代,“书”和“信”还是略有不同的。大致说来,“书”属于古文的一种,象叔向的《诒子产书》、司马迁的《报任安书》、韩愈的《与孟尚书书》等,都是可以登大雅之堂并收入正集中去的。因此,作者在写“书”的时候就要考虑到“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要以铿锵典雅之文词,讲正大堂皇的道理。而“信”在古代又叫尺牍、简、笺、札等,不属于古文范围,也是不准备发表的。它只是亲朋好友间的悄悄话或私话,文章也很短,只是寥寥数语,或通情愫,或叙事实,谈古论今,以文会友。也正因为尺牍不属于古文,所以正统文学家看不起甚至攻击它,比如“桐城义法”中便有“作古文忌用尺牍语”一条。在这一点上,尺牍和公安、竟陵派的小品文的命运相似。(https://www.xing528.com)

在读《尺牍新钞》过程中,我常常想这样一个问题:尺牍既不受重视,不准备发表,但还是同备受重视的“书”一样大量流传下来,让后人玩赏不已,这是为什么呢?在试图解答这个问题时,我想到了两个比喻。古文类的“书”就象一个人的大老婆,而非古文类的尺牍则象小老婆。大老婆端庄严肃,小老婆天真活泼;大老婆矜持作态,让人敬,小老婆娇憨有趣,让人亲。换一个说法,古文类的“书”就象宴席,非古文类的尺牍则象家常便饭。宴席上的菜可以收入菜谱流传后世,而家常便饭的作法也会以自己的独特方式代代相传,不绝如缕;宴席使人向往,而家常便饭则是人所须臾不能离的。当然,用比喻说明问题总有牵强的地方。我们如果把中国古代文学分成“载道”和“言情”两大派的话,那么,古文类的“书”属子“载道派”,非古文的尺牍属于“言情派”,两派都有自己生存的土壤和发展的价值。

《文心雕龙·书记》中说:简牍“贵在明快”,“辞若对面”。“贵在明快”,要求洗髓伐毛,陈言务去,金熔玉琢,节短音长,因此,人有“尺牍寸金之地”之说。既然是朋友间的私信,又是“辞若对面”,那么“官腔”自然是不能打了,就是“终日思君,令人发白”之类的客套话在尺牍精品中也少见到。尺牍给人最鲜明的印象就是自然和随意,在尺牍中只有兴会的妙趣,没有斧凿的痕迹。我想,古人在作文中追求的笔通手、手通心、心通天地自然的最高境界,在尺牍中是得到了实现的。

由此想到一个文艺学上有意思的现象。一个诗人吟成一个字捻断三根须当然能写出好诗来,但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行的事也是有的。一个作家的学问修养达到一定的境界后,往往能在不经意、不着力的状态下反而写出更精彩的文章来。在读《尺牍新钞》时,我便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因为《尺牍新钞》本身就是不经意、不着力,“信手拈来,都成妙谛”的。据说王羲之的《兰亭序》、苏东坡的《赤壁赋》都写了好几次,但也都是第一次写得好。因为第一次写《兰亭序》,那是“冲笔而出”;第一次吟《赤壁赋》,那是“冲口而出”。这股“冲”劲的动力便是所谓“兴会”和“性灵”,而“兴会”和“性灵”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第二次第三次再写,“兴会”和“性灵”消失了,就只能“拘于格套”,当然不会“气韵生动”。黄裳先生曾多次托人致意沈从文先生,希望能得到沈先生的墨宝。沈先生在给黄裳先生的一封信中谈到为他写字的经过:“黄裳先生远道邮佳纸索书,为用‘李福寿笔’涂抹,竟成墨冻蝇。复捡旧纸,经意一书,拙陋益增,始知婢学夫人,大不容易。仍只宜用起码价钱小绿颖笔在公文纸上胡画,转有斌媚处也。因检习字一纸相寄。”(见《珠还记幸》)用“李福寿笔”在“佳纸”上写,那么意念在纸在笔而不在“字趣”,于是只能落得个“墨冻蝇”的结局;“经意一书”,拘谨便生,也只能“拙陋益增”。相反,只有用最便宜的“小绿颖笔在公文纸上胡画”,才能脱尽形骸,得其精神,“转有斌媚处也”。沈从文先生无意中道出了文艺的真谛。为了紧扣本文的主题,我姑且把用“李福寿笔”在佳纸上“涂抹”比作用古文写“书”,把用小绿颖笔在公文纸上“胡画”比作写非古文的尺牍,人在写尺牍时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以无厚游有余,才能挥洒自如,所谓“文无易稿从容就,口不择言表里真”者是也。在这种状态中写出的东西能不精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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