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与不快活：如何追求并分享生活中的快乐？

人活着就要追求快乐，一个人获得了快乐，总是愿意说出来或写出来，别人也愿意听愿意看。所以古今中外的圣人名士、英雄凡夫，大书小书、正书闲书中，谈快乐的很多。孔夫子便讲过“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前一句话上学时老师是挂在嘴上的，后一句话前不久的亚运会期间也是贴得满街都是。孟夫子讲过人生有三件至乐的事。那第一乐是“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个人如果父母寿而且安，双双俱在堂上，兄弟你敬我爱，和和美美。那么处富贵有那处富贵的光显，处贫贱有那处贫贱的聚顺。这种乐趣，真是在侧陋可以傲至尊，在颛蒙可以傲神圣。那第二乐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蛆心搅肚，不利己害人，不贪财蔑义，不瞒心昧己，不忤逆不忠，种种公平正直，件件正大光明，真是见青天而不惧，闻雷霆而不惊，任你半夜敲门，我自安眠稳睡，这种乐趣是万金难买的。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也正是这个意思。那第三乐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天地人号为“三才”，而人为万物之灵，得人中龙凤而教育之，那是何等崇高快乐的事。隋末王通在河汾设教，李靖、房玄龄、魏征都出其门下，后来他们都成了唐太宗李世民的手足股肱。从这种意思上说。大唐王朝的天下，有你老李家的一半，也有我老王家的一半。那王通想到这里，肯定会捻须微笑，其乐陶陶的。这种乐趣，更是无与伦比。墨客骚人中谈快乐的更多，其中最著名的要算金圣叹的那四十三则“不亦快哉”了。据说林语堂在英文版《生活的艺术》中引用了这四十三则不亦快哉后，竟在洋人中引起强烈反响，一位老太太还模仿着写了自己的“不亦快哉”。洋人尚且如此，国人更不用说了。据我所知，现代文人中仿金圣叹之体写自己的“不亦快哉”的便有林语堂、梁实秋、李敖等人。这些“不亦快哉”名气很大，篇幅又长，我这里就不用引了。孔夫子、孟夫子讲的快乐基本上可以代表圣人的快乐观，文人名士的快乐观我想举晚明公安派的袁宏道为例。他说：“真乐有五，不可不知：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一快活也。堂前有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男女交舄，烛气熏天，珠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二快活也。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五快活也。有此一者，生可无愧，死可不朽矣。”（见施蛰存编《晚明二十家小品》）比较一下便能发现，圣人的快活观和名士的快乐观有一定的差距。大致说来，圣人的快乐观建立在道德上，名士的快乐观建立在率性上。世界上想做圣人和想做名士的人都很多，所以无论是圣人的快乐观还是名士的快乐观都有大量的信徒，用不着裁判官来分个高下的。

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快活，这句话换一个说法，便是人活着就是为了消除烦恼。一个人有了快活，把它说出来，让大家分享，不仅可以使快活感翻番加倍，而且也是受人欢迎的好事。但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轻一点讲，那是求别人同情，有失身份；重一点讲，就是让别人分担你的烦恼，有些煞风景甚至有点“不道德”了。所以，古往今来，谈快活的文字多，而谈烦恼的文字少，即使有一些，也不甚著名。人心如此，不足为奇。最近我买了一本《杂纂七种》（唐李义山等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内中倒有几则是谈不快活之事的，只不过这些谈不快活的文字并非出自一个人之口，不象金圣叹的四十三则“不亦快哉”和袁宏道的“五快活”那样充满主观色彩，而是把民间的一些类似的警句短语归结在一起的，不然书名也就不叫“杂纂”了。李义山在《杂纂》“恼人”条下写道：“遇佳食味，脾胃不调。终夜欢饮，酒尊却空。赌博方胜，油尽难寻。牵不动驴马。相看上司忽背痒。淘井汉急尿屎。著不稳衣裳。扇不去蚊蝇。遣不动穷亲情。”在“不快意”条下记道：“钝刀切物。破帆使风。鲙醋不中。筑墙遮山。树阴遮景致。花时无音乐。暑月背风排筵。夏月著热衣服。”在“闷损人”条下记道：“局席办请客不来。不唤自来。酒醉喝人。出门遇债主。物贱无钱买。大暑逢恶客。攫索人守著门。与仇家对坐。被醉人缠住不放。美妾妒妻。”宋代王君玉在《杂纂续》“阻兴”条下记道：“点心处馒头来尽。访妓有客。便风无帆。元宵寺门不得开。赌钱处烛灭。待游山雨下。玩月被云遮。新婚忽有疾。花时多事。赏花闻邻家哭声。”苏东坡的《杂纂二续》“不快活”条下记道：“步行著窄鞋。赴尊官筵席。入试裹窄幞头。重囚被锁缚。暑月对生客。妒妻头白相守。村里女婿裹幞头。小儿初入学堂。吏胥遇严明长官。”明代的黄允交在《杂纂三续》“闷损人”条下记道：“客途久雨。遇村老诉家务。急归阻风。赔俗士久谭。”清代韦光黻在《杂纂新续》“阻兴”条下记道：“游山说家常话。中秋无月。知己把杯，伧父闯席。放爆竹不响。赏花时大雨。盛筵主人吝酒。新婚得石女。”上述的这些扫兴的和不快意的事，生活中比较常见，而且说得极白，用不着我再敷衍解释。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大致上讲，生活中不快活的事要比快活的事多。不然，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宗教了，宗教的首要任务就是帮助人们消除现世的精神烦恼。再说，生活中如果快活的事大大多于不快活的事，那么，人也就多享受而少追求，生活也就少活力和滋味了。事情就是这样奇怪，人活着是为追求快活的，但生活中如果都是快活了，同时也就少了许多快活。因为许多快活就存在于追求的过程之中。或者说，追求本身就是快活。所以有人说，孙悟空到西天取经，所取得的真正的经不是那些本本，而是他一路上的坎坷和磨难。(https://www.xing528.com)

我在引了几段快活的文字后又引几段不快活的文字，倒不是囿有一阴一阳、一正一奇的格套，非得弄个拉郎配，成双对。老子曾讲，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把快活和不快活对照起来看，的确可以使人更强烈地感到快活之所以为快活，不快活之所以为不快活，并更明确地晓得如何去追求快活和消除不快活。况且，从上面所引的文字看，快活也罢，不快活也罢，有许多是自己的行为造成的，也有许多是自己的特殊心境造成的。明白了这一点，当然也有助于我们创造一种健康的心理，在快活与不快活之中争取做自己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