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宋代大儒朱熹曾用“格物致知”的原理去“格”过豆腐:先算好用豆多少、水若干、杂料几何,然后算所有原料加起来共有多重。可是等豆腐做好后一称,总要比所用的原料重出一些。朱熹“格”了很长时间也格不出其中的道理,一怒之下,终生不吃豆腐!这则逸闻有无史实出处,无人查过。但它勾勒出的办事认真、思考问题专注的形象,和朱熹倒是十分吻合的。
朱熹思考问题的专注,有他的自述可以作证:“某自五、六岁,便烦恼道:天地四边之外是什么物事?见人说四方无边,某思量也须有个尽处。如这壁相似,壁后也须有什么物事。某思量得几乎成病。到而今也未知那壁后是何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竟能象哲人那样探究天地有边还是无边的问题,并且“思量得几乎成病”,这种专注简直有点象“精怪”了。关于朱熹的少年读书生活,好象他的父母抓得很紧、管得很严:“家贫儿痴但深藏,五年不出门庭荒”,而朱熹好象也很乖,真的能做到五年不窥园。这五年不窥园的专心致志的读书生活,不仅对朱熹的学业很有益处,似乎对他的性格也有较大的影响,据说朱熹当了老师后,给学生授课也经常是隔着一道帷幕,弄得学生难得见他一面。
宋代是中国古代几个学术思想最发达的时期之一,学派林立,各有建树。说到学派,以地域而论,便有周敦颐的濂学、张载的关学、程颢程颐的洛学、朱熹的闽学等。而且一些学派如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陈亮的事功学是一时并立、时有争论的。有趣的是,朱熹的同代人、和程朱理学分庭抗礼的心学的开山祖陆九渊,在读书和思考问题上的专注精神与朱熹如出一辙。据《象山先生行状》记载:陆九渊三四岁时,就曾问他的父亲:“天下何所穷际?”父亲笑而不答,他“遂深思至忘寝食”。这么一比较,这小哥俩竟象一对通灵感应的孪生兄弟,真让人惊叹。由朱陆二人的事迹,得出一个人要在学业上成大器,读书思考必须专注的结论大概是可以的吧?引伸开来讲,一个人如果有一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在思考探究一个问题,那实在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钱穆先生这样回忆他进入新式学堂后,老师钱伯圭先生对他的第一堂启蒙教育课:“一日,揽余手,问余:‘闻汝能读《三国演义》,然否?’余答:‘然’。伯圭师谓:‘此等书可勿再读。此书一开首即云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乱,此乃中国历史走上了错路,故有此态。若如今欧洲英法诸国,合了便不再分,治了便不再乱。我们此后正该学他们。’余此后读书,伯圭师此数言常在心中。东西文化孰得孰失,孰优孰劣,此一问题围困住近一百年来之全中国人,余之一生亦被困在此一问题内。而年方十龄,伯圭师即耳提面命,揭示此一问题,如巨雷轰顶,使余全心震撼。从此七十四年来,脑中所疑,心中所计,全属此一问题,余之用心,亦全在此一问题上。余之毕生从事学问,实皆伯圭师此一番话有以启之。”(钱穆:《师友杂忆》第33页,岳麓书社1986年版)宇宙天地是否有边,这个问题困扰了朱熹、陆九渊的一生,使他们受益匪浅;东西文化孰优孰劣,这个问题困扰了钱穆等现代文化大师的一生,同样也使他们受益匪浅。从这个意义上讲,困扰也是一种福气,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一个困扰自己一生的问题的。即使找到了,咬定青山不放松,一生孜孜不倦又谈何容易!(https://www.xing528.com)
但是,专注不等于死读书读死书。善于读书的人既要能钻书窟,又要能从书窟中钻出来,所以五年不窥园的朱熹同时告诫人们“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同样的道理,专注也不意味着单打一,一条道走到黑。所谓专注,只是对思考某一问题而言,至于解决这一问题,方法则是多种多样的,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殊途而同归。因此,思考一个问题必须专注,但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则不能专注。还是以朱熹为例。朱熹以理学大师的身份名世,但他早年曾是禅学的热心者,而且在诗词曲赋上也下过不少功夫。有一次一位朋友打开他的书箱,发现箱中除了一本当时的著名禅师宗杲的语录外,别无所有。朱熹18岁时参加乡试,竟是用从禅宗那里得来的体会去“胡说”,居然被考官看中,可见当时整个社会禅风也是很流行的。在正式拜道学家李侗为师后,朱熹还是禅风不脱,仍然夸夸其谈,“说得无限道理”。直到跟随李侗很久,他才将禅学权且放下,“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觉得渐渐有味,于是终生不懈。无独有偶,宋代的几位理学大师几乎都有过出入佛老、泛滥辞章的经历。由此可见,思考问题的专注与对各种学说有所比较和选择,而且兼收并蓄,是一点也不矛盾的。朱熹放弃禅学,并不说明禅学无用,相反,他建立的新儒学体系正是熔儒、道、佛于一炉的。而儒道佛的融汇,把中国古代哲学提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说来也巧,心学的开山祖在思考问题的专注上和理学大师朱熹很象,而心学的集大成者王阳明之由理学转向心学,也颇类似朱熹之由禅学转向理学。王阳明早年信奉朱熹的格物致知学说,并且在20多岁的时候认认真真地去格过。他先是去“格”竹子,从早到晚对着翠绿绿的竹子冥思苦想,一连“格”了七天七夜,不但一无所得,反而病倒了。他想,一竹之理,尚不能“格”,怎么去格天下之物?于是他转而去研究佛经、道经,同道士谈养生,向和尚问禅机,再后来干脆到阳明洞去静坐修道了,终于成为心学一代宗师。王阳明格过七天七夜竹子,虽然没有格出什么名堂来,但这仍然值得,因为他通过亲身体会,甚至付出很大代价,验证了一件事,并从而找到了真正适合于自己的治学途径。常言道:“不撞南墙心不死”,这句话带有贬义色彩。其实,撞南墙并不可怕,许多大学者都撞过南墙。关键是撞了南墙后心不死,再去另辟蹊径。这一另辟蹊径,不知造就了多少人才!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