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去戏院听戏，但我很爱读戏曲剧本。在“读戏”时，我可以按自己的需要控制节奏，可以重复自己喜欢的那几种身段和唱腔，可以把我爱看的行头随便穿戴在任何角色身上，可以自由地“我化为蝶，蝶化为我”……古人常说“卧游”能得到真山真水中得不到的乐趣，我在“读戏”中也能感受到在戏院中感受不到的美感。我爱“读戏”，还因为戏曲的文辞极好。在我看来，戏曲文辞在融合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的妙处上可谓达到了“化境”。戏曲欣赏中的这种“不正常”也影响到我对戏曲理论的看法。我不爱读正经八辈的戏曲理论文章，认为它们干巴而缺乏审美感性；也不爱读名艺人的“谈艺录”，因为它们往往只能“入乎其内”，而不能“出乎其外”，和我这样的门外汉距离比较大。我爱读的是黄裳先生那样的以杂文形式写就的“戏品”，特别是爱读文化水平高的“名票友”写的文字。“票友”是中国戏曲界特有的一种文化现象，他们不是演员，但熟谙戏曲三昧，甚至能“下海”唱一出；他们是观众，但由于和演员交谊深厚，其欣赏水平又大大超出一般观众。因此“票友”成了演员和观众之间的桥梁。“票友”的文章常把品戏、品人、品事搅和在一块写，读他们的文字就象吃一盆调和了各种美味的“羹”有一种完美的享受。有了这么多铺垫，我拿到香港已故“名票友”吴性栽先生（槛外人）所著《京剧见闻录》（中国戏剧出版社），自然是一口气读完的了。
一位梨园行的朋友曾对我说，了解戏曲演员的最好机会是看完戏后和他们一起吃夜宵侃大山。一般观众哪有这种机会？但吴性栽先生于此则得天独厚。吴先生是中国现代有成就的实业家，他曾以自己的财力先后在京沪港主持建立华乐戏院、天蟾舞台、卡尔登戏院、文华影业公司和龙马影业公司，为民族戏剧电影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吴先生不仅天资颖悟，博闻强记，而且为人慷慨仗义，与梅兰芳、周信芳等戏曲艺术大师交谊甚厚，对京剧艺术也有独到的精辟见解。
《京剧见闻录》主要记述谭鑫培、杨小楼、梅兰芳、周信芳、盖叫天等在京剧发展史上有划时代意义的“大老板”的事迹。对这些“大老板”的艺术，甚至连吴先生对这几位“大老板”的艺术的评价，我不敢妄置一辞。好在吴先生除了记述了这几位艺术大师的如何“做戏”外，还写了他们是如何“做人”的，我的点滴感受只能在这些“做人”方面。(https://www.xing528.com)
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总有他的秘诀。对这些秘诀，《京剧见闻录》没有专门去谈。但吴先生在“品戏”和“品人”中还是多多少少地涉及到了，其中给我启迪最大的是这样两点。一是大师们的善于藏拙。谭鑫培因为面貌比较枯瘠，缺少雍容华贵的气象，所以唱老生而不动皇帽戏，也少动红脸戏。又因嗓子并不高亢，所以唱《斩黄袍》不演主角赵匡胤，而演配角高怀德；杨小楼倒是喉咙响亮，但严格地讲，他的嗓子是左的，唱老生就不够条件，所以他以武生终生，不象谭鑫培那样能从武生改老生（戏曲界唱武生的一般都渐转为老生）。杨小楼的老生瘾未尝不大，可是他除深具谦德之外，更多自知之明，唱营业戏时，从不动老生戏，只是在年晚倒串时，唱《法门寺》中的赵廉过过瘾，这已是无伤大雅的了。谭鑫培、杨小楼之所以盛名不坠，一个成为“伶界大王”，一个成为“武生大宗师”，与其说是由于他们的造诣非凡，倒不如说是他们懂得如何用其所长，而藏其所短。另一点是大师们高度的敬业精神，以艺术为生命。就拿梅兰芳来说吧，吴先生这样记述：他对于京剧的爱好，已不是职业的了，这和天鹅顾影而舞的寓言相似，离开了舞台，他的生命将失去意义。具体地说，1956年我知道他患着高血压症，那时国内还没有专治高血压的特效药，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他发现在演戏之后，血压会降低的。最初在家中量了血压，到戏演毕，回家再量，证明血压降低；后来带了医生到后台去，在上演之前量好血压，一下台立刻再量，更准确地证实了。如果说演戏对降低血压有特效，这说法是不科学的；如说他个人对演戏之爱好和期待，有如小孩子爱好和期待新年一样，演戏是他的享受，是他的生活的解放，是他生命力的表现，能使他的神经松弛，因而降低了血压，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在舞台上追求一种艺术和人生的完美境界，孜孜不休，乐以忘忧。
京剧的振兴有待于新一代大师的出现，我想，谭鑫培、杨小楼、梅兰芳等人的善于藏拙和敬业精神对尚未出现的新一代大师是有启迪意义的。扩大一点讲，这种启迪意义又何止于梨园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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