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奸论》广受好评，荣登《古文笔法百篇》首位

近读龙公的《江左十年目睹记》（文化艺术出版社1984年版），其中有一段论章太炎和王安石的话很有趣，只不过章太炎在此书中化名为庄遁庵：

庄先生生平与王荆公有几桩相同的美德：第一是肮脏。王荆公的囚首垢面是无人不知的，庄先生的不自修饰也举国皆知。笔记上说，王荆公终身不洗浴，肤垢盈寸，却又清介绝俗。当时他以使相判江宁府事。谢职后，他的夫人取了官中的一具凉床，他觉得这是官物，不能取的，要叫夫人送还，夫人不肯。他又不好意思因这种小事和夫人闹气。思得一计，这天解衣脱屦，径登那具凉床上，偃卧片时，盘礴自得。他夫人见了，急忙将这具床叫人送回江宁府，不敢再要。连他自己的夫人也僧厌到如此，可见其污垢的程度了。听说庄先生在东京时，不亚于荆公。他初和唐女士结婚时，也传有提出条件，限他每天必定洗面刷牙之说。此其相同之处一。第二便是乱吃。王荆公当年连仁宗皇帝钓鱼用的饵，他也食之罄尽。又说荆公吃东西，不问好坏，只拣放在距离稍远地方的。譬如有两碗肴馔，他吃时，放在面前的一碗，绝对不动，只吃放在那边的一碗。人家以为他是不喜欢吃面前的一碗，所以老远的夹取那边的一碗，便把两碗的位置移转了一下，哪知他还是不吃面前的，去吃移置那边的一碗了。庄先生也颇有此风。你看他吃东西，简直不问精粗美恶。当他讲学论文正高兴时，真会拿角黍在墨池里蘸着当砂糖。此其相同之处二。第三才讲到学问……

看来，在生活的极度不讲究和不卫生这一点上，章太炎和王安石的确如出一辙。不过，二人因不讲卫生而遭受到的社会舆论却有天壤之别。

在中国古代文化名人中，王安石大概要算挨骂最多的一人了，不仅正史上骂，戏曲小说中也骂。联想到王安石今天成了历史上伟大的改革家而备受褒扬，令人不禁浩叹。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的老爹苏洵有一篇《辨奸论》，也是骂王安石的，而且我觉得是所有骂王安石的文字中骂得最别致、最精彩的。

初看标题，以为苏洵骂王安石无非也是说他的新政如何如何烦苛，为人如何如何执拗，但读了全文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苏洵认定王安石为“大奸慝”的唯一根据就是他的“囚首丧面”，也就是王安石的不讲卫生。苏洵在文章的开头说：“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贤者有所不知的事，他苏洵这个“静者”能知之，请看他是如何在王安石身上“见微而知著”的：“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卢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原来如此，王安石的“著”是其新政为害天下之烈，“微”则是他的“不近人情”，而“不近人情”又表现在他的面垢忘洗、衣垢忘浣上，这就是苏洵推理的逻辑。(https://www.xing528.com)

《辨奸论》写成后，得到了许多人的好评。如王念存说：擒定“不近人情”四字发论，见得真，说得透。先机之哲，韩、欧诸君子所不逮也。评价够高的吧？还有比这更高的，以编定《古文笔法百篇》著称的黄仁黼说：从不近人情处推见其奸；所谓见微知著者全在此……此篇识见明到，要从学问中得来，原非亿囊者比；可为千古定观人之法。尤妙笔情翻驳、曲折不直，谨严而仍寓变化之致。于《四书》中援情定案各题，如舞八佾、旅泰山等节，均可借为蓝本也。于是乎，《辨奸论》居于《古文笔法百篇》卷五“曲折翻驳”类之首。

《辨奸论》文章写得好不好，这里姑且不论，但笔者对苏洵“见微知著”的逻辑则实在不能苟同。往前看，颜回的饭蔬瓢饮备受孔夫子称赞，晏子一羊裘穿三十年，被世代誉为美德。可见生活上的不讲究并不是坏事；魏晋人一面捉虱子一面清谈，肯定是面垢而忘洗、衣垢而忘浣的，但被认为是名士风度。往后看，章太炎的不讲卫生和乱吃，也是只作为趣闻逸事被同辈人传谈的。再往社会大众那儿看，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也深得人们的喜爱。为什么单单到了王安石那里，不讲卫生就变成了不近人情，而且这种不近人情必然要导致大奸慝的结果？我不禁要为王安石鸣不平了，同时也对苏洵的“见微知著”的本领发生怀疑。也许，苏洵的“见微知著”应该颠倒为“见著知微”，他是先认定王安石是个大奸慝，然后拿着带色的显微镜去检查王安石的生活问题，于是就得出了《辨奸论》中的这番无限上纲的妙论来。在中国，要想把一个人搞臭，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他的生活问题上做文章。看来，苏洵是深得其中三昧的。见微知著的本领是有的。但苏洵用在王安石身上的这种见微知著的本领确实有些神怪，如果用这个“从不近人情处推见其奸”的方法去考查评断历史上的忠臣奸臣，不仅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而且会得出许多相反的甚至是滑稽的结论。毫无疑问，今天的组织人事部门是不能用这种“千古定观人之法”去选拔干部的。

卫生问题是卫生问题，政治问题是政治问题，二者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没有人因章太炎的不讲卫生和乱吃而攻击他的政治品质和政治主张，这说明时代是进步了。但话又说回来，不讲卫生终究不是一件好事，因此，章太炎听取夫人的劝告而每天洗脸刷牙，比起王安石的执拗到底，也是进步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