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家与治国：不一致的方法，封建专制的危害

治家与治国，当然有联系。因为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稳定了，才有国的稳定可言。汉语“国家”这个词中，便包含了国乃是一个大家庭的意思。从这个意义上讲，儒家的那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论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过，治家和治国尽管有联系，但绝不是一码事，如果完全用治家的手段去治国，肯定会把国治得一团糟。旧中国之所以落后，封建王朝之所以腐败，一言以蔽之：家天下也。儒家的“修齐治平”理论走向极端，导致“家天下”观念，其流毒在中国至深至广，以至于直到今天，在进行社会主义民主建设中还要大张旗鼓地批判“家长作风”。

也许有人会抬出曾国藩的例子来证明治家和治国的一致性。不错，曾国藩权给四省，位列三公，封侯拜相，是清王朝后期的台柱子，治国和治军都很有些手段。同时，他的家也是治得相当漂亮的，子孙都没有成为纵袴子弟，长子曾纪泽诗文书画俱佳，而且自学通英文，是晚清著名的外交家；次子曾纪鸿虽然早亡，但研究古算学也已有相当成就；孙子辈有曾广鸿这样的诗人；曾孙辈有曾宝荪、曾汉农这样的教育家和学者。书香一脉，延绵几世，曾家大院的确可以被评为模范家庭。曾国藩的例子很有说服力，也正因为如此，《曾国藩家书》深得我的喜爱，并且将来还会用它作为我的“训子教材”。但是，如果要用曾国藩的例子来证明治家和治国的一致性，仍有许多可以驳难的地方。曾国藩的事迹好是好得很，可惜它在中国历史上只是个别现象。翻开二十四史，昏君暴君不去说他，就是那些在治国上建有丰功伟绩的英明君主，家也大多治得很糟糕。周武王、周公是被儒家捧上天的人物，但兄弟八人并不抱团，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被武王派在殷地监视武庚，却胳膊肘向外拐，和武庾一起率领殷遗民叛起乱来，最后只好弄得兄弟几个骨肉相煎，亲者痛而仇者快，落下个千古话柄。齐桓公在春秋五霸里可以坐第一把交椅，挟天子以令诸侯，一匡天下，不可一世，那是何等威风。可弥留之际，五个儿子争权夺利，以致老父死后六十七天无人过问，尸体上生的蛆都爬出门外。可见其家也治得不怎么样。就是那个让后人说不完道不尽的唐太宗，也先是杀兄斩弟，后逼老爹退位，再后来是自己的小老婆让儿子弄去当大老婆，这样的家已是治得很丑了。类似的例子车载斗量，收集起来可以写成一套大书。把治国和治家当作一码事，无非是说治国治家都要用儒家的那套礼义，可那些君临天下的帝王家中，哪有什么父慈子孝，兄弟和睦？能不互相猜忌倾轧就算不错了。所以有人感叹：生在帝王之家，不仅不是幸运，而且是一种灾难。就是那些文臣武将之家，也多是一代不如一代，子弟有出息的少，大多是元杂剧中的那些“嫌官小不做，嫌马瘦不骑”的无事生非、鱼肉乡里的“衙内”。由此可见，用曾国藩的例子来证明治家和治国的一致性，传统一点讲，那是犯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错误。时髦一点讲，则是不符合定量分析的原则。况且，曾国藩国和家都治得不错，但也并不是用治家的那套办法去治军治国的，这一点完全可以从《曾国藩家书》中看出来。

其实，治家和治国的不一致，大概连讲修齐治平的儒家也是承认的。提倡孝道的孔子曾讲过“父母在不远游”，可他自己带着弟子周游列国，不是游得挺欢吗？我想，孔子的弟子中绝大多数都是父母俱在的。游说几年一事无成的苏秦，回家后，妻子和嫂子，一个不下机，一个不如炊，弄得他灰头土脸，只好继续出去转悠。可见在当时，“父母在而远游”才是真正的时尚。整天守在家里，求田问舍，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胸无大志的表现。古代白话小说中有一篇《宋太祖单骑送京娘》，说的是赵匡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强盗手中救下京娘，单骑千里护送她回家。二人一路上耳鬓厮磨，日久生情。当京娘秋波频递，甚至要投怀送抱时，赵匡胤先是以“施恩图报，非大丈夫所为”相拒，后又以“我大业未就，岂能沉湎儿女私情”告诫自己。这后一句话恐怕才是赵匡胤拒绝京娘的真正原因。赵匡胤如果和京娘结成连理，真的会影响他打天下的大业吗？鬼才知道！不过，自从大禹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和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被大加赞誉后，“儿女情长”和“英雄气短”就变成了一种因果关系。人们表彰一个人的英雄模范事迹，其中总少不了讲他如何如何“不顾家”，比如说到清官，总要描写他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不但不能封妻荫子，家属反而要跟着吃苦受累。中国人对这种观念太熟悉了。这种观念发展到极致，便是在现代京剧样板戏中，英雄人物干脆连家都没有！(https://www.xing528.com)

举了这么多例子，无非是想说明，不能因为某个人家治得好，便推想他国也一定治得不错。反过来讲也如此，不能因为某个人国治得不错，便料定他家也一定治得好。一个人如果家和国都治得让人佩服，那是因为他治家和治国各有一种好手段。不然的话，为什么在治国的“政治学”之外，还有一门叫“家政学”的专门学问呢？把治家和治国完全对立起来当然不对，但如果把治家和治国完全等同起来那更不对。搞好五口之家的那点把戏，让小孩子玩玩“过家家”还可以，但如果用来治理几亿人的国家，那是肯定玩不转的。中国封建王朝的悲剧就在于用治家的办法去治国，其害处，笼统地讲，会带来封建专制。具体地讲，会造成外戚干政、宦官专权、衙内横行，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翻开二十四史，这种苦头中国吃得够足的了。家天下，把社会变成一家之私产，这样的国家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好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