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滋味长：思考问题，得答案

一位在浙江某专科学校工作的同志告诉我：在他们学校，从学生宿舍楼上掉下的衣服，从来无人寻找。学校把拣到的衣服集中起来办了一个展览，五彩缤纷，洋洋大观，其中有大衣、皮夹克，绝大部分衣服都是八九成新，有的还是第一次下水。遗憾的是，这个拾衣展览不是时装展销，在学生中并没引起多大的反响。

但这个展览却使我震惊不已。回忆五年前我们做大学生时，晚上收衣服，即使发现丢了一条裤衩或一件汗衫，也要打着手电到楼下查找半天。如此出奇的“小气”和目前一些大学生意外的“大方”相比，真是判若霄壤。难道短短的几年时间，生活水平竟提高得这么快，赶上和超过了发达国家的消费水平？

大学生的生活水平取决于家庭的经济情况。从理论上讲，大学生生活水平的提高同其家庭收入的提高应该是同步的，但现在一些大学生的消费水平要比他们的父母高出好几倍。这种不协调，在一些大学生看来也许是理所应当的：我考上了大学，在家里就应该“鹤立鸡群”；我登了龙门，在生活上便不能“鱼龙混杂”。而在一些家长心中，孩子上了大学前途无量，况且一人在外，处处不容易，读书又辛苦，因此，家里多增加些投资，进行重点建设，更是没什么可说的！当然，大学生独身在外，用费稍高一些尚在情理之中。但如果高得不成比例，甚至将父母挥锄头挥出来的钱、吃粉笔尘吃出来的钱、爬格子爬出来的钱、拉平板车拉出来的钱、衣带渐宽宽出来的钱、挤牙缝挤出来的钱拿去赶时髦、摆阔气，这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你说不合理吗？可现在一些父母对待子女特别是对大学生子女颇有点“供奉”态度，供奉的人心甘情愿，享受的人心安理得，又哪能从逻辑上去讲它合不合情理？说到这里，联想到一些大学生丢了衣服不去认领，我们真不知道该先责怪父母，还是先责怪子女，只能可怜天下父母心，感叹儿女不动情了。

提倡勤俭节约、艰苦奋斗已是老生常谈，大学生们都听得耳根起茧了，再讲的话说不定会给你来个“逆反心理”。鉴于此，我们谈点别的。大学生一向崇尚平等，这很好！按平等原则，无论是过去家长当“皇帝”还是现在儿女作“皇帝”，都是不正常的。父母和儿女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朋友”。那么，让养育自己的“朋友”节衣缩食，自己却食不厌精、衣不厌鲜，这大概和平等精神挨不上边，甚至连起码的尊重别人劳动都够不上。中国人爱讲“修齐治平”，连自己家的平等都建立不起来，又怎么能“以天下之平等为己任”？同样的道理，大学生爱讲不迷信、不盲从，独立自主。这也很好！可按现在一些大学生的消费情况，工作后如何办？将来结婚、生孩子、带孩子，恐怕还得依赖父母。物质生活上的依赖感不可能不影响到心理。这样的一代，能不能自立、自主，实在还是个问题！有的大学生也许会说：“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我吃得精点、穿得鲜点、玩得痛快点，只是生活小事，最多影响到家里，没什么大了不得的。这话乍听起来没错。但习惯成自然，在学校里大手大脚惯了，参加工作后，特别是手中有了点权后也大手大脚起来，那就了不得了！总之，大道理都可以化为具体小事，具体小事也可以引申出大道理。大学生有知识，脑瓜子灵光，这点推理不在话下。

劝俭的目的是劝学。刺股悬梁、囊萤凿壁，太遥远了，不去说它。但“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恐怕没有过时。我们这些走出大学校门的人，在校时穿过什么好看的衣服，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早已忘得差不多了。但读过什么好书，读书中思考过什么问题，取得过什么新答案，也就是说读书的滋味却记得清清楚楚。干起工作来，写起东西来，如得心应手，就会庆幸自己在大学读书读得还不错；反之，则后悔在学校里读书不用功。“读书滋味长”，不仅指读书的当时是一种美妙的高级享受，而且指大学里积累的读书滋味，使人一辈子也受用不尽。这种滋味就象陈年老酒，愈久愈香、愈久愈浓。大学生是名副其实的读书人，读书人贵在专注，贵在对物质享受适可而止。如果让口舌滋味长过读书滋味，那何必来当读书人？

古代读书人尚且有“丈夫拥万卷书，何假南面百城”的自豪感，在知识越来越受重视、人才越来越受尊重的今天，还有什么能比博览群书、才华横溢更阔气？一些大学生以在生活上大手大脚为体面和气派，要么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么就是甘于自贬身份了。从另一个意义上讲，书犹药也，尝到了读书的滋味，通过读书明白的道理多了，丢了衣服不去拣的事大概便会越来越少。因此，在当前劝学和劝俭应该是一码事。岂能责怪读书人？(https://www.xing528.com)

粉碎“四人帮”以后，文凭热席卷全国，谁想到接踵而来的是新的“读书无用论”，乍暖还凉，人们心理上受不了。联想到这几年校园里的经商热、麻将热和跳舞热，社会各界对学生的议论和责怪多了起来，有识之士甚至开始担心读书种子的续绝问题。

新的“读书无用论”的确存在，而且对学生的消极影响很大。在建设现代化国家的今天，大家对新的“读书无用论”表现出充分的忧虑是完全应该的。但是，因此而过多地责怪学生，却有些不公。想当年，北平大学生疾呼华北之大放不下一张书桌，是说国难当头，学生无法安心读书。今天的校园也并非真空地带，社会上各种阴晴动静对校园的影响就象水银泼地、无孔不入。如果说社会上的价值观念象河水，那么学生的价值观就是浮标，浮标随河水的波动而升降。学生认为读书无用，那是因为知识在生活中的贬值。因而不要光责怪学生，学生也是“读书无用论”的受害者。

读书有没有用，知识值不值钱，历来不是读书人自己能决定的，这也正是读书人的悲哀。由这种悲哀带来的感叹，是中国知识分子诗文中的永恒主题。中国古代有一句大家很熟悉的话，叫做“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一个“货”字，点出了本质所在，和今天说的科学技术是商品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在今天人们把知识贡献给社会，而不是卖给帝王。既然是“货”，帝王家如果不要，那你的文武艺就无用。今天要了，今天值钱，明天不要了，你就填不饱肚子。所以，读书人又常常这样解嘲：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是啊，即使你智比孔明，勇超关羽，无人用你，你的一肚子文武艺也就变成一肚子不合时宜了。作为一个读书人，谁不希望整天高唱“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承认读书无用，叹息“百无一用是书生”，已经是斯文扫地，自贬身份，脸上无光，无可奈何了，如果大家再去责怪他们，岂不是搧人耳光，剥人衣裳吗？

很明显，社会上知识不被尊重，人才不被重用，脑体倒挂，知识分子待遇太低等问题不解决，读书无用论就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关于这个问题，理论上舆论上早就讲透了，说的人口燥舌焦，听的人两耳生茧，现在的关键是把理论上的论证和舆论上的呼吁落在实处。有关部门的一个具体措施，要强过报纸上发表百篇文章。也许有人会说，读书种子是不会绝的，不是还有那么多的中学在追求升学率吗？去年不是还有几万名家长在送孩子自费上大学吗？这些都是事实。但有两点必须明确：一是只要上述问题不解决，谁能保证这些孩子的价值观不会很快地改变？二是当今中国对人才的需求不是几个读书种子的延续问题，是全民族文化素质的提高。因此，至少在目前，我们对“读书无用论”的影响大小问题不应有乐观态度。

上面讲的不要太责怪学生，不是在为学生推卸责任，更不意味着认同学生和其他读书人持“读书无用论”。相反，是在盼望社会上脑体倒挂问题尽快解决的同时，希望广大读书人用自己独有的素质去抵制“读书无用论”。何谓读书人的独有素质？一是目光长远，不会只知道眼皮底下是鼻子。在正在寻求发展的中国，没有什么东西比“读书无用论”更具危害了。二是独立精神。现在社会上有人骂人“蠢得象博士，傻得象教授”，对此，读书人不妨拿出“笑骂由你笑骂，好书我自读之”的派头。三是书香意识。你不读书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我坐拥万卷，可比南面百城，用清高平衡清贫，用“知识贵族”抵御物质上的暂时困难。也许，这些希望听起来是那么软弱无力，有人还会说这些都是“精神胜利法”呢！我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