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劳动导致的人的异化

劳动本身就应是人的自由自主活动，体现着人的自由和自我本质力量的实现。人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改造无机界，证明自己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相比动物而言，人的生产是全面的，人甚至不受肉体需要的影响也进行生产，不仅生产自身和他人的生命，而且再生产整个自然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于对象。“一个人‘在通常的健康、体力、精神、技能、技巧的状况下’，也有从事一份正常的劳动和停止安逸的需要，……诚然，劳动尺度本身在这里是由外面提供的，是由必须达到的目的和为达到这个目的而必须由劳动来克服的那些障碍所提供的。但是克服这种障碍本身，就是自由的实现，而且进一步说，外在目的失掉了单纯外在自然必然性的外观，被看作个人自己提出的目的，因而被看作自我实现，主体的对象化，也就是实在的自由，——而这种自由见之于活动恰恰就是劳动。”^〔35〕难怪马克思发出“劳动需要是人的需要结构中首要的和第一的需要”的喟叹。

如前所述，资本能最大限度地充分发挥创造自由时间的历史使命作用，可以为个人尽量腾出剩余时间，把个人天赋和才能能动地发挥出来，让个人能力的发展达到一定的程度和全面性；还可以将资本所创造的巨大剩余财富用作个人发展需要的享用，形成人的丰富需要体系，促成人与历史的同构、共生与互动，带来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非但如此，资本生产过程本身就是在发展自己的能力。人通过劳动不仅仅为了创造财富，满足人的多方面需要，更是经此实现自身的需要和全面发展。在机器大生产的工业社会，脑力劳动越来越突出，对个人科学文化素质要求也越来越高。因此个人发展越是充分，个人作为最大生产力反作用于劳动生产力的效应就越强。

但另一方面，私有制使得工人劳动能力表现为绝对的贫困，工人的劳动能力成为商品进行出售，只是作为物质财富生产的手段而已，他所生产的全部财富被剥夺一空。他所生产的财富并没有为发展其个人才能所用。随着机器投入生产，劳动者个人越来越被机器的对象化劳动所占有。科学通过机器的构造驱使没有生命的机器肢体有目的地运转，这种科学不存在于工人的意识中，而是作为异己的力量，作为机器本身的力量对工人发生作用。工人在劳动中不是发展自己的才干，而是忍受折磨和痛苦，遭遇退化的命运。

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自由的是资本，而不是个人。但资本并不是废除一切界限和一切限制，只是废除同它不相适应的、对它来说成为限制的那些界限。个人在资本的纯粹条件范围内的运动就表现为个人的自由，这种劳动自由也只能说资本主义社会的自由，不是整个人类社会的自由。“劳动为富人生产了奇迹般的东西，但是给工人生产了赤贫。劳动生产了宫殿，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棚舍。劳动创造了美，但是使工人变成畸形。劳动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蛮的劳动，并使另一部分工人变成机器。劳动生产了智慧，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愚钝和痴呆。”^〔36〕异化劳动导致的直接后果是人的异化。

第一，人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的异化。由劳动所创造的全部产品本应该属于工人，事实是：劳动的产品不仅不属于工人，反而成了支配工人的异己对象。“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劳动生产的不仅是商品，它生产作为商品的劳动自身和工人，而且是按它一般生产商品的比例生产的。”^〔37〕劳动者为了逃避这种劳动中的痛苦，甚至到消费中去寻求解脱，去麻痹自己这种单调重复的劳动带来的痛苦，将简单的感官快乐与精神上的快乐幸福等同起来，造成一种虚假的需求。(www.xing528.com)

第二，人同自己劳动的异化。劳动实际是人的本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证明，人类正是通过劳动才改造对象世界，才证明自己是精神存在物。“通过这种生产，自然界才表现为他的作品和他的现实。因此，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人不仅像在意识中那样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动地、现实地使自己二重化，从而在他所创造的世界直观自身。”^〔38〕劳动异化的情形是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是不属于他的本质的东西，成为奴役和支配人的异己力量。工人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不情愿和被迫地劳动，工人变成机器，其结局也必然是沦为资本的奴隶。劳动成为谋生的手段，变成维持他的个人生存的手段。

第三，人同人相异化。在资本主义社会，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代替了人与人之间应该具有的脉脉温情。作为劳动力占有者的工人为资本家提供劳动，作为货币占有者的资本家则向工人支付工资，他们之间这种冷冰冰的金钱交易行为使得资本家不是作为他独特的属人本性来指挥和监督工人劳动，而是作为人格化的资本管理他们；工人也不是作为体现自身创造性力量的劳动主体进行生产，而是作为受“死的劳动”奴役的活劳动形式存在。压迫性、强制性的异化劳动既造成人与人关系的疏离和异化，也造成他们自身的异化，二元对立的对象化关系虽然从根本上预设了资本家主体的中心地位，将工人置于“他者”的从属地位，对工人做出充当资本增值工具和手段的客体对象的规定，资本家本人也作为资本意志的执行者，造成自我的异化。

异化劳动的这四个方面不仅是相互联系的而且是层层推进的，马克思不仅看到异化的表层现象，如劳动产品不全部归工人所有，而且看到了人与人相异化的社会关系，进而深入到对人和社会问题的思考。至此一个“异化劳动—异化财富—异化人际关系”的异化生活世界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