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4日,在华为2009年市场工作会议上,任正非做了《开放、妥协与灰度》的讲话。开放与融合是华为一直坚持的经营理念。妥协与灰度是什么?如何理解?对此任正非如是说:
“一个领导人重要的素质是方向、节奏。他的水平就是合适的灰度。坚定不移的正确方向来自灰度、妥协与宽容。
一个清晰方向,是在混沌中产生的,是从灰色中脱颖而出的,方向是随时间与空间而变的,它常常又会变得不清晰。并不是非白即黑、非此即彼。合理地掌握合适的灰度,是使各种影响发展的要素,在一段时间内和谐,这种和谐的过程叫妥协,这种和谐的结果叫灰度。”
这篇讲话稿在华为内部公布以后,很快就在各种媒体上风靡一时。各种关于探讨任正非“灰度管理哲学”的文章也纷纷涌现。其实,在2009年4月24日华为运作与交付体系奋斗表彰大会上,任正非在《深淘滩、低作堰》的讲话中就首次提到了开放、妥协与灰度的说法,但是并没有具体展开。如果我们对比两次讲话会发现,有很多内容是重复的。只是后一次讲话对灰度进行了更为详细的阐述。奇怪的是,与外界的众说纷纭截然不同,在这两次讲话以后,任正非却很少再对“灰度”做任何解读,也没有再以“灰度”为主题发表过任何讲话。在以前,凡是任正非关注的重大问题,他会接二连三地发表讲话,撰写文章,不遗余力地进行讲解和宣传。比如自我批判,比如危机意识,比如艰苦奋斗。这次的确是一反常态。为什么?
首先,如何准确理解“灰度”哲学?
所谓灰度,一般是黑白摄影方面的专业术语。由于景物各点颜色及亮度不同,黑白图像上的各点呈现不同深度的灰色。因此,摄影学把黑色与白色之间分成若干级别,称为“灰度等级”。简单来说,灰度就是介于黑色与白色之间的一种颜色。在任正非的讲话里,灰度主要有五层含义。第一,灰度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一分为二”极端性斗争思维,而是“合二为一”的系统性和谐思维。任正非曾经说过:“灰度是常态,黑与白是哲学上的假设,所以,我们反对在公司管理上走极端,提倡系统性思维。”第二,灰度是在追求和谐的过程中产生的。和谐的过程要靠妥协。没有妥协就没有灰度。灰度是和谐的结果。妥协是非常务实、通权达变的丛林智慧,因为妥协能够消除冲突。拒绝妥协,必然是对抗的前奏。第三,领导者的灰度就是要宽容。“只有宽容才会团结大多数人与你一起认知方向,只有妥协才会使坚定不移的正确方向减少对抗,只有如此才能达到你的正确目的。”第四,管理上的灰度就是要坚决反对完美主义。“不能一边救今天的火,一边埋明天的雷。管理改革要继续坚持从实用的目的出发,达到适用目的的原则。”第五,要灰度更要有活的灵魂。一个企业活的灵魂,就是坚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
从理论来源进行分析,首先,灰度哲学受到儒家中庸思想的深刻影响。中庸作为儒家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范畴,不仅是儒家学说的中心思想,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比如胡适就认为:“中庸的哲学,可说是一般中国人的宗教。”中庸之道主要讲的是如何修身养性,强调做人的艺术和做事的方法。讲究折中调和、内圣外王;讲究求同存异,恰到好处;讲究不偏不倚,和谐共生。其次,灰度哲学内含唯物辩证法的思想因素。比如强调任何事物都有对立统一的两面。比如坚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最后,灰度哲学有西方实用主义哲学的烙印。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是实用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也是胡适的老师。作为美国的国家指导思想,实用主义哲学把理论行动主义化和功利主义化,强调行动和效果。实用主义强调行动优于教条、经验优于僵化的原则。实用主义认为真理是思想的有成就的活动。有用就是真理。
从理论本身进行分析,灰度理论正如“灰度”这个词语的含义,本身就存在着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清晰从模糊中脱颖而出又随着时间与空间的转变而再度模糊,如何把握这种变化就需要掌握适当的灰度。无论是事物本身,还是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和判断都是如此,一直处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所以,人以及人周围的世界都处在这样一种灰度的状态,这样的状态能够保持一定的稳定性和恒久性。无论是宇宙洪荒,还是世间万物,我们不可能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经营人生,还是经营企业,我们不可能等看清楚了才去做。因此,只有灰度才是常态,只有灰度才真正有生命力。所以,我们可以对灰度做各种理解,也可以对灰度做各种应用。一切尽在对灰度的掌握。
2012年7月,腾讯公司董事会主席兼CEO马化腾致信合作伙伴,谈到腾讯的“灰度法则”,就与任正非对灰度的理解不同。马化腾认为,在互联网时代,产品创新和企业管理的灰度更意味着时刻保持灵活性,时刻贴近千变万化的用户需求,并随趋势潮流而变。那么,怎样找到最恰当的灰度,而不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跑越远?如何既能保持企业的正常有效运转,又让创新有一个灵活的环境?如何既让创新不被扼杀,又不会走进创新的死胡同?这就需要企业在快速变化中找到最合适的平衡点。因此,马化腾从生态的角度观察思考,把腾讯创业以来的内在转变和经验得失总结为创造生物型组织的“灰度法则”,这个法则具体包括七个维度:分别是:需求度、速度、灵活度、冗余度、开放协作度、创新度、进化度。在马化腾的思想里,灵活与平衡是灰度的核心。
所以,对灰度的准确理解就是灰度本来就不存在一个相对固定的意义,永远处于清晰与模糊之间。如果我们非要对灰度做出解读,就必须要放在具体的时间和空间里,放在具体的人物和事件中,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总之,1944年出生的任正非在65岁时提出的灰度哲学,一方面是他对宇宙人生的一种参悟,浓缩了他为人处世的反思和智慧;另一方面也是他对企业的生存发展、经营管理问题的思考和总结,融合了大量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从任正非的灰度哲学中,我们可以提炼出以下主要思想,既有对人的,也有对事的:不要极端,强调均衡;不要对抗,强调妥协;不要苛刻,强调宽容;不要封闭,强调开放;不要完美,强调务实。(https://www.xing528.com)
其次,任正非为什么要提“灰度”哲学?
在任正非的这次讲话里,有这样一段:“我们今天提出了以正现金流、正利润流、正的人力资源效率增长,以及通过分权制衡的方式,将权力通过授权、行权、监管的方式,授给直接作战部队,也是一种变革。这次变革也许与20年来的决策方向是有矛盾的,也将涉及许多人的机会与前途,我想我们相互之间都要有理解与宽容。”这段话实际上内涵很丰富。大家都知道任正非个性突出,不仅做事说一不二,雷厉风行,而且脾气火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段话非常不像任正非往日的风格。
在2009年任正非的文章中,我们看到了很多耳目一新的词语,比如提倡“让听得见炮声的人呼唤炮火”,变革市场营销流程,让听得到炮火的人决策,指挥部前移;比如“深淘滩、低作堰”,要求对内挖掘潜力,持续地提高人均效率,大幅度地降低运作成本,为客户提供更有价值的服务。对外节制自己的贪欲,多让利给客户,善待上游供应商。2009年,虽然华为整体合同销售额仍然保持了30%的增长,但是受金融危机影响,海外扩张阻力增大,合同销售增长率由往年的超过50%骤降至15%。国内的3G网络建设是华为保持高速增长的主因。
自2008年华为原EMT成员,主管财务的常务副总裁纪平转任首席员工健康与安全官以后,华为原EMT成员陆续出现了一些变动。2010年9月底,华为发布干部任用公示:丁耘接替徐直军担任分管产品与解决方案体系总裁;余承东接替胡厚崑担任战略与市场体系总裁。2010年10月底,关于“任正非为其子任平铺路,10亿元逼走孙亚芳”的说法忽然爆发并被各大媒体关注。虽然华为一再辟谣,但是孙亚芳自此以后的确逐渐淡出大家的视线。2011年年底,华为开始执行在董事会领导下的轮值CEO制度,郭平、徐直军和胡厚崑三位轮值CEO开始走向前台。
人的问题,尤其是高层管理干部的问题,一直是任正非心里的结。在《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文中任正非提到:“到1997年后,公司内部的思想混乱,主义林立,各路诸侯都显示出他们的实力,公司往何处去,不得要领。”直到在美国顾问公司的指导下建立了EMT制度以后,“每个轮值者,在一段时间里,担负了公司COO的职责,不仅要处理日常事务,而且要为高层会议起草文件,大大地锻炼了他们。同时,他们不得不削小自己的屁股,否则就达不到别人对其决议的拥护。这样他们就将自己管辖的部门,带入了全局利益的平衡,公司的山头无意中在这几年削平了。”但是,在EMT团队出现变动之后,任正非必须开始考虑核心管理团队问题,尤其是华为的接班人问题。毕竟从年龄的角度来看,留给任正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需要思考,需要布局,更需要改变。
最后,“灰度”哲学背后的局限是什么?
从理论的角度来看,灰度哲学就像中国传统的“中庸之道”,普通人很难把握其中的度。比如中庸,本意是“尚中贵和”“不偏不倚”“持中守正”。不仅讲究“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而且要“允执厥中”。而现在却基本成了随大流、和稀泥、不讲原则、圆滑老练的代名词。灰度也是如此,不讲原则的妥协、不讲道义的宽容都是不可取的。
从实践的角度来看,灰度哲学更不具备普遍性,必须要界定其适用范围。在企业经营管理中,战略战术可以讲灰度,诚信机制就不能讲灰度,客户至上的经营理念更不能讲灰度。不涉及法律问题可以讲灰度,触及法律的就不能讲灰度。就连对人的问题上,也不能一味讲灰度。比如在员工的绩效考评、胜任能力、利益分配问题上,如果讲灰度,实际上就在无形之中破坏了整个人力资源管理的“公开、公正、公平”原则,就会失去制度的权威性和公信力,对组织的破坏是致命性的。事实上,华为于2013年开展的内部反腐运动,对于“被除名”员工进行信息公开查询,就是对灰度的否定。
由此可见,虽然灰度是一种常态,但是灰度哲学并不适合所有人、所有事,也不可能成为华为的管理哲学。灰度哲学,只是任正非个人在经历过风云变幻之后对于大千世界的感悟,是一种超脱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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