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崛起：内存产业领域的新秀

朝鲜战争结束后，韩国一片废墟，满目疮痍。

为了让孩子得到良好的学习环境，三星集团的会长李秉喆把三个儿子都送去日本学习。韩国在那时刚刚结束了日本对其的殖民统治，对日本相当仇视。三星从日本进口了先进的生产设备，负责安装的日本技术人员居然都被拒绝入境。所以，李秉喆坚持要让孩子到日本去学习是很不容易的。最小的儿子李健熙，因为语言不通而受到日本孩子的歧视，不得不在孤独中成长，直到高中毕业才回到韩国。据李健熙的一个高中同窗回忆：“一天，健熙忽然给我几本小学教科书，让我学日语，说以你的能力学两个月就能差不多了。我说现在正是高中生反日情绪高涨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学日语。他带着一副不屑的表情回答，说我们可以从日本的变化过程中找到我们自己的发展道路。”

李健熙从小就喜欢拆解玩具并研究其内部构造，长大后发展到拆解手表和相机等精密机械产品。当索尼生产出袖珍收音机的时候，李健熙也买了一台，将它拆开细细研究。让他惊讶的是，袖珍收音机与他之前拆解的那些机械产品完全不同。李健熙发现，电子产品的内部由并不复杂的电子线路上的一些电子零部件构成。这些神秘的电子零部件是什么？为什么能产生这些神奇的作用？这些用廉价的原材料做成的电子产品为什么能够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这些问题深深地吸引了李健熙。他相信，电子产业才是最有前途的产业，而芯片则是整个电子产业的基础。

1974年，李健熙用其个人资产买下一家因资金不足而经营不下去的韩美合资的半导体工厂，从开始只能生产晶体管发展到能制造出彩电使用的彩色信号芯片，这家半导体工厂成为后来三星电子庞大的半导体业务的起点。

刚开始的时候，李健熙的半导体工厂并未获得李秉喆的支持。三星做电子产品本来就晚，金星社^[3]早在1958年就开始做家用电器的组装，三星电子则迟至1969年才成立。三星电子从日电、三洋等日本企业那里引进技术，竟遭到其他韩国企业的普遍反对。他们认为三星引进日本技术和资金的做法会让其他韩国企业努力发展的国产技术失去立足之地，三星被迫承诺所有产品外销才得到建厂的许可。三星电子才刚刚拥有冰箱、洗衣机和黑白电视机等家用电器的组装能力，而电器组装和芯片制造完全是两回事，后者在技术和资金上的要求都远非前者可比。李秉喆一生谨慎，“石桥也要先敲一敲再走过去”，他对是否要进入半导体产业陷入了长时间的犹豫。当时，多数人对三星进入半导体产业持反对意见，最后还是一个日本人帮助李秉喆下定了决心。稻叶秀三博士告诉李秉喆，半导体是日本产业结构演进中最重要的一个产业。李秉喆一向深信日本的今天就是韩国的未来，如果韩国不发展半导体产业，何谈实现对日本的赶超？

李秉喆想到了李健熙所建的那家半导体工厂，于是喊来三星电子的姜社长询问：“最近都说半导体很重要，我们不也在搞这个半导体吗？为什么进展这么不顺，至今还没有什么利润可言？就算退一步，利润之类的暂且放一边，可为什么都没见它发展壮大？”

姜社长回答：“半导体产业的胜负关键在于数量。开发一个新产品，要有每月数十万、数百万的市场需求量才行，目前我们三星电子还达不到这个规模，必须研发需求量大的产品。”

突然，李秉喆看向姜社长，眼里闪着光：“能有需求量这么大的产品吗？”

“存储器和计算元件在全世界都是一个规格，市场规模大，需求量也很大。”

这次谈话是三星电子未来成为存储器全球领导者的起点。经过对美国和日本市场的认真考察和研究，李秉喆做出了以内存这一市场规模最大的存储器为发展重点、以超大规模集成电路开发为近期目标的半导体产业发展的新计划，三星战车义无反顾地朝着芯片的方向启动了。

三星电子需要从国外引进内存生产技术，但是没有一家一线半导体厂家搭理它。经过多方努力，三星电子从美国西翠克斯（Citrix）公司拿到了CMOS工艺技术，从当时规模还很小并且缺乏资金的美光拿到了64K内存技术的授权，从夏普买来了几乎全套量产设备——夏普被日本通产省归类为消费电子公司而非半导体公司，因此钻了空子，得以不受技术出口的管制。1983年夏，三星电子大规模兴建位于器兴的晶圆厂，正式进军内存市场。为了尽快缩小与日本的差距，三星电子变本加厉地以搭乘周末往返航班的方式从东芝那里邀请技术人员来韩指导，以至于东芝被迫对所有技术人员的护照进行检查，寻找技术人员私自飞往韩国的证据。1985年，三星电子又从濒临破产的美光手中拿到了256K内存技术的授权，只用了7个月就完成了这一产品的量产，进一步缩小了与日本的技术差距。

与此同时，韩国政府眼馋日本通过出口半导体产品赚取了大量外汇，也开始重视半导体产业的发展。而且，韩国当时正在经历民主化的运动，频发的劳资纠纷和暴涨的工资让韩国失去了低价劳动力优势，发展知识密集型的半导体产业势在必行。在日本启动VLSI计划的同时，韩国政府建立了韩国电子通信研究院（ETRI），招收从美国归来的韩裔工程师，设置试验生产线，于1979年成功生产出了16K内存。这是韩国掌握内存技术的开始。1982年，韩国政府颁布类似日本VLSI计划的“半导体产业振兴计划”，提出要实现电子配件和半导体生产的本土化，而非通过跨国公司的投资来发展。韩国建立了由国家研究所、3家财团与6所大学联手的共同研究发展体制，在三年内一共投入了2.5亿美元的研发资金，其中多数由政府拨款。20世纪80年代，韩国政府大力支持三星、现代和金星发展半导体产业，附带条件是必须将半导体产品出口来为国家创汇。

韩国政府对本土半导体企业的最大帮助，是通过银行不断地输血。1981年5月，韩国实行了普通银行民营化的政策，陆续把15家普通银行交给大企业集团经营。三星集团一口气购买了商业银行、大邱银行和长期信用银行的股份。李秉喆曾经说过：“我在银行搭上1万元的股份，就可以调动它们10万元、20万元的资金。”韩国三大半导体企业在刚开始发展半导体业务时都经历了多年的巨额亏损，全赖韩国银行在政府直接干预下持续给予的贷款支持，政策性贷款在韩国各大银行所有贷款中的占比一度高达60%。

韩国半导体企业在悄悄积蓄力量的时候，日本半导体企业中技术最强的东芝如日中天，1M内存的月产量超过100万个。三星电子通过东芝主管国际事务的人员热情邀请川西刚访问三星电子。川西刚并不想去，三星电子说周六周日来就行，“这样一来总不能说周六很忙，或是周日去不了。”川西刚到达首尔后，在三星豪华的迎宾馆，受到了三星电子的社长及其属下所有干部的热烈欢迎。甚至在迎宾馆的院子里还树立了两座象征着三星和东芝间友好关系的玻璃雕塑。觥筹交错间，还有韩国美女为川西刚表演韩国传统的歌舞节目。(https://www.xing528.com)

三星电子向不知所措的川西刚提出了请求，请他前往正在建设的首尔厂参观。三星电子的器兴厂当时还只能生产256K内存，与日本相比有着两年的差距。正在兴建的首尔厂是为生产1M内存做准备的。“我不怎么想看，如果我看了他们的工厂，他们会要求参观东芝的工厂。但是拒绝又有失颜面，最后还是参观了他们的工厂。”

果不其然，之后，三星电子要求参观东芝的工厂。无奈之下，作为回礼，川西刚也让他们参观了东芝的大分工厂。大分厂是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芯片厂，三星电子组织了一个庞大的考察团对大分厂进行考察。

三星电子对东芝大分厂绝对不是走马观花，曾经发生过的一件情报案很能说明问题。两名三星电子职员和两名金星供应商职员弄了假名片，一同混入了金星的一家冰箱工厂。他们对金星社畅销产品“泡菜冰箱”的生产过程偷偷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结果被发现并逮送警察局。尽管李健熙对此事表现得相当愤怒，三星电子的管理人员却不认为这件事情有错，反而认为这是竞争企业之间常有的事。参观大分厂结束后，三星电子就把大分厂管辖生产线的生产部长给挖走了，然后建了一个几乎与大分厂一模一样的工厂。

三星还塑造了强大的市场调研能力。三星的战略市场部门有800人，其中市场调研专员竟有230人。“这些市场调研专员并不仅仅进行市场统计。以负责中国市场的专员为例，他们首先要在中国居住一两年，学说汉语，和中国人吃一样的食物，了解中国人有怎样的嗜好。”“惊人的不仅是数量。三星电子将最优秀的人才任命为市场调研专员。因为三星电子认为公司的未来担负在这些市场调研人员的肩上。”以印度冰箱市场为例。因为印度是一个偷盗频繁、经常停电的国家，因此三星电子专门为印度生产了装配有防盗锁以及备用电池的冰箱，价格还仅是日本冰箱的一半。这个例子可以解释日本的冰箱、电视和手机等电器或电子产品的销量为何被三星电子超越，因为日本企业对消费者需求的调研不够重视。

三星对情报工作的重视上升到了集团战略的层面。三星向日本企业学习，在韩国企业中第一个建立了秘书室。伊藤忠商社的社长濑岛龙三曾经担任日本关东军司令部主任参谋和大本营陆海军参谋等职务，遂仿照军队的参谋组织在日本企业中率先建立了秘书室这么一个机构，用于搜集和整理各种情报。濑岛龙三是李秉喆的好友，伊藤忠商社的腾飞启发了李秉喆对秘书室情报工作的重视。李秉喆在秘书室中聚集了最优秀的人才，三星集团秘书室竟得到了个“人才士官学校”的别称，并且被认为是韩国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最强大的情报分析组织。

三星电子的第一个内存工厂的64K和256K技术拿的是美光的授权，并凭此获得了成功。三星想独立自主，于是靠自身的力量建设了一家1M内存工厂，但效果很差，亏损严重。在建4M内存工厂的时候，三星吸取了经验教训，认为能花钱解决的问题就一定要靠钱解决，于是花高价组织了一个近百人的日本顾问团。这个日本顾问团在帮助三星电子引进日本先进技术、猎取日本技术人员等方面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汤之上隆对此评论道：“三星电子拥有一张无比强大的信息收集网，特别是在对日本制造商的技术收集方面，三星进行得非常彻底。他们搜罗各种最新信息和机密情报并分析，不管合法或非法。”^[4]

在三星进军内存领域的时候，正逢国际半导体产业进入低谷期。领跑的日本内存企业在设备折旧后就通过大幅打折大量抛售，内存国际市场价格暴跌，低到仅有韩国价格的一半。三星在半导体项目上的亏损累计达到了3亿美元，将所投资本全部亏光。由于1M内存的建厂晚于日本，按当时的市场价格，开工后亏损的可能性很大。但为了缩小与日本企业的差距，三星仍然按计划启用了1M内存厂，并追加投资进行4M内存工厂的建设。

4M是当时内存芯片最先进的制程，已无可能取得国外公司的技术授权。1986年，韩国政府将4M内存列作国家项目，还是由韩国电子通信研究院牵头，三星、金星、现代和韩国6所大学联合进行4M内存技术的攻关，三年间投入研发费用1.1亿美元，其中多数投资仍由政府承担。

1985年，被打得惨兮兮的美国内存厂向日本发起内存反倾销诉讼。在美国政府的强势打压下，日本政府不得不顺从美国的要求，控制本国的内存产量，大力监管由于生产过多而造成的低价出口。日本内存制造商强烈反对日本政府的这一政策，最终还是低头屈服，将1M内存生产线大量停产转售，把产业重心移向下一代的4M内存。为了避开美国的反倾销指控，日本企业还改变了低价策略，不惜成本地研发性能优越的高端内存产品。国际市场上内存价格回升，三星电子和美光一样坐收渔利，刚刚扩大的产能正好填补了日本企业让出的市场空白。由于韩币采用与美元挂钩的政策，美元贬值后韩币跟着贬值，也有利于三星电子内存的出口。三星电子的内存项目在这一年第一次实现了盈利。

1988年，三星半导体&无线通信合并进三星电子，三星的几个电子业务版块抱团取暖，其实主要是依靠通信和家电业务的利润来为三星的半导体业务输血。三星电子的规模是它的一大竞争优势。

1989年，三星电子实现了4M内存的量产，赶上了东芝的进度，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

就在这时候，市场出现了重大变化：个人电脑成为计算机市场的主流。微软每过个三至五年就会升级视窗操作系统，英特尔也跟着推出新一代的CPU，所以消费者一般五年左右也就会升级个人电脑，市场对寿命短、性能差的低端内存产生了大量需求。美光率先做出反应，以使用年限较短、价位更低的存储芯片作为研发重点。日本企业原本为商用计算机研发的高端内存号称能保质使用二十五年，进入个人电脑时代后没能及时改变思维模式，仍然生产技术过于先进且质量过高的内存，竟因为价格太贵而打不进个人电脑市场。个人电脑一般用五年就要淘汰，谁还在乎你长达二十五年的保质期？技术水平较差的三星电子大规模生产出来的廉价内存无意中迎合了个人电脑市场的需求，抢占了这块大市场。三星电子从此进入全球半导体一线企业阵营，日本内存产业则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与韩国差不多时间，中国台湾也开始做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