浃口,始在史籍中出现时,为军事要地。
句章城既卑小,战士不盈数百人,高祖常被坚执锐,为士卒先,每战辄摧锋陷阵,贼乃退还浃口。(《宋书》卷一《本纪第一》)
五年,孙恩又入浃口。高祖戍句章,贼频攻不能拔。敬宣请往为援,贼恩于是退远入海。(《宋书》卷四十七《列传第七》)
《宋书》撰于齐永明五年(487),可见“浃口”之名在东晋时已经出现,《宋书》也是最早著录“浃口”的史籍。
三国韦昭注《国语》的“甬句东”曰:“甬句东,今句章东海口外洲也。”(卷十九《吴语》)王应麟著《困学纪闻》认为“当作浃口。盖传写之误”(卷十《地理》)。不过,现在所见的《国语》版本,似乎没见有将“海”作“浃”的。
将韦昭的“海口”改为“浃口”的,是唐代的杜佑(735—812)。
余姚郡。……东北到大海浃口七十里。
。汉句章县,故城在今县西。鄞县,故城在今县东南。越王句践平吴,徙夫差于甬东,韦昭曰“即句章东浃口外洲”。鄞音银,亦汉
县地。(《通典》卷一八二《州郡十二》)
杜佑所撰的《通典》,成书于唐贞元十七年(801)。而成书于唐元和八年(813)的李吉甫所撰《元和郡县图志》,也径自将韦昭所言改动如是:“甬东。韦昭云即句章东浃口外洲是也。”(卷二十七)
另一方面,成书更早在唐武德七年(624)的《艺文类聚》说:
余姚江源出太平山东,至浃江口入海。(卷八)
所以,将“浃口”解为“海口”,最早在唐代是由“浃江口”“浃江口入海”简化过来的。南宋乾道《四明图经》接受了这个说法,认为“浃口”意为通海的江口,指的是今甬江口。
定海县。盖海堧之地,本会稽郡鄞县之静海镇。晋安帝时孙恩寇上虞,刘裕出戍句章。贼退还浃口,即此地也。(卷四)
而王应麟则更干脆地釜底抽薪,认为韦昭一开始就说的是“浃口”而不是“海口”。
但东晋时,“浃口”是否确指今镇海甬江口,实在不无疑问。从“贼乃退还浃口”“孙恩又入浃口”来看,“浃口”当为孙恩进攻句章的基地。设若“浃口”果真在今甬江口,则直线距刘裕的“筱墙”达20公里以上,而史籍上常说镇海距郡城六七十里。在冷兵器早期时代,相距如此遥远的攻守双方之间如何能真切地感受到大兵压境的紧张气氛?
孙恩之后七十年,“浃口”再一次出现。
初,临海亡命田流,自号“东海王”,逃窜会稽、鄞县边海山谷中,立屯营,分布要害,官军不能讨。明帝遣直后闻人袭说降之,授流龙骧将军,流受命,将党与出,行达海盐,放兵大掠而反。是冬,杀鄞令耿猷,东境大震。(南朝宋泰始)六年,敕山图将兵东屯浃口,广设购募。流为其副暨挐所杀,别帅杜连、梅洛生各拥众自守。至明年,山图分兵掩讨,皆平之。(《南齐书》卷二十九《列传第十》)[30]
亡命之徒“东海王”招而不安,杀了鄞县(时在奉化白杜)县令,可见田流之流时在今鄞南、奉化一带。周山图的攻防基地是“浃口”。如果当时的“浃口”指还处于不毛之地的镇海口,那他防守的目标与意义何在?又将向谁“广设购募”?鄞县已经沦陷,周山图所应保卫的是句章县,所谓“将兵东屯浃口”之“浃口”,只有解为三江口才说得通,因为三江口正是在古县句章Ⅱ的县城故城句章C(接官亭址)之东,布阵于此,攻防两宜。就像孙恩将进攻刘裕筱墙的基地设于此地一样,进退有据。
这则史料同时也提示,认为当时的句章县还在小溪的说法,是无法合理解释周山图之所以布防浃口的意义的。(https://www.xing528.com)
孙恩、田流这两则史料也提示,在三江高地西翼得到经济开发之前,它曾是一个不错的军事要地,而地成兵家之所争,往往是催生城市的因素之一。
因此,尽管后世(乾道图经)对“浃口”意义的演绎理解可以接受,但东晋(400)、南朝(470)时的“浃口”,应该是指三江口,此距“筱墙”2.7公里左右。
南朝陈时,“浃口”又一次在史籍中出现。陈天嘉四年(563),陈文帝在剪除了闽人陈宝应的盟友留异、周迪两股势力后,派都督章昭达由陆路、益州刺史领信义太守余孝顷由海道,两路夹攻陈宝应,时尚书陆琼(伯玉)作《下符讨陈宝应》檄文,中有“蝥贼相扇,叶契连踪,乃复逾超瀛溟,寇扰浃口,侵轶岭峤,掩袭述城,缚掠吏民,焚烧官寺,此而可纵,孰不可容”等语。
是时东境饥馑,会稽尤甚,死者十七八,平民男女并皆自卖,而晋安独丰沃。宝应自海道寇临安、永嘉及会稽、余姚、诸暨,又载米粟与之贸易,多致玉帛子女,其有能致舟乘者,亦并奔归之。由是大致赀产,士众强盛。
据此,陈宝应的割据范围的确曾及浙东,但却时在陈文帝讨伐前之十三年,所谓“是时”即梁大宝元年(550)。但由上引文看,与其说是寇(指陈宝应)作乱,毋宁说是笼络,如果“寇扰浃口”指的是这事儿,恐怕挨不上。于是檄文声讨的可能是陈宝应的盟友留异与周迪,但周迪势力在江西;剩下的只可能是留异,而留异似乎活动于东阳、钱唐一带。[31]如此,则“寇扰浃口,侵轶岭峤,掩袭述城”可能历数的是这个同盟之罪。“岭峤”“述城”两地名至今似乎依然无考,因此,“浃口”是否一定指今天的宁波、镇海一带便也难以肯定。退一步说,即使“浃口”泛指浙东,那也应该是句章县东的三江口,而不可能是当时荒无人烟、无民可扰的镇海口。
“浃,洽也,从也。”(《说文解字》)故可解为今奉化江、姚江相从由甬江入海之情形。所以,如果当年有“浃江”之名,也是意为三江总称。而大浃江(甬江别名)、小浃江各有源头又各有入海口,它俩之间其实并没有“浃”的关系。
今温州平阳有“浃口村”,处于两条宽仅20米左右的小河交界处,其地东塘河在此分流,[32]现东北距入海的飞云江6公里,东南距海5公里以上。
以此例看,“浃口”也无“海口”之义。
永明二年冬,宇之聚党,遂陷富阳。至钱唐僭号,置太子。贼遂据郡,又遣伪会稽太守孙泓取山阴。时会稽太守王敬则朝正,故宇之谓可乘虚而袭。泓至浦阳江,而郡丞张思祖遣浃口戍主杨休武拒战,大破之。(《南史》卷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七》)
富阳人唐宇之作乱于富阳一带,他所派遣的伪会稽太守孙泓企图取会稽郡城,在浦阳江为杨休武所败。杨休武的官职是“浃口戍主”。如果这个“浃口戍”在宁波三江口或是镇海口,那么,等杨休武接获会稽郡丞张思祖的命令再提兵起程赶赴浦阳江回防,黄花菜都凉了。所以,这个“浃口戍”必定在浦阳江一带,与宁波三江口或镇海口无关。
一般认为甬句东指今舟山岛。后汉三国时句章在城山渡,更东边是时在宝幢的
县,按空间距离说,古
县离今舟山更近,韦昭为什么不说“
县海外”呢?推想是因为古
城抵海当时未必有路,而且还可能有大片滩涂阻行。以交通条件说,指出可达水路,则更为明确:“句章”在姚江边,乘舟沿江向“东”到“浃口”后,往“外”而不是向古鄞县方向的“内”,即可达“甬东”。所以,将后世笺注的“浃口”理解为三江口,也是说得通的。考虑到当时的语境(镇海口尚未得到经济开发),这一解释更合乎情理。
如前所引,“浃江”之名,最早见于《艺文类聚》。南宋二志则说:
江在县东一里,实海口也,而有大浃、小浃之名,盖随地而异也。(乾道图经卷二)
大浃江,县南一里,与鄞江通;小浃江,县南一十五里。(宝庆志卷十八)
依乾道图经看,这大小浃江之名,似乎来自“浃口”,而浃口“实海口也”。
一般来说,江河之名,多以源头或流经之地而起,很少见以江河入海之尾闾命名的,假如“浃口”真当“海口”解,那么大小浃江就是稀缺的例外了。但事实上,大浃江即甬江,而甬江,指“宁波市区三江口以下的河段”[33],也就是说,三江口为大浃江之起始源头。所以,将三江口理解为“浃口”,那么大浃江之得名缘由就很好理解了。至于小浃江,则由大浃江而得名。
总之,无论从史实发生的时空二维看,还是从自然地理的变迁说,以及从“浃”“浃口”的本义来理解,“浃口”实指今宁波市区三江口。
目前尚未检得北宋之前将“浃口”与唐元和年间所设的望海镇、后梁开平三年(909)所设的望海县联系在一起的文献。现今所见将浃口径自解为今镇海口的,是前引杜佑的《通典》和南宋乾道《四明图经》卷四。但既然“浃口”的地名至少从东晋时就已经存在并且是指今镇海口,那么当唐五代在今镇海设立军事镇戍时,为什么没人直接说“于浃口置镇”之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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