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染料和染色：从伊朗到东南亚

欧洲（除俄罗斯外）的面积与中国的面积差不多，相比于亚洲染料，从欧洲纺织品中鉴别出的本土染料的品种并不多。比如苏木、南美胭脂虫的原产地分别为东南亚和中南美洲。

中亚染料以伊朗（波斯）染料为代表。伊朗拥有享誉世界的特产——地毯，该产业的兴衰可以从侧面反映出染料的使用情况。萨非王朝（16—18 世纪中期）是波斯人统治伊朗建立的王朝，是一个织毯盛行的时代。精美的图案和绚丽的色彩需要高品质的染料。后来，由于战争，关于地毯的记载较少。直到18 世纪末，随着恺加王朝的建立，织毯业才逐渐恢复［9］。300 年来，伊朗染匠使用的红色染料是茜草，黄色的是黄花飞燕草（Delphinium semibarbatum），黑色的是石榴皮（Punica granatum）和没食子（一种产于中亚橡树Quercus lusitanica上的球状虫瘿）［10］，另外，来自印度的紫胶虫（Kerria lacca）和木蓝（Indigofera tinctoria）也常常用来染色。在中国丝绸博物馆馆藏的一件波斯雷什特壁挂上，我们发现有黄花飞燕草、单宁、紫胶虫等染料（图9、图10）。

黄花飞燕草是伊朗、阿富汗和印度北部特有的黄色染料植物。关于它的历史记载不多，中国新疆地区曾出土回鹘时期由该植物染就的缂丝长袍。紫胶虫是另一类重要的昆虫染料，原产于东南亚和南亚。早在公元前1500 年的印度文献中就记载了该染料的使用。中国的新疆、西藏和青海地区也出土过汉唐时期由该染料染色的考古纺织品，特别是在唐代的粟特锦上多次发现紫胶虫和西茜草套染。17—19 世纪欧洲和中亚织物上均发现有紫胶虫染料。含单宁的植物或昆虫虫瘿可以染黑色，欧亚染匠使用寄生在盐肤木（Rhus spp）上的五倍子或橡树上的没食子与铁媒染得到黑色，也使用栎树（Quercus spp）果实的壳斗。中亚地区则使用当地的特产石榴皮和核桃皮（Juglans regia）染黑色。东南亚和南亚常使用诃子属植物（Terminalia spp）和儿茶树（Acacia catechu）芯材提取单宁染料。由于大多数黑色染料属于单宁类，吸附在织物纤维后均形成鞣花酸，故很难鉴别黑色染料的来源。

图9　波斯雷什特壁挂（2016.27.4）

图10　波斯雷什特壁挂（2016.27.4）红色染料（A）、黑色染料（B）和黄色染料（C）的高效液相色谱图。化合物1为紫胶虫酸A和B，是紫胶虫的主要色素成分；化合物2为鞣花酸，是单宁类染料的主要色素成分；化合物3—5分别为槲皮素-7-O-葡萄糖苷、莰菲醇-3-O-葡萄糖苷、异鼠李素-3-O-葡萄糖苷，是黄花飞燕草的主要色素成分

图11　中亚花卉纹染经织物（2016.18.40）

图12　中亚花卉纹染经织物（2016.18.40）红色染料的高效液相色谱。化合物1—4分别为茜素、茜紫素、伪茜紫素、茜草酸，是西茜草的主要色素成分

西茜草不仅分布于欧洲，也产于中亚。在一件花卉纹染经织物上就鉴别出西茜草的主要色素——茜素和茜紫素（图11、图12）。茜草有很多种，使用最广泛的是西茜草，分布于欧亚大陆，从南欧到中国的新疆都有人工种植或存在野生植株。色素存在于根部，色牢度极佳。从公元前2000 年至公元19 世纪，除了西茜草，亚洲染匠常常使用的另外两种茜草属植物分别为茜草（Rubia cordifolia）和东南茜草（Rubia argyi）。三种茜草的化学成分可以通过高效液相色谱质谱联用技术区别［11］。我们熟悉的扎经染色织物是新疆和田地区的艾德莱斯丝绸，其最早来源已经无从考证。东南亚、印度和中亚都可能是发源地，甚至南美也有类似的工艺。这件花卉纹染经织物属于中亚风格，染料检测发现，除了西茜草，还在黄色和绿色纱线上鉴别出靛青和黄花飞燕草。

南亚的印度历史非常悠久，但遗憾的是极少有16 世纪之前的纺织品保存下来。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印度对手工业的保护，直到今天，仍然能够看到有近20 种天然染料（表1）在古吉拉特邦的村庄染坊被使用。东南亚的印染受到印度和中国的影响，又具有当地民族特色。在中国丝绸博物馆馆藏的一块典礼仪式用船布上，我们发现有靛青、海巴戟天（Morinda citrifolia）和姜黄（Curcuma longa）用作染色纱线（图13、图14）。后两种染料均为东南亚出产的典型染料品种。海巴戟天，其果实又被称为诺丽果，主要成分为蒽醌类化合物巴戟醌，广泛地分布于印度、斯里兰卡、波利尼西亚，在我国台湾和海南均有种植。17—19 世纪，姜黄是东南亚、中南半岛和中国南部使用范围最广的黄色染料，该染料易于着色，但光照牢度欠佳。其主要色素成分为姜黄素及其两种衍生物。

表1　印度古吉拉特邦染色工坊常用的天然染料和助剂品种

图13　印度尼西亚典礼仪式用船布（2014.61.15）

图14　印度尼西亚典礼仪式用船布（2014.61.15）黄色染料（A）、蓝色染料（B）和红色染料（C）的高效液相色谱图。化合物1—3 为姜黄的主要色素姜黄素及其衍生物；化合物4 和5 为靛蓝和靛玉红，提取自靛青染料；化合物6 为巴戟醌，是海巴戟天的主要色素(https://www.xing528.com)

东亚以中国为代表，17 世纪至20 世纪初处于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朝。清朝的统治者沿袭明朝的制度，纺织印染技术也是对前朝的继承。明朝的《天工开物》介绍了当时的染料品种和染色方法，清代的《布经》反映了江浙一带染布的秘诀和配方［12］。特别重要的历史文献是清代宫廷内务府京内织染局的销算档案，该档案不仅记载有丝织品或丝线的色彩名称，而且还记载了染料、助剂的配比。在清代，无论是染丝还是染布都集中在江南地区。

17 世纪之前，中国的染料和染色技术就已经传到了日本和朝鲜半岛。

中国丝绸博物馆收藏有大量的清代丝织品，本文选择两件文物进行讨论，通过染料鉴别能够基本反映当时使用的常见染料品种。

明黄地五彩云龙妆花缎是清代宫廷的丝织品，尽管织物的部分区域出现褪色和污染，但是在红色、粉红色、绿色、蓝色和棕色纱线上共检测出6 种植物染料，分别为红花（Carthamus tinctorius）、苏木、靛青、黄檗（Phellodendron amurense）、槐米和姜黄（图15、图16）。前文提及的欧洲纺织品中就曾发现有红花，这是一种使用广泛的红色染料。赵丰曾对红花的起源做了非常详细的研究。关于不同的起源说法，他认为最可信的是，红花最早种植于地中海地区［13］。经过中亚传入中国新疆，继而向东输入中原。在唐代已经有不少文献记载红花及其染色的织物，此后，红花一直是染色“真红”的主要来源。红花中真正用作染红色的成分为红花红色素，其含量仅占花瓣质量的0.5%以下。杨建军和崔岩对于如何采用红花染色进行了深入的研究［14］，其过程简单地说包括浸泡去除黄色素、碱水提取红色素、酸水沉淀并染色等三个步骤。由于红色素的含量极少，至迟在明代已经有染匠使用一种红花染色的取巧办法。《天工开物》中记载，用黄檗染织物底色，然后再套染红花既能染出目标颜色又能节约染料。这件妆花缎上的红色纱线就是通过这种方法染得的。黄檗是东亚特有的黄色染料，在中国主要有关黄檗和川黄檗两种，它们的主要色素成分均为小檗碱。另一种黄色染料——槐米是原产中国的重要植物槐树（Sophora japonica）的未开放花蕾。槐米的主要色素是芦丁，属于黄酮醇类化合物。无论是黄檗还是槐米，都可以与靛青染料套染获得不同饱和度和明度的绿色。

图15　明黄地五彩云龙妆花缎（0289）

图16　明黄地五彩云龙妆花缎（0289）红色（A）、棕色（B）和黄色（C）纱线上染料萃取液的高效液相色谱图。化合物1和2为小檗碱和红花红色素，分别是黄檗和红花的主要色素成分；化合物3和4为芦丁和type C，分别是槐米的色素和苏木色素的降解产物；化合物5—7为姜黄素及其衍生物，是姜黄的主要色素成分

另一件是石青缎绣团鹤料，这件精美的刺绣上除了苏木、靛青、黄檗、姜黄用作染色外，还发现了一种少见的黄色染料——黄荆（Vitex negundo）（图17、图18）。黄荆主要产自长江以南地区，特征的色素成分为异荭草素和木犀草素-O-葡萄糖醛酸苷。《大元毡罽工物记》中记载，黄荆（荆叶）被用作毛毡染色，其他文献中鲜有其用作染料的记录［15］。不过，敦煌莫高窟和吐鲁番地区出土的丝织品上也曾发现有类似的染料。

无论是欧洲还是亚洲，天然蓝色染料几乎都从含靛植物中提取。由于中国幅员辽阔，世界上主要的四种含靛植物在中国均有生长。蓼蓝（Polygonum tinctorium）的历史最为悠久，《诗经》中就有记载，至少两千五百年之前，中国的先民就已经采蓝染色。但是，一般推测为蓼蓝生叶未经发酵直接使用。菘蓝（Isatis indigotica）在中国古代也有分布，而在西北地区特别是新疆生长的则为欧洲菘蓝（Isatis tinctoria）。另外，明清以来使用最广泛的是马蓝（Baphicacanthus cusia），种植区域在中国南部（浙江、福建和两广地区）和西南部少数民族地区（云南、贵州等）。木蓝在中国台湾有栽培，其原产地为印度，靛青的英文为indigo，原意指的就是木蓝，并且其前缀indi-说明了该含靛植物与印度的关系。由于含靛量超过欧洲菘蓝，木蓝在17—19 世纪就已经被源源不断地出口至欧洲，是印度出口货物中极为重要的农产品。尽管蓼蓝、菘蓝、马蓝和木蓝的鲜叶中含有各自特征的天然色素，但是，通过发酵制靛，最终被织物纤维吸附的靛青染料含有的色素几乎只有两种——靛蓝和靛玉红。这种情况导致我们目前尚无法准确地通过检测蓝染织物上的色素去追溯蓝草的品种来源。

图17　石青缎绣团鹤料（0302）

图18　石青缎绣团鹤料（0302）橘色（A）、深绿色（B）和浅绿色（C）纱线上染料萃取液的高效液相色谱图。化合物1为巴西红木素，是苏木的主要色素成分；化合物2—4为姜黄素及其衍生物，是姜黄的主要色素成分；化合物5和6分别为异荭草素和木犀草素-O-葡萄糖醛酸苷，是黄荆的主要色素成分；化合物7为小檗碱，是黄檗的主要色素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