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时，我在办公室备课，谦谦和锋锋进来报告。
“卢老师，天天把景景弄哭了。他把景景抱住，摔到地上，然后压在景景身上。景景的头撞到了墙壁，撞疼了。景景一直在哭。”谦谦的描述，简洁明了，客观可信。
“他经常这样弄其他同学，好多人都被他弄疼过。”锋锋补充道。天天长得很壮，被他整个儿压在地上，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嗯，叫他过来。”我不动声色。遇到事情，不火冒三丈，更不暴跳如雷，对于一个小学班主任来说，这是一种需要长期修炼的涵养。
天天来了，很快。
“天天，谦谦和锋锋的报告是不是事实？”我没有让他们重复，因为他们一定在路上就向天天转述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没有恶意，对不对？”男孩子像小野兽，有多余的精力没处发泄，于是在打打闹闹中释放多余的能量，这是很正常的。千万别随便给男孩子贴上一张“品德败坏”的标签。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反复这样做？”
“我……我就是觉得好玩……”
“我相信你是觉得好玩的。”我若有所思地说，“嗯，这么好玩的事情，你怎么能够只让别人玩呢，你也要自己玩一下嘛。这样吧，上课的时候，我让几个曾经被你压在地上的同学也把你压到地上，也让你好玩一下，可以吗？”我用了一本正经的夸张语气。不管他说“好玩”的理由是否充分，至少我让他相信：我相信了他的理由。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他以后别以这样轻描淡写的理由来逃避该承担的责任，别用自己的标准将一件对别人有伤害的事情定性为玩笑。
上课了，我调查了一下，这样被他压到地上并且觉得很难受的人一共有11个。我对天天说：“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如果已经造成损失，那就要尽量把损失减少到最小。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让这11个人每个人轮流压在你身上一次；第二，如果你觉得人太重，那么就让他们用书包来完成这件事。你有两分钟的时间做决定。”
他不说话，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眼睛一红，流下泪来。
我说：“别哭，你知道，哭也是要算时间的。”
我不知道大家怎样看待孩子的眼泪——自己孩子和别人孩子的眼泪。总之，当了这么多年母亲和老师，我不会因为孩子流泪就放弃原则，尤其是面对那些喜欢惹事、惹事之后又喜欢哭的孩子。
也许，你要说我冷漠，说我铁石心肠，说我没有教育情怀，但是，我的不妥协基于这样一个原因：我们的小学教育太甜腻了，太多表扬、太多鼓励、太少客观评价、太少适当惩罚；我们举无数人之力，把小学教育打造成了一颗糖——而孩子们吃多了这样的糖，精神是要缺钙的。(www.xing528.com)
显然，这两个选择都非天天所愿。两分钟后，他的泪流得更汹涌了。
我知道，以天天的性格，他不会做出选择；或者即使他选择，孩子们也不会真这样以牙还牙。我只是想让天天的心，在这种逼迫下受到触动。
“那好吧，我让这11个同学上来，你对他们每个人诚恳地鞠一个躬，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等待他们的原谅。如果他们原谅你，那是因为他们宽容；如果他们不原谅你，那也是他们的选择。要知道，不是你道歉了，就一定会得到原谅的。”
天天一边哭，一边鞠躬说“对不起”。孩子们都很宽容地说“没关系”。其中，航航最有风度，他也对着天天鞠一躬，然后说“没关系”。每个孩子的修养都在细节中展露无遗。
鞠躬完毕，我问孩子们：“你们觉得天天以后还会这么欺负人吗？”
孩子们说：“不会了！”
我说：“可能还会的。一个人行为习惯的改变，不可能这么迅速。但是，我相信，天天以后在做类似事情的时候，会想起这‘11个鞠躬’。这样，他打人的拳头就会绵软一些，他顽皮的行为就会收敛一些，说不定慢慢地就真的不欺负人了。我记得前几天的秋游活动，他任劳任怨地烧烤食物，一一分给大家吃，是真正的暖男一枚哦。”
我又转头对天天说：“我喜欢那样绅士的你。”
事情处理完毕，我们开始上课——臧克家的《有的人》。通过学习，我们不仅知道了何谓“不朽”，更明白了“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快乐之上，而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道理。
“让别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更加快乐。”我板书了这句话，并且看着天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若有所悟。
后来，在天天的日记中，我看到了这样的话：
学完《有的人》后，我知道了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人，迟早会众叛亲离；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快乐之上的人，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我想让别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更加快乐！
我想，至少，这11个鞠躬让天天懂得了自省。
如果，小学老师都是甜甜的糖，那么，就让我做一粒盐，做一个咸咸的异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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