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是一篇回忆性散文,作品兼具抒情和叙事的特点,并融合一些议论。很多时候,教师忽视了它作为回忆性散文的特点,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仅仅当作叙述“少年鲁迅”的童真和童趣的散文,这是有所偏颇的。忽视这种体式特点,就容易把这篇散文和其他类型的散文混淆,甚至和小说等同起来。
主题、人物形象和艺术特色一般用来解读小说,这里却用来解读叙事性强的散文。叙事性散文用小说的方式解读,抒情性散文用诗歌的方式解读,散文解读的独特性在哪儿?这个问题我们得从艾布拉姆斯《镜与灯》的文学四要素说起,他认为“模仿理论”(Mimetic Theories)关注作品和宇宙之间的关系,“实用理论”(Pragmatic Theories)关注作品和受众之间的关系,“表现理论”(Expressive Theories)关注作品和作者之间的关系,“客观理论”(Objective Theories)关注文本细读,文学四要素即“世界、读者、作家、作品”。如果小说解读更侧重于“模仿”,即作品和宇宙之间的关系,那么散文解读更侧重于“表现”,即作品和作者之间的关系。两者都关注文本细读,但对作品和受众关系都关注不够。明确了小说和散文解读的侧重点不同,至少我们解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再纠结于是否批判或揭露“世界”,而是“表现”“作家”,以及如何“表现”“作家”,这其中也穿插了文本细读和文本与学生的关系。下面我们就从这两个方面来解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一、“表现”“作者自我”
郁达夫指出:“现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从前的任何散文都来得强。”[6]也就是说,散文不是来“反映”“社会”“世界”的,而是来“表现”“作者”的。如一开始“现在……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如何理解“百草园为什么是‘我’的乐园”?它是要“表现”“作者”对百草园的感受、体验与记忆:有鲜艳的色彩、有形象的动感、有迷人的音响、有俏皮的玩弄、有让“我”担心的美女蛇故事、有性急的“我”的捕鸟,还有“也许因为”中依依不舍的离别之情等。同样是“三味书屋”,它也要“表现”“作者”对三味书屋的感受、体验与记忆:有庄重的仪式、有先生的方正、有“怪哉”虫的问题、有读书的规矩、有书屋后的玩耍园地、有人声鼎沸的读书声,还有趁先生入神时做的其他事(画画)等。这是儿时“我”的感受,同时中间也掺杂了现在(1926年)“我”的感受,如“野草”“然而都不是美女蛇”“荒园”“宿儒”“(绣像)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等,文中的两个“我”——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便构成了回忆性散文不同于一般散文的最大特点:两种类型的情感交织——过去的“我”的感受和现在的“我”回忆往事时产生的感受。正如赵勇所说:“这种理想化是人的一种主观态度,却更是现在的情绪观照过去记忆时的必然选择。”[7]也就是说,《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以现在“我”的情绪“观照”了过去儿时的“我”的感受。
作者之所以选取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的景物人事,是因为它们在作者心中烙下了深深的记忆。一方面,这种记忆是作者现在的一种温暖留存,“不管是在满目荒废的百草园里,还是在连下课和休息都没有的学塾里,都能创造出自己的欢乐,就连在愚蠢的长妈妈、迂腐的先生身上都能逗引出一种幽默的情趣,让人感受到小人物的可怜和可爱,感受到生活的情趣和谐趣”。[8]正如作者在《朝花夕拾》的“小引”中说道:“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9]另一方面,这种记忆也是作者现在的“自我”“审视”:实现自我健全的人性改造与重铸个人灵魂的价值观念,孙绍振把这种自我审视称作“审智”[10]。尽管百草园是“我”的童年乐园,但这一乐园很快就不再属于“我”,“我”不得不告别心爱的一切,走进全城最严厉的书塾,去面对枯燥的习字与对课。尽管趁先生陶醉之际,“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画画儿,但作为“我”快乐时光见证者的一大本《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最后也不得不“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一切曾经快乐的时光,最终都彻底地离散而去。“长妈妈”“寿镜吾先生”有着与“我”完全不同的仅仅属于他们自己的价值关怀,有着与“我”完全不同的仅仅属于他们自己的责任伦理,正是这种代际的隔阂才造成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困惑”。
如果把“表现”“作者”上升到“主题”的话,那么我们说散文的主题是有不确定性的。散文往往不需要预先设立什么意义确定的主题或寓意,如朱自清说“只当时觉着要怎样写,便怎样写了。我意在表现自己,尽了自己的力便行”[11]。当然,一篇成功的散文作品,其文本往往会隐含某种思想和意义,“将客观的社会、宇宙,反射于主观情感的表现中间,其宗旨是在于从全部客观图景中引出自己强烈的爱憎感情之抒发”[12],但这种隐含的思想和意义不会固化为一种单一的、确定的主题,而是作为某种不确定的精神意向存在于作品之中,让不同的读者乃至不同时代的读者做出不同的解读,例如:
A.用百草园的自由快乐衬托三味书屋的枯燥无味,揭露和批判封建腐朽、脱离儿童实际的私塾教育。
B.用百草园的自由快乐同三味书屋的枯燥无味做对比,表现了儿童热爱大自然、喜欢自由快乐生活的心理,同时对束缚儿童身心发展的封建教育表示不满。
C.通过对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的回忆,表现作者儿童时代对自然的热爱,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天真、幼稚、欢乐的心理。
A的解读主要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和80年代初期,而B的解读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90年代初期,C的解读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和21世纪,不是说哪个后出现,哪个就合理,就是现在也无法否定A和B的解读。这就是散文的主题不确定性,它的内在意义的理解和阐释可以是无限的,在一种理解和阐释之上可以有再理解、再阐释。
二、如何“表现”“作者自我”
如何“表现”“自我”,即如何“抒情”,作者必定要选取一定的景物人事,解读如何“表现”“作者自我”,说到底是解读如何描景状物来抒情、如何写人叙事来抒情。厨川白村说:“(散文)既不象在戏曲和小说那样,要操心于结构和作品中人物的性格描写之类,也无须象做诗歌似的,劳精敝神于艺术的技巧。”[13]也就是说散文中的描景状物、写人叙事的方式分别和诗歌、小说的各不相同。
一是“描景状物来抒情”。散文中的景物,相比诗歌而言,因为繁杂而难以构成约定俗成的“意象”,但散文“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14],也就是说“散文”在“描景状物”方面更着重于“意境”的营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菜畦、石井栏、皂荚树、桑椹、何首乌、木莲、覆盆子”“鸣蝉、黄蜂、叫天子、油蛉、蟋蟀、蜈蚣、斑蝥”等都不是“意象”,但作者却营造一种“物我合一”的“无我之境”[15]:“童年的我就是这些”,“这些就是童年的我”。(https://www.xing528.com)
在意境的营造上,散文和诗歌也是不同的。虽然都是采用“修辞”,但诗歌由于受格式韵律影响常用对偶,散文则无限制常用排比反复错综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作者更着重于章法上的辞格。例如“排比”“反复”:
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排比“也许是因为……”三个并置语句在结构形式上的相同“呈现出鲜明的齐整、平衡、和谐的视听觉美感效果”,从而引起读者的注意,注意“作者看似在为去私塾找原因,其实却表现了自己童年时的调皮和乐趣”。“Ade”反复则加重了作者的依依惜别之情。
再如“错综”: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凡把反复、对偶、排比或其他可有整齐形式、共同词面的语言,说成形式参差,词面别异的,我们称为错综”。[16]例如上例的两个“Ade”句,此例的两个“不必说”句、“油蛉蟋蟀”句、“木莲何首乌”句是把反复、排比、对偶说得参差不齐,或抽换词面,或伸缩文身,这种散中见整,灵活变化而又不失均衡和谐的视听觉美感,读之油然而生发一种快感,从而强化了文本解读的兴趣,情不自禁地追索起作者如此表达的深刻内涵:“反复排比对偶”中宣泄情感——动植物并列而至,仿佛一一排列在眼前,“错综”中收敛情感——触感、形状、颜色、体态、动作各自特征不整齐地排列。这正好和“诗歌”的辞格有所不同,诗歌的辞格一般采用对偶,工整对称,作者情感也是工整严谨,散文的辞格由于不受格式影响,所以“错综”也就是变化的反复对偶排比更多一些。当然这一段中比喻和拟人自不必说,“长吟”“肥胖”“伏”“轻捷”“低唱”“弹琴”“拥肿”是作者以“儿童”视角以人比物,“小球”是以熟悉物描状生僻物,都是让读者如亲临其境。修辞是一种思维方式,而不只是一种手法,它的目的是使人“感受”,具体地说是“经验的融合”与“语感的利用”,重在应和作者的情境和情感。[17]
二是“写人叙事来抒情”。“写人”,戏剧小说更突出“性格决定命运”乃至最后的结局,所以着力于“人物性格”的塑造,而散文“写人”是为了突出“我”对“人”的感受,“人”是“我”眼中的“人”,《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是通过“我”对“人”的感受上升到“我”对“人性”的审视,“长妈妈”“寿镜吾先生”皆如此,读者不仅要对“长妈妈”的“迷信”、“寿镜吾先生”的“迂腐”进行标签式的解读,更重要的是要解读出作者并没有刻意地去批评“长妈妈”的“迷信”、“寿镜吾先生”的“迂腐”,而是描写了一种社会现象。这种作者和“人”的“和谐统一”在孙绍振看来是“(小说)把人物放在动态中,也就是使人物打出常规,揭示其潜在的、深层的奥秘,而散文则基本上是把人物放在静态的环境中,显示人物统一的心态,即使人物与人物之间有所错位,也是在和谐统一的制高点上俯视的”。[18]所以在人物抒写上,散文更着重于“人”的神态传情,写人亦写景。例如: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叙事”,散文和小说的最大不同在于:小说“叙事结构”是完整的,散文“叙事结构”是片段性的。小说以事物的社会关系网络作为叙事线索,用“情节”安排构建其叙事体系,从而构建一个同现实世界密切关联的隐喻世界,让读者通过小说世界来深化其对现实世界的认识,而散文的“叙事”却是私密化叙事,以“我”的内心体验、用“细节”来安排叙事片段,例如“叙述美女蛇故事”,它以“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的内心体验,用渲染“金光”的细节来安排叙事片段;“叙述冬天捕鸟”,它以“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的内心体验、用捕鸟的动作细节来安排叙事片段;“叙述‘怪哉’虫”,它以“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的内心体验,以和阿长的对比、对话细节安排叙事片段;“叙述先生读书”,它以“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的内心体验,以读书内容、画画等细节来安排叙事片段。这些叙事片段之间不像小说情节那样,具有因果关系——这并不是说它们中间没有关联,而是指它们的关联,不像小说情节那样,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作者“表现”“自我”的情趣一致性,使得散文叙事片段,或多或少地,存在“类”同性。不管是以人为主、以事为主、以物为主的散文,还是以时空为线、以理念为线、以情绪为线的散文,它们所选取的叙事片段,无一例外地,拥有可以“合而为一”的资质。作者总能异常巧妙地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正是这种联系,让散文获得了形象的思考,获得了情致之外的韵味。《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正如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之中慢慢成长,快乐或者痛苦,有的细节依然记得,有的细节早已随风飘散,这其间没有遗憾,也没有痛惜,只有一个个在作者心中或深或浅的印痕镌刻着时光悄悄流逝的足迹。
本节从表现“作者自我”和如何“表现”“作者自我”两个角度来解读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正是因为散文的文体特征是“表现”“作者”,即使有对“世界”的反映,也是“作者”对“世界”的思考、对自己的审视,最终还是“表现”自我。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