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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众网吧的空间布局及进入方式

时间:2026-01-24 理论教育 浅陌 版权反馈
【摘要】:中国政府对网吧的控制,与互联网整体的控制思路关系密切。上海文化、工商、执法等部门已通过网吧管理系统,及时发现未成年人上网情况并予以处置,并对政府严禁的网站进行屏蔽封堵。长期以来,中国对网吧这一消费场所的管理规定十分具体。国家将一部分控制的责任转移到网吧经营者手中,实际上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自我控制。

一、柜台:身份证与入场验证制度

进入中国网吧,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柜台的验证登记。在网吧常见的空间布局中,吧台或者柜台不仅仅提供交易结算、饮料食品贩售等服务内容,同时它还包含了入门的关键环节——强制性的验证。尽管不同网吧执行的强度有所差别,但这一设计本身显示了国家的在场。本研究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网吧顾客常常忽略他们进入网吧的第一个活动:登记身份证。这种忽略既体现在他们自然而然地掏出身份证配合登记,也体现在他们对这一制度设计的认同,甚至在不少成年网吧用户看来,这是将未成年人有效挡在网吧门外的必要流程。而对弱势群体的保护往往成为实施控制的借口[54]

中国政府对网吧的控制,与互联网整体的控制思路关系密切。中国互联网的迅猛发展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西方对中国互联网高速发展关注的背后是一种技术与民主的预想[55]。然而,令西方观察家不解的是,政治视野下的中国互联网呈现出一幅复杂的发展图景:一方面中国的决策者将互联网视为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引擎,相应的鼓励性政策是互联网在中国爆炸性增长的主要因素之一;另一方面,中国互联网的蓬勃发展并未带来西方观察家所预言的失控状态,中国对互联网的管治依然相对有效[56]。解读这幅图景的密码或许在于政府如何影响互联网和网吧。

政府对网吧的控制主要是通过所谓“技术+制度”的方式实现的。据相关文件[57],2008年“上海市互联网上网服务场所计算机经营管理系统”完成了与文化部中央网吧监控平台的对接,成为全国目前唯一与之对接的省市。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于2008年12月29日上午视察文化部文化市场中央监控平台时,与该网吧监控平台进行了视频互动,工作人员按照指令通过视频向李长春报告了上海网吧监控平台的实时监控数据,文化部在京通过中央平台随机对上海市一家网吧终端进行了截屏监测。上海文化、工商、执法等部门已通过网吧管理系统,及时发现未成年人上网情况并予以处置,并对政府严禁的网站进行屏蔽封堵。此外,该系统还可以统计分析网吧实时运营数据,为政府管理部门提供决策依据。

长期以来,中国对网吧这一消费场所的管理规定十分具体。与其他娱乐消费场所相比,政府对网吧的管理举措更为严格,并且与未成年人保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凡进入网吧从事上网的消费者须凭个人有效身份证件进行登记,经网吧管理人员审验后方可开机上网。

但这些管理举措的落实都要依靠网吧经营者及网吧工作人员加以执行,也需要网吧使用者的积极配合。按照相关规定,“对连续3次(含3次)未按规定核对登记上网消费者有效身份证件的网吧,依法责令停业整顿30日”[58]。这一规定引发不少网吧从业者的抱怨,他们认为错在消费者但是板子还是打在网吧经营者身上,于是他们只好选择积极配合。

在研究者看来,这种控制手段正是一种“外包”(subcontract)策略。在中国政府外包部分控制责任给商业利益追求者时,潜在的挑战者往往变成悄悄的合作者[59]。有研究者认为,包括中国网吧经营者和使用者在内的参与者,默认甚至是主动承担了政府对网吧的控制措施,包括执行身份证实名登记这样的规定,这种合作背后具有深刻的社会转型背景。

首先应将中国不断向新自由主义靠拢的大环境考虑在内。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国家担当了市场化和私有化的积极推动者,其结果是建立了一种特殊的经济,它在不断吸收新自由主义成分的同时,和权威的中央控制缠绕共存。这样的有中国特色的新自由主义导致在互联网控制领域私有企业、市场和政府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复杂[60]

国家除了允许经济领域的私有化外,还致力于将一部分控制的职能私有化给民间。在中国的互联网语境中,对自律的强调同时适用于单个网民和跨国公司。尤其在经济高速发展、私有化加剧的环境下,市场展现了其两面性。它既能挑战国家的种种控制措施,也能和前者妥协合作以确保利润的实现。研究者认为中国的互联网政治应从镶嵌在当代中国语境中的两种张力中加以考察[61]。第一种张力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当下的中国政府已不是一个单质体,它既是互联网的推动者,又是其监管者。第二种张力源于另一个事实,即私有化和市场的力量既可以是国家管治的挑战者,也可以是它的合作者。这种复杂性本身体现了在中国逐步生根的一种新自由主义的统治术。因此,在一些研究者看来[62],只要私有化和市场化在有中国特色的新自由主义环境里继续下去,可以肯定地说,管治私有化将发生在更多的领域当中。

管治私有化作为一种新的控制策略,在保持对虚拟空间的控制和监视的同时,将这种控制责任分包给私人业主或者消费者个体本身,从而实现保持经济私有化和政治控制的双重目标。福柯所谓的自我控制(self-control)可以扩展到网吧经营者和网吧使用者个体。人类学家周永明通过考察北京网吧,发现管治私有化对参与各方来讲都是可以接受的条件[63]。对于网吧使用者个体来讲,这种自我控制体现在他们主要将网吧视为一个娱乐场所,沉迷于在线游戏,较少阅读新闻和参与政治讨论;对于网吧业主来说,他们一旦意识到经济收益可能遭受损失,便主动放弃对国家管治的抵抗。国家将一部分控制的责任转移到网吧经营者手中,实际上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自我控制。在这种情况下,市场主体在国家设定的限制内,主动依据理性的自我进行控制选择。

至少从表面看来,网吧经营者应严格执行网吧实名制验证的责任,但实际执行过程当中发生的情况要复杂得多。例如网吧业主詹先生认为,就未成年人问题来看“一刀切”的执法并不妥当,确实有需要的孩子没办法进入网吧,比如家里没电脑的学生想来查资料,网管迫于处罚的严厉,坚决不让进入。于是,正规网吧不让进,黑网吧堵不住,不少人担心实名制的出台和执行会把这些未成年人驱进黑网吧[64]。此外,为了获得市场收益,不少网吧也常常使用“游击”战术,以下是几种常见的手法。

(1)为未成年顾客准备证件。

在网吧行业整体利润微薄、竞争加剧、僧多粥少的市场背景下,特别是身处同业密集扎堆、竞争激烈区域的网吧业主,不惜铤而走险争取未成年人市场。

有些网吧就给未成年人上网,这肯定和老板的利益有关。像在xx地方附近,网吧里小孩特多,起码有十几个,老板也不管。小孩肯定没有身份证啊。周边有几家是这么做的。(上海 小杨)

为了维护未成年人这一特殊且重要的顾客群体,一些网吧想出了种种招数。方法之一是存储大量身份证,这些身份证主要是上网者丢失的、网吧从业者亲属的,还有一部分利用上机操作的漏洞[65]。身份证实名认证系统本身是一项对互联网技术的利用,就像其他互联网应用软件一样存在漏洞。抓住上机系统的漏洞,成为不少网吧业主的秘密武器。

这场“猫鼠”游戏远未结束。根据新闻报道,一些地方网吧登记开始使用二代身份证加手机的双重验证:除了本人第二代身份证刷卡注册外,还得通过手机获取验证码才能上网[66]。这种双重验证模式已经在一些地方开始试点,并有望在更大的范围推行[67]

(2)利用不完善的验证系统。

有关实名制的执行,各地的规定并不相同。各地验证的设备及其支持的有效证件类型也不尽相同。有些网吧甚至怕麻烦,只承认身份证,不支持驾驶证等证件。在苏州、昆山等地的工厂密集区,打工者的身份证往往被扣押在工厂老板手里,这样他们就无法进入网吧[68]。在有的地方,一代身份证、驾驶证等也可以作为有效身份证件使用,甚至按照规定,外国人可以使用护照在网吧内登记上网[69]

然而在实际执行中,受限于不完善的身份证扫描系统,网吧经营者被迫删繁就简,干脆拒绝二代身份证以外的其他所谓有效证件[70]。特别是一代身份证扫描识别率低、出错率高,增加了验证的工序。同时,因识别系统还无法扫描外籍人员护照、港澳台居民通行证、回乡证、外国人居留证等,香港人、外国人来了网吧只能“望网兴叹”[71]

本研究访谈对象、青岛网吧用户小康就曾遭遇到网吧实名登记的限制:

因为我上网的时间本来就很少,办这种东西(网吧会员卡)完全没意义,平时根本就不太用这个东西,但是尤其是现在去的时候就很无奈,没带身份证,也没有会员卡,就没办法上网了。

(问:网吧不会帮你出出主意?帮你借一张身份证?)

有的时候会,因为有些网吧它不管。

(问:怕你“钓鱼执法”吗?)

也不是“钓鱼执法”,关键是它就是不敢,怕有人来查。(青岛 小康)

对于很多合法网吧的经营者来说,在严厉的处罚措施面前,不值得冒着巨大的风险多接纳一两位顾客。特别对实力相对雄厚的网吧业主而言,实名制的实施有利于维护网吧的安全,从而大大减少偷盗、滋事的麻烦[72]

(3)利用熟客应对检查。

整个控制的执行过程所牵涉的不仅有网吧的业主,还有负责具体执行的网吧工作人员,一旦有疏漏,他们有可能工资被扣或丢掉工作。面对层层下压的管理职责,网吧网管们也积攒了一些应对的策略。青岛网吧常客小龙讲述了他亲历的查证故事。

前几天我就被查身份证了,还被带到派出所去查。那天晚上正在上网,后来说是抽查,网管认识我嘛,他说带没带身份证,我说带了,他说:“你跟我出来一趟吧。”我就出来一趟,我还以为中奖了,原来是查身份证。

我就跟那警察聊天,聊了一会儿他说我身份证有问题,然后就把我带到派出所。路上就跟警察聊会儿天,跟警察说清楚我的情况,警察说:“你不早说,赶快回去上网去吧。”

你说这干我什么事儿啊,不过坐警车挺爽的。(青岛 小龙)

进入网吧,重新理解网吧用户和网吧经营者对入门验证规定的默认和接受,一方面说明政府对网吧控制的相对有效;另一方面也看到网吧控制政策的实际执行充满了复杂性和灵活的应对之策,甚至常常显示出“草根的智慧”,参与各方在这种生态博弈中互有进退[73]。尽管这场博弈仍在持续进行,但控制所依据的预设(如未成年人保护)以及它所调用的资源(大众媒体的报道和以未成年人家长为发起主体的社会舆论),仍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这一技术性社会空间的所有参与者。

二、大厅:高度可见的互联网使用

与其他国家对网吧隐私的保护相比,中国网吧在空间的开放性和个人隐私的保障方面显得“高度透明”[74]。韩国《唱片录像和游戏产品法》甚至硬性规定各上网电脑之间必须设置1.3米高的隔断[75]。而中国大众型网吧普遍采用的是一览无余的无隔断大厅格局。与家庭相比,在网吧这样的公共场所使用互联网是可见的使用,在网吧个人的几乎所有上网行为都在他人的眼皮底下。中国网吧开放式的空间格局无疑强化了这种可见性。

1.减轻新手的焦虑

已有研究发现,网吧这样开放的环境对新技术的普及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早期对电话使用的研究发现,将电话置于更多人能看到的公共场所,如快餐店的长柜台,那些对电话如何使用一无所知的新手,可以通过观察别人的使用,克服自身对新技术的畏惧感[76]。信息传播技术的使用具有一定的知识门槛,特别就电脑使用和互联网使用而言,对它“恐惧”甚至成为一个引发社会关注的文化现象,BBC曾在1997—1998年连续制作名为《计算机不咬人》(Computers don't bite)的纪录片普及相关知识[77]

具体到网吧,在这里上网有一套固定的使用程序,需要使用者逐一完成。这就要求使用者对某一网吧比较熟悉,对这些操作流程的无知可能会造成使用者的焦虑,个人的焦虑被置于公共的凝视当中。尤其在那种有时间限制的网吧,这种焦虑会更加放大,因为使用者不想浪费自己的钱[78]。新手在老手的注视下压力会更大,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很多新手都是由有经验的朋友带着来网吧上网的,他们希望能在朋友的帮助下开始网上冲浪。英国早期的网络咖啡馆就提供这样的培训服务,如果没有朋友陪伴,新手们通常会报名参加一些由网络咖啡馆提供的入门培训[79]

本研究不少访谈对象都是从网吧开始接触网络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由当时的同学带着去的。

最早接触电脑网络是在网吧,同学带我去的,开始就是在旁边看,后来自己摸索摸索就会了,不难。(漯河 小李)

在帮助新手顺利展开网络冲浪之旅的同时,开放的网络使用空间和公用的电脑,也给一些网吧用户带来了麻烦。因他人有意地偷窥造成个人信息的泄露在网吧里时有发生。

老乔曾有一年的时间都不去网吧。那是2004年,不去的原因是他所玩的《传奇》游戏容易在网吧丢号。据他回忆,这种被盗的情形多与他人的偷窥相关,“很多都是小孩子防都不好防”,弄得他“很烦”。

2.网管的全场监视

与专注于面前屏幕的上网用户不同,网吧的网管肩负着监视全场、保证网吧正常运营的职责。本研究访问了多名网管,他们对所在网吧的用户构成、上网行为、消费习惯等都比较熟悉,甚至和一些老顾客成为朋友。互联网是连接网吧与外部世界的神经,这条神经最重要的资源就是网络带宽。一旦个别用户的不当使用占用了大量带宽,网管就需要全场巡视,“捉拿”这个“肇事者”。

现在晚上还有少数人看黄片,不过我们一般都会让他们关掉,因为一开这些东西就会占资源、占带宽,一个人看,所有的机器都卡。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大喊“谁开了片,快点关掉”,有时候还得一台台电脑地跑去找,最烦这种人了。(漯河 网管小李)

除了维持网吧主要功能的顺利运行,网管还需要维持这一公共场所的秩序,其中就包括制止各种违反公共场所潜规则的行为。

我们这个网吧上网的顾客素质太低了,破坏电脑设备。你想,网吧本来就是公共场所,你小点声音不行吗?非要大点声音,影响别人,搞得整个网吧像是吵架一样。有些跷着脚,脚丫子臭脱鞋的,昨天晚上就有一个,我说:“兄弟,把脚丫子的袜子给穿上吧。”熏得整个网吧都臭了。(上海 网管小田)

除了确保网吧主要功能的顺利实现,网管有时还会被派给一些特殊的监视任务。网管小田讲述了他所经历的在网吧抓获逃犯的故事。

因为我们这个软件跟公安局的报警软件是联网的,如果是通缉犯、在逃犯,五分钟就知道你在哪个网吧,而且知道你坐几号机。

(问:他们会直接进来抓走吗?)

除非是通缉犯才会直接抓走,如果是刚放出来的,比如说坐牢出来了,现在还在观察期间,不能离开上海,这种来上网,警察会过来跟我们网管说,这个人刚坐完牢,以前犯过什么事,你要时刻注意他,看他在网上干嘛,是在上网、聊天还是搞什么东西,你要注意一下。有些犯罪分子喜欢利用网络来联系。(上海 网管小田)

在此,监视这一社会行为与互联技术和实名验证的制度设计通过一种微妙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而网吧工作人员的全场监管,正是国家管治在这一特定公共空间的日常实现。这种控制的实现具有日常性和不可见性,它正是通过实施者的内化和主动配合来完成的。

三、座位:压缩的身体间距(https://www.xing528.com)

网吧作为营利性上网服务提供场所,经营者首先关心的是如何在特定的空间和时间内实现利润的最大化。不管是经济网吧、特色网吧还是豪华网吧,座位的数量和开机率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间网吧可能的收益。因此,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内尽量有效率地陈列座位和与之配套的电脑,就成为一个重要的问题。

正如在大多数私人经营的中小型网吧看到的那样,摆放着密密麻麻电脑的大厅构成网吧空间的主体。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身体空间被最有效率的摆放原则严重挤压。部分经营者考虑到网吧用户隐私需求,采取了某些折衷的方式,例如在紧邻的电脑之间加装隔板。大部分的网吧业主将空间的开放视为理所当然,对他们来说,不加装隔板的开放式桌面“成本更低”“更容易清洁”。

在公开的环境中,网吧使用者处于被观看的情境,不管这种观看是外显的还是潜在的,他们自身也意识到这种被观看的风险。对于年轻女性来讲,这一点尤为重要。她们是网吧用户中的少数群体,最容易遭受观看甚至是骚扰。22岁的合肥女孩小红(在校大学生)是这样挑选座位的:

女生一般都不愿和男生坐一起。像我就不愿和男生坐一起,他们抽烟,我不喜欢烟味,我就不想跟他们坐一块儿。一看有女生的话,我就会跟女生坐一块儿,起码安静一点,不会像男生那样抖键盘,好吵。女生看看电影、看看电视,我起码还能偷偷看一眼。(合肥 小红)

22岁的小红长得清新可爱,扎着马尾,穿着打扮像一个中学生。在自己家里还没有安装网络的日子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访谈的前几天),小红经常一个人到家附近的网吧上网,对它的环境和陈设布局都非常熟悉。同性的安全感和上网行为的共同兴趣(如看电视剧),对小红来说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在不得不与异性相邻而坐的情况下,小红先对身旁的异性进行一番“审查”:

如果我旁边坐一个男生的话,我首先会看他的衣着,看他的动作,看他在干什么。如果他是聚精会神地打游戏,他穿得也比较得体,我觉得可以,他不会注意我,他会注意游戏;但如果是那种跷着二郎腿抽着烟,眼睛瞄来瞄去,我不敢坐在他旁边。打游戏那种无所谓,我觉得那种男生痴迷于游戏。或者看起来学生一点。(合肥 小红)

小红对身旁所坐男生的“审查”实际上是一种风险评估,在即时、短暂和浅层次的互动中,女性往往只能从一些诸如行为举止的表象尽快作出评估和判断。本研究发现,几乎所有的女性访谈对象都对网吧环境保持高度的敏感。

你想你在家里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个东西要保管好,那个东西要保管好,这里(网吧)就是你一心要多用,不能全部都扑在这(电脑)上面,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你看,或者后面围着你,你要自己注意的。

(问:你还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废话,谁在我旁边我很清楚的。

(问:那你会不会特意挑选坐在女孩子旁边?)

这个不会,只要旁边的人长得不要太恶劣就行。

(问:什么样的人是“恶劣”的?)

坐相很差,看上去坏相。(上海 王小姐)

王小姐,23岁,上海人,从事“翻墙”软件的网络销售工作。虽然年龄与安徽姑娘小红接近,但王小姐早已工作几年,短发,抽烟,看上去非常利落,举止言谈有几分男孩子气的飒爽。尽管性格、经历迥然不同,但独自一人到网吧上网,对她们来说同样意味着要承担风险。网吧中的女性是一种可见的存在。本研究所访问的多名男性(网吧上网者、网管、经营者等)都描述了网吧用户的性别不平衡现象。作为被观看的主要目标,女性更容易感受到这种差异及其带来的风险。在陌生人聚集的幽闭空间内,身体距离被进一步压缩,进而加剧了风险存在的可能性。

网吧经营者也意识到了女性在网吧内的可见,为了吸引并留住女性顾客,女士专区似乎成为一种市场细分策略。我们所访问的网吧中,不少装修精细、号称“豪华”的网吧都专门开辟一块具有女性风格的区域。而更多的大众型网吧还是以混杂、全面开放的大厅形式存在,紧密的座位、压缩的身体距离依然是更为普遍的现实。

四、暗房:幽闭空间的乱象

小红描述了网吧空间另一个不安全感的来源——照明不足。为了电脑屏幕的显示效果,网吧常常一整天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昏暗幽闭的大厅内一个个发光的方盒不停地闪烁。这种情景增加了小红的不安全感。那次惊险的“遇袭”经历让她至今惊魂未定。

那次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我从厕所出来,正好那家网吧停电,我想走到吧台,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来电,对面走过来一个男生,当时也蛮黑的,他捶了我一下。

(问:大概是胸部这个位置?)

对,捶了我一下,我说“你干吗”,他就做了这么一个手势,“没事没事”。

(问:意思是让你镇定下来?)

对,我当时有点懵了,确实是有点害怕,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吗,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什么,就想赶快走吧。(合肥 小红)

小红被吓回家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到这家网吧。改去新的网吧给她带来了很多不适应,包括呛人的烟味等,过了一段时间,她才试探性地重返这家网吧。但是幽闭空间所带来的紧张感却是她在网吧上网时无法摆脱的。

与幽闭空间相呼应的是网吧的负面社会形象。大众媒体的报道中,网吧往往是藏污纳垢的场所。本研究访问的不少网吧常客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几个网吧乱象小故事。例如,小混混在网吧胡作非为,勒索中小学生钱财、打群架等,有的还以黑道分子的身份向网吧老板勒索钱财。关于网吧聚集人群构成龙蛇混杂,不少访谈对象都表示他们基本认同这一点。

我以前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东方网点”里面上班。火车站你知道的,什么人都有,那里的网吧更乱,吸毒的也有,在公厕里注射,我都看到过,因为我以前在的那个网吧没厕所。(上海 网管小田)

谈及对网吧的总体印象,大部分访谈对象的回答都是“乱”。“乱”的表现包括:一是容易丢失财物,相当数量的被访者都有在网吧丢失手机、钱包等财物的经历;二是声音嘈杂。

最吵的是打游戏用YY,不光是说“你在哪儿”这种,还会骂脏话。(青岛 “路人甲”)

以前去一个影院改装的网吧,那里面太乱了。那里面就是小孩儿特别多,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传奇私服”,它里面就自己有一个“私服”。我在里面上网,我上别的东西,他们就在那边玩,声音特别大,动不动就吆喝一声或者干什么的,我和我同学就觉得挺有意思,像市场一样,挺乱的。(青岛 小康)

网吧的乱象还体现在消费人员构成复杂,容易滋生打架斗殴。合肥女孩小红描述了她所目击的两次打架事件。但是,这些事件并没有妨碍网吧常客们不断来访。

(网吧的龙蛇混杂)难以避免,因为网吧是个开放性的娱乐场所,进入门槛低,每个人进来只要花三五块钱。不过在市里面的网吧不常见,一般在城乡结合部的网吧这个情况多一点。(漯河 老乔)

提起网吧的“乱”,老乔向我建议上网搜索《挥向网吧的大刀》这个短片,不过他一再强调,现实生活中他自己倒是觉得网吧还是很安全的,特别是现在“网吧都装了摄像头监控”以后。本研究发现,不管是网吧用户还是网吧经营者都认可安装摄像头监控的必要性和正当性,没有一个访谈对象提出诸如隐私这样的疑问,也没有用户追问这与行政系统有何关联。

漯河A网吧的网管小曾说明了网吧安装摄像头监控的原因。A网吧共装有7个红外摄像头,主要是保障网吧自身的财产安全,因为前一年就发生过主机设备被偷事件。摄像头监视影像资料会自动保存在网吧的主机上,现有500G空间,可以保存几个月的监视资料,空间满了,就删除最早的视频录像。这些摄像头不与公安联网,但公安可以根据需要查看。

网吧就算它经营得再好,里面人还是挺杂的。而且你在里面呆久了的话,那么一个狭小的空间,对着电脑,里面辐射又大,都是电脑,而且噪音特别大,你想象一下什么人的手机都在响,有的人手机音乐声音都开得贼大,噪音污染、空气污染,什么人都有。(合肥 小红)

大众媒体的报道中,与网吧关系最密切的“乱象”是火灾等重大事故。“蓝极速”网吧的悲剧成为这个行业绕不开的事件。与此类似的还有时不时在大众传媒上出现的各种悲剧:

我上次看电视还看到说全国好多例在网吧上网猝死的。有个父亲他在家上网怕打扰小孩,影响小孩学习,就出去上网,大概从晚上八点钟上到十一点还是几点。就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伸个懒腰,头这样转一转,就倒掉了,就死掉了,就死在网吧里面,就死在那个座椅上面,反正这是怪离奇的一件猝死案。

还有一个少年吧,上了一天还是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从网吧出来以后,因为网吧门口有个摄像头嘛,就看到他从网吧里面走出来还是好好的,走着走着,突然往前勒的一个动作,直接趴地上,就死掉了。(合肥 小红)

对于这种悲剧发生的原因,网吧用户小红认为网吧脱离不了干系,其中网吧空间布局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对网吧用户的身体健康带来很大的危害。

现在网吧里面上网很容易造成这种猝死案,电视里面的医生就说,网吧里面的环境去得多了确实不好,而且不要经常连续地去上网。一些网吧很黑的,它都不怎么开窗户,很黑暗;它为了节省电,也不开灯;它那个排气设备也不好,空气很污浊,我们在里面上网的话,很容易对身体有危害。我经常上网的那家网吧还不错,它窗子都是打开的,空调也有,不过不经常开就是了,为了省电。(合肥 小红)

青岛的牛牛是一名网吧常客,经常出入网吧,但牛牛的妈妈对他的网吧生活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常常保持对网吧新闻的关注,并提醒他注意人身安全。

这两天我妈还对我说:“你上网吧小心点,凳子上别扎针之类的。”最近中国这边发案率比较高的就是在公共场所放一支针头上去,怕有艾滋病毒。

还有比如一个小孩儿跟你说:“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这是我的住址,你把我送回去吧。”你去一按门铃就把你电击倒了,里面出来有人把你拖进去,把你身上的某些器官割掉贩卖了。

这种事也是网上第一时间传播开,其实要了解更多信息,网络必不可少。(青岛 牛牛)

对这一场所的担忧常常困扰着家长们,即使在家门口的网吧上网,上海的小倪也感受到家人“特殊的关心”。

有时候家里打电话来问我:“你在干吗?怎么那么吵,十点钟你还在外面?”一说在网吧这种地方,肯定是要担心的,第一是担心安全问题,第二就是环境。比如说网吧有没有设立单独的禁烟区,把禁烟区和可以吸烟的分开来,现在不是公共场所全面禁烟了嘛,但是这个还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总的来说,上海这边治安还是说得过去的。(上海 小倪)

而未成年人作为需要保护的群体,往往成为网吧“乱象”的主要受害者,他们常常是最容易遭受骚扰和伤害的群体。辍学学生小A讲述了他目睹的小学生在网吧被抢事件。

在网吧里玩游戏的时候,他们是学生,被几个小混混给抢了啊,抢了几百块钱走,然后那家网吧就不敢去了。(上海 小A)

网吧实际经营当中还有一个全行业公开的秘密——超时经营。这一现象及它所衍生的两难选择甚至也给执法者带来了困扰。

网吧的超时经营是从上到下默认的一个问题,前几年曾执行过零点断网,但网吧关门后继续营业,他们使用电信附送的ADSL线,拉下闸门以后危险更大,没有开门开窗营业,火灾之类的风险更大。(漯河 文化局工作人员)

关于网吧之乱在访谈中是一个特殊的议题,可以引发访谈对象滔滔不绝地讲述几个故事,似乎认为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公认的事实。但他们都不认为自己会成为网吧之乱的受害者,这与他们在诸如网络成瘾之类议题上的看法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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