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归来：高考语文考查问题与思考

【作者】方家驹

2003年高考尘埃落定。近几年对语文全国卷的评论潮，似乎一年低于一年，今年尤甚。从表面看，高考有点像中央电视台年年必办的春节联欢晚会，其实二者缺少可比性。晚会是给亿万观众做除夕大餐，明知众口难调，策划人仍需致力于多数人的喜闻乐见；观众的评论也随着新鲜感的多少而涨落。高考则是一年一度规模最大、层次较高的选拔性考试，它的效果要通过翔实的数据和科学的分析，来体现并印证其信度、效度、区分度和难度，沸沸扬扬的评论仅供命题人参考，摊开1999年以来的五年语文试题作一番比较，“同”和 “稳”使其一脉相承。除2002年的题数和个别题的设置有微调外，2003年试题几乎是上一年的套板，看来新鲜不是高考试题的必备特点。

这种状况是正常的，是考试制度日趋成熟的标志之一。规范的考试应当具有合理的稳定性，不可像 “老鹰抓小鸡”式地儿戏：命题者如鹰，考生如雏鸡，“母鸡”则是他们的任课教师，三方一扑一避一护之间并无规则可言。从教育的长远效应而言，考试只是整个教育长链中的一环；当被视为重中之重的时候，考试意识要适当地淡化，而不是无休止地强化。既然有了 《教学大纲》，又配发了专供复习考试用的 《说明》，试题就应当范围确定，题型约定，分值恒定。当然，为维护公正性，“反猜”仍是命题的重要原则，但不可以放烟幕、兜圈子，刻意刁难为能事。

语文高考试题的成熟和稳定主要体现在两个 “当家”板块——阅读和写作上。

先说阅读。这一板块又由三小块组成：文言文阅读 （20分，占13.3%）、古代诗歌阅读 （6分，占4%）和现代文阅读（30分，占20%），总计56分，占37.4%，略低于写作的60分，40%。

古代诗文阅读无疑是面向过去的。文言文定位于传记文字中的浅易部分。这十余年取自 《战国策》《史记》《晋书》《北齐书》《宋书》《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宋史》等史籍，内容多为古代志士仁人修身养性、经邦济世的业绩。题目常与课内所得 （主要是词语和句式）勾连，较好地处理了 “入乎其内”和 “出乎其外”的关系。诗歌鉴赏的范围和题型经历了较大的变化后，目前定位于古代诗歌 （主要是唐诗），并要求考生用自己的认识和语言表达鉴赏意见。合理性自现，无须赘评。

现代文阅读则面对现在和未来。题型在探索中推进。20年前的那次高考，一篇摩尔根 《古代社会》节选文字像煞一位 “莽汉”，闯进了语文试卷，掀起轩然大波，一时持异议者极多；但命题者不为所动，一年又一年，一种有新意的题型逐渐站稳脚跟。这一变革反弹到中学语文教学，则是阅读的教学方法有了明显的改进。“整体把握，筛选信息；研究探讨，深入领会；分析评价，借鉴吸收”，作为学习重点进入教材，实现了教学与考试的堪称成功的沟通和结合。现代文阅读题曾被谑称为 “华容道”—— “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成绩一直上不去。如今已有很大的改观。实践证明，这类试题，不仅具有广泛性、开放性，而且具有灵活性。社会科学类、自然科学类文章和文学作品作整体阅读的材料，三者必有其二，分置于Ⅰ、Ⅱ两卷。自然科学类在第Ⅰ卷用单选题考查，既避开了诘屈聱牙的专业知识，又集中检测了对词语、句子等包含的信息的理懈。文学作品 （主要是散文）或社会科学类则放入第Ⅱ卷，其考查重在分析综合和鉴赏评价。这类材料主旨明确而隽永，有较强的时代气息，社会又有共识和定评，难度经过几年的调整渐趋平稳。同时，答案前有 “参考”一词，强调，“意思答对即可”，体现了应有的宽松。(https://www.xing528.com)

综上所述，阅读的考查从内容和形式方面都达到了比较完善的程度，得到了广大师生的认可，也收到了与大纲、与教材齐头并进又互相呼应和促进的效果。

再说写作。往年写作题最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今年却水波不兴。究其原因：一是话题作文已延续了五年，考生对这种形式有了适应性；二是所供话题多与时代的主旋律有关，人人有话可说。从理论上说，这种考查模式比较适合国情，也比较有利于考生展示个性或创新精神，社会反响良好。这一效果来之不易，从 “命题”到 “话题”，我国高考写作经历了大约半个世纪的求索过程。一味追随政治热点的模式被废弃，猜题押题的不正之风得到遏制，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现象有了根本的扭转。但新的问题也随之产生：主要是在 “立意自定，文体自选，题目自拟”的原则出现后，自由度大大膨胀，给本来就不易把握的作文评卷带来了更大的困难。与此同时，抄袭和变相抄袭 （也可称为 “宿构”“仿作”或 “克隆”）的倾向则已经抬头，并有蔓延的趋势。前两年已有个案，今年有增无减。各地的满分作文被捅出来，马上引起争论；因为对题意理解和文体运用上有歧见，得了低分的考生满腹委屈。最近就有一位在作家们看好的作文大赛中获过大奖的考生，在考场上遭到滑铁卢之败。这些事例，一经媒体参与，便成热门话题。但要讨个 “说法”却千难万难。是题目本身的问题吗？是考生的水平所致吗？是评卷的 “尺子”不一或不公造成的吗？不作深入分析难以定论。但就题目而言，确实还不能说已臻于完善。重新加大限制因素吗？倒退肯定是没有出路的。写作从来就是极具个性化的活动，自古以来极少有考场作文成为名篇，大约就是因为在受限的环境里个性难以张扬。评价文章偏偏最是见仁见智的活动，因此即使规定了标准、细则以至样卷，但高考作文评分中误差的消除仍可能是一个世界级的难题。值得注意的是：有人认为既然作文无法捉摸，便轻率地放弃了学习写作的步步求进，有的把功夫用于琢磨应试技巧、揣摩评卷人心理等旁门左道。其危害不可小觑。

九九归一，我们的注意力仍应回归到老问题上来，那就是尽全力处理好高中语文教学与高考的关系。这个问题在理论上似乎早已解决了，有人以 “功夫下在平时，成绩出在考试”一言以蔽。事实上，历届语文高考的佼佼者谈及经验时，都承认这一点。换句话说，就是以平时涵养的语文素质的 “厚积”，从容地实现考场上150分钟的 “薄发”。从根本上说，这是语文学科的性质、内涵和外延以及语文特有的学习方法 （如积累、感悟、熏陶、培养语感）等决定的。中学语文教学有似平地竖起的一座塔，塔身人为地建起若干层平台，自下而上是中考、高中会考、高考等，高考为顶级；底部有三圈基础，自内而外是课内 （主要是教材、教师和课堂教学）、课外校内 （包括各种语文活动）和社会 （这是全方位开放式的）。总的来说，基础越宽广、越厚实，整座塔就矗立得越牢固。基础打好了，学生拾级而上，实现整体提升是自然而然的事，素质教育和应试的关系才能正常化。但目前许多学校的状况是 “素质”和 “应试”易位，“应试”在前拖垮了后面的 “教育”。信奉者急功近利之心甚切，他们违背循序渐进的学习规律和潜移默化的语文学习规律，在瘠薄的沙地上垒高塔。这样一来，语文生动活泼的漫漫学习过程变成苦心孤诣揣摩高考命题意图的过程。其突出表现就是大量做亦步亦趋的语文试题，以做题的结果妄断学生的水平和能力，进而评价教师，评价学校。应当说这样做是钻进了死胡同。新的 《中学语文教学大纲》说得分明：“语文考试，要着重考察学生理解和运用祖国语文的能力，还要注意检查学生自学语文的能力。”“对教师的评价，要注重教学过程和教学效果，不要以学生的考试分数作为惟一的评价依据。”这些论述指明了包括高考在内的语文考试改革的方向，值得深长而思之。

高考是一项承前启后的工作，理当认真地全面地加以总结，但实际上这项工作一直很薄弱。首先是参加考试的主体——是年考生事后纷纷丢弃了 “敲门砖”而去，大量的第一手材料无法系统地搜集和整理。第二，考后统计的数据和分析资料很少公示，试卷进入卷库后就永无出头之日，专家们的研究成果也如空谷足音。第三，自始至终指导学生学习和应试的教师往往转身又去接受新班新课，无法无力去悉心总结鲜活的经验。在该做的无所作为的同时，却激活了题海的波涛——大量的 “模拟试题”冲决了多年苦心建造起来的语文家园。这些试题良莠不齐，良不敌莠。形式上的模仿遮掩不了它们含金量的低下。有的被冠之以 “名师”“名校”的名义，用时尚语一包裹，居然敢自称 “考霸”！如果说一套题的低劣还无关宏旨的话，那么，十几套、几十套题做下来，就必定铸成导向上的错误。

别人糊涂情由可原，语文教师则不能不保持清醒的头脑。远的不必说，回忆一下自己学习语文的道路，学与考究竟是什么关系？为考而学到底会导致什么后果？为考而练固然必不可少，但 “度”与 “量”不可忽视。我们该知道，培养学生学习语文的兴趣有多么不容易，发现并开发学生的语文潜质尤其艰难，非做长期细致的工作不可。但要磨损兴趣或潜质却十分简单，或许只要逼他埋头做几套并不科学的题目就是开端。至少会令他由此生疑：难道学习语文就是为了对付这么一堆支离破碎的东西？难道自己的水平就体现在靠分解组合而挣得的几个阿位伯数字上吗？

我无意抨击高考制度和已经用过的试题。只是常常想到，从业执教不能听凭浮云遮望眼，而是要舍末逐本，将语文的整体改革抓起来，抓到底。用一名句流行语来说，就是在指挥棒 （多半是心造的幻影）面前，“站直口罗，别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