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三样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张元秀老汉就做着卖豆腐这苦活儿。不过,日子虽然辛苦,张老汉夫妻之间的日子还是和和美美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两人都年过花甲了,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这天是元宵节,两个人看完了灯回家,天上飘起了大雪。他们走不动了,便进了道旁的清风亭休息、避雪。一进亭子,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吓了一跳,心想:这荒郊野外大黑天的是什么声音啊?猫叫?狗叫?好像都不是。凭着一种直觉,张老太太猜测这好像是婴儿的哭声。
果然,他们在石桌子下找到一个出生没几天的小男孩。
张老汉两口子奇怪了:亭子里怎么会有个婴儿?难道是孩子的母亲光顾着看灯,把孩子给忘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粗心的母亲呢?再仔细看看,这才发现孩子的身上有一幅白布,上面居然布满了红红的字。原来是一份血书啊!可是他们都不识字,也不知道这血书上面都写着啥,但是他们也明白,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会用自己的血来写信放在孩子身边啊?不用问,肯定是孩子的父母有苦衷,不得已才忍痛把孩子放在这里,希望有好心人捡去抚养啊!
这一下子张老汉两口子都高兴了,这是老天爷可怜他们啊,居然真的送给他们一个儿子!他们也顾不上漫天风雪,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孩子包上,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岁月如梭,一转眼十三年过去了,当年清风亭里的婴儿已经13岁了,取名叫张继保。张老汉两口子节衣缩食地把张继保送进了私塾去念书,现在,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就希望能够培养儿子成才好苦尽甘来。所以,就算他们俩顿顿吃豆腐渣,也要把好吃的留给儿子。
这天,张继保回来了,一见他们就问:“同学们都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是从清风亭捡来的!这是真的吗?”张老汉两口子吓了一跳,连忙说:“没这事。”“他们说爹曾拿着一份血书给教书先生看!还说那血书上面就写着我的身世!”张继保看着张老汉接着问,“爹,是真的吗?真的有血书吗?”
“没有没有!”老太太连忙过来哄张继保,“别听那些孩子胡说八道!他们都是坏孩子,我让你爹明天就去教训那些坏孩子!”张继保嘴一撇说:“怎么可能?人家有当官的爹,连先生都怕他们三分,你们就是卖豆腐的,凭什么去教训人家?哼,说不定我的亲爹就是当官的!”
一听这话,张老汉沉下脸来,喝道:“你说什么?你居然嫌弃自己的父母?”张继保看父亲生气了,也不敢犟嘴,但还是低下头咕哝着说:“谁知道是不是我亲爹!”“你胡说!”张老汉更生气了,举起了拐杖假装要打张继保——他当然舍不得打这个儿子,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张继保从小到大都是被这两口当宝贝似的捧大的,从没挨过打,今天看父亲这样,他不但不反省自己的错,反而觉得特别委屈,哭着说:“你凭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亲爹!”老人这回真生气了:“就算我不是你亲爹,我也养了你十三年,你今天这么不听话,难道我还不能打你?”张继保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原来是真的,我真是捡来的!我要找我亲生爹娘去!”说着,就冲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便下意识地向清风亭跑了去。
此时的清风亭里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正在那里掉眼泪呢,旁边还有个管家。这管家看见张继保,眼睛忽然一亮,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半天,就赶紧对那个夫人说了点什么。夫人听后,也向张继保看来。
正在这时,张老汉夫妇也追过来了,他们好言好语地过来拉张继保:“跟我回家去吧!”“不,我要在这里等我亲爹亲妈!”张继保还在赌气。
那位贵妇人一听这话立刻走了过来,激动地问:“这孩子说等亲妈,难道你们不是这孩子的亲爹亲妈?”张老汉连忙说:“他就是我的儿子。”
这位夫人看看张继保,又看看老汉,忽然问:“老伯,大娘,两位今年贵庚?”张老汉没防备,随口说:“我们俩都73岁喽。”贵妇人又问张继保:“你今年多大?”张继保说:“我13岁!”这贵妇人脸一板说:“那就不对了,73岁的老夫妻怎么会有13岁的儿子?哪里有60岁的阿婆还能生娃娃的?”
张老汉被问得一愣,知道这下子坏了,连忙遮掩说:“不用你管!这就是我的儿子!走,跟我回家去!”说着,就要拉张继保回家。贵妇人却横在了他们面前:“不对,他不是你们的亲儿子,他是我的亲儿子!”“什么?”几个人都傻了,齐刷刷地看向贵妇。
这夫人说:“老伯,实不相瞒,十三年前的元宵节,我刚出生的孩子就被人丢在这清风亭上!现在这孩子长得和我相公几乎一模一样,年纪也对得上,他肯定就是我的儿子!”
啊!这个变故,把张老汉夫妻俩都给说愣了,难道这是真的?
张老汉呆呆地问:“你的孩子有什么标记?”这位夫人说:“我的孩子襁褓里还放着一张血书!那是我亲手写的!”
连血书都说得出来,看来是真的了!张老汉一听,整个人都几乎瘫倒。
这位夫人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张继保,也哭了,对他们说:“你们两位老人行行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吧!这些年来,我想我的儿子,想得整个人都快疯了!”
张老太太看着她,冷冷地问:“既然这样,当年你为什么要把他丢掉?”这妇人又掉了眼泪,痛苦地说:“当年扔孩子的不是我啊!我家老爷姓薛,我是老爷的二夫人。大夫人自己没孩子,看我怀了孕,心里嫉妒,趁我家老爷进京赶考时,硬说我的孩子是天生的克星,命令管家偷偷扔掉。是这管家良心好,让我提前写下了血书。真是老天有眼,让我今天能够再见到自己的亲儿子,两位老人家,你们行行好,就把孩子还给我吧!”
张老汉夫妻俩这下子犯了难。这边,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那边,却是孩子的亲生母亲,而且,这位二夫人也是无辜的!按说,是应该把孩子还给人家的,可是他们心里哪里舍得啊?老两口此时眼巴巴地看着儿子,暗暗地盼望着儿子还是会选择他们,而不是那个陌生的女人。
张继保看看这女人,忽然问:“你说我爹当年进京赶考了,那他现在当官了吗?”旁边的管家连忙说:“那当然,他现在官居侍郎!”“是这样啊!”张继保忽然大笑起来,“这可太好了!我爹爹原来也是个大官!看以后他们谁还敢欺负我!走,我要进京城见我亲爹!”
“你说什么?”张老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继保还在得意地笑:“我要立刻去见我那当大官的亲爹!”
“你这没良心的!”张老汉内心悲痛欲绝,心想,这十三年我们为了抚养你长大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一听说亲爹是大官,就立刻要走!真没良心啊!(https://www.xing528.com)
二夫人连忙说:“老伯,您别难过!这孩子虽是我亲生的,可他也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我会教育他,让他永远不忘记你们的恩情。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你们还是让他跟我走吧!他跟我回去,能好好读书,将来考中了功名,才能报答你们啊!”说着,夫人跪在了两位老人的面前。
看着二夫人都跪在地上央求了,张老汉夫妇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可仔细一想,二夫人的话没错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不都是一心为了孩子着想,要对他的一辈子负责吗?这么一想,老两口狠狠心说:“好吧,二夫人,你把他带走吧!”
“多谢老伯!”二夫人高兴得连忙磕头,感动地说:“两位放心,这孩子日后如果成器,一定会回来报答你们养育十三年的大恩大德。”张继保也开心地说:“爹,娘,你们等着,等我以后做了大官,就回来接你们去过好日子去!”
张继保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张老汉夫妇的耳边。从此以后,他们两个几乎天天都会来到这清风亭里,盼望着孩子再回来。一晃,又是五年过去了,老两口更加衰老了,已经卖不动豆腐,只能拄着一根拐杖沿街乞讨。
这一天,他们又在清风亭乞讨,忽然听到人们喊:“闪开闪开,状元爷过来了!”两个人正准备回避,忽然看见前来吆喝的那个地保正是当年陪二夫人一起来的那位管家。
这地保也立刻认出了他们,高兴地喊:“咦,你们不是当年抱养小少爷的那对老人吗?”张老汉一看是他,喜从天降,连忙问:“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地保说:“二夫人已经去世了,我也已经离开了薛家,在这里当地保。不过,我有好消息要告诉您两位!你们的儿子张继保中了状元,返乡祭祖来了。他说要来这清风亭上坐坐,所以我才赶紧打扫收拾呢!”
张家老夫妇一听,大喜过望!儿子果然中了状元了!一中状元就要返乡,还要来清风亭,说明他还没忘记我们,就是要来接我们过好日子啊!两个人喜极而泣,激动地准备和儿子相认。
不一会儿,就看见仪仗队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张继保果然穿着锦衣华服来到了清风亭。
张老汉一看见自己盼望多年的儿子,激动地凑过去喊:“继保,儿子——”
张继保听到声音,一抬头,看到一个老乞丐站在自己的面前,又仔细一看,这老乞丐不正是自己的养父吗?只见这老乞丐激动地走上来,像是要跟自己相认,张继保立刻沉下了脸来,喝道:“我是即将赴任的薛状元!你认错人了,赶快走!”旁边的管家一听这话,也瞪起了眼睛,喊:“大胆老乞丐!快走,不走我打你!”张老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儿子说的话,又喊:“孩子,你看清楚,我是你爹张元秀啊!”
张继保心想:自己堂堂一个状元,如果认个乞丐当父亲,岂不是要遭人耻笑?而且,现在自己认了大夫人的父亲做外公,外公是朝廷里的高官,要是得罪大夫人和外公,自己的前程岂不全完了?不行,良心值几两银子?自古道“无毒不丈夫”,想成大事就不能手软。
想到这里,他对仆人说:“把这个老乞丐轰走!”
仆人们一拥而上,就把张老汉给推倒了。张老汉气得浑身颤抖,此时,张老太太来了,她也想来认儿子。
“不用去了,儿子不认我!”张老汉颓然说。
张老太太却信心满满,笑着说:“放心,儿子肯定会认我的!”说着,她也走进清风亭,对张继保喊:“儿子啊——”张继保心头一震,情不自禁地喊了声:“母亲!”一听“母亲”,张老太太又惊又喜,哭着说:“继保啊!为娘想你盼你都哭瞎了双眼啊!”
她以为张继保会立刻扑过来与自己抱头痛哭,没想到,却听到张继保冷冷的声音:“大胆,你这老太婆,冒认官亲。给我轰下去!”老太太心一颤:“怎么,你连我也不认了吗?”张继保却冷冷地说:“轰走!”
老两口能去哪里啊?这辈子他们就以张继保为自己的命啊。看着儿子的嘴脸,老两口狠狠心,一起对着张继保直直地跪了下来说:“状元老爷,今天我们可是给你跪下了,求求你就认了我们吧!”
张继保一看老夫妻两个这样也吓了一跳,再往旁边一看,此时好多人都围上来看热闹,还在边上指指点点的。他听见大家纷纷说:“我认得他,他就是张继保,这对老夫妇就是他爹娘。”“天底下哪里有父母跪子女的?这张继保太不像话了!”“就是,当了状元就不认爹娘,就是个小人!”
张继保听到这些议论,心虚了,可是,让他去认这两个老夫妻他是万万不肯的,就连忙对管家说:“赶快给他们200个铜钱,打发他们快走!”仆人拿了200个铜钱,扔到老夫妻面前,鄙夷地说:“你们两个别闹了,我们大人看你们二老可怜,赏你们200个铜钱,你们快走吧!”
老两口捧着这200个铜钱,气得浑身颤抖。他们含辛茹苦那么多年,就为了这200个铜钱吗?现在张继保把这些钱扔给他们,这不是在羞辱他们吗?
老太太摸索着爬上了清风亭石阶,忽然高喊:“这200铜钱,赏你个狗奴才买棺材去吧!”说着,一头撞死在了石柱子上。张老汉看见老太太撞死了,不哭不喊,他两眼空洞,直直地看着苍天,忽然问:“张继保啊,张继保,你忘恩负义贪图荣华富贵,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说完,他也直直地倒了下去,硬生生地被气死了。
养父母双双死在面前,张继保却还不当一回事,正准备走,忽然,一阵雷声响彻天地,一道霹雳打了下来,正打在张继保的身上。张继保倒地身亡。
大路旁只留下一座小小的清风亭,见证了多少善良与罪恶,从头到尾目睹了这曲发人深思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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