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时期古典人文主义的与希腊文化渊源

一、人文主义

古典文化中充满了浓郁的人文气息，人文主义精神是其文化特质之一。文艺复兴时期古典人文主义再度兴起，成为近代欧洲摆脱基督教神学束缚的有力武器。人文主义的核心思想是以人为本，一切从人的需要出发，重视人的尊严和价值，追求人的发展与进步，尊重人的本性和个性。这种人文主义传统与希腊文化有着天然的渊源关系。

（一）古希腊人文主义的内容

1、“神人同形同性”

希腊人的宗教观念形成于荷马时代。《荷马史诗》中存在着两个世界，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奥林波斯众神居住于高高的奥林波斯圣山之上，芸芸众生生活于大地之上，这两个世界表面上看似乎是天地两隔，但是在荷马的描述中似乎两个世界没有任何屏障，众神经常现身于人间，时而还参与人间的战争。地上的希腊人则可以通过献祭、祈祷来召唤神，使神满足自己的愿望。如祭司克律塞斯因为阿伽门农拒绝归还其女儿，向阿波罗祈祷希望他惩罚希腊人，阿波罗听见了，从奥林波斯山下降，箭射希腊联军。⁽⁴⁰⁾阿喀琉斯（Achilles）向其母亲诉苦，⁽⁴¹⁾阿伽门农（Agamemnon）向宙斯祈祷希望联军获得胜利等等。⁽⁴²⁾希腊人的神和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有着喜怒哀乐，他们也会上当，也会冲动。神界和人间一样，有掌握无上权威的众王之王——宙斯，有争权夺利的斗争，有阴奉阳违的伎俩，也有相互竞争。众神们时而共享宴饮之乐，时而又矛盾重重。他们的生活似乎与人间的芸芸众生相似，所不同的是他们是永生的，而凡人是要死的。希腊人的神除了与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之外，还经常和人共享美好的宴饮之乐。《伊利亚特》中宙斯曾告诉天后赫拉（Hera），他之所以喜爱特洛伊人是因为他的祭坛上从来没有缺少等量分享的宴飨、奠酒、祭肉的香气和我应得的礼物。⁽⁴³⁾《奥德赛》中雅典娜接受特勒玛科斯（Telemachus）的款待，与其同席宴饮。⁽⁴⁴⁾希腊人在祭祀时往往将酒浇到炉火中，将祭品焚烧，通过袅袅升起的香气，他们相信神与他们一道享受这美味佳肴。“神人共享”是希腊人宗教信仰中的一个重要特征，祭祀仪式也是宗教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因为这种意识，希腊人可以说是逢宴会必祭祀。现实主义诗人赫西阿德的《神谱》叙述了神的产生和繁衍，直至奥林波斯众神的形成。在他的另一部著作《工作与时日》中，诗人宣称人神拥有共同的起源⁽⁴⁵⁾ 使神人关系进一步拉近。

“神人同形同性”、“神人共享”、“神人同源”的宗教意识使希腊人的神多了份人的亲切与可爱，少了一些神的神秘与肃穆。与东方的神灵相比，希腊人的神带有鲜明的人文气息。希腊社会没有出现类似于东方的僧侣阶层。这一方面与希腊人信仰多神有关，每个城邦、每个氏族甚至每个家庭所信仰的神都不同，统一的、代表某一位神的祭司集团不可能形成。另一方面与希腊人早已存在的这种“神人共享”“神人同性”的观念有关。在希腊人看来，与人沟通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人与神可以直接交流，不需要祭司作媒介。因此，除了一些圣地如德尔菲神庙等外，希腊城邦中鲜有专职祭司，更不会形成一个祭司阶层。虽然下了人对外来的神并不排斥，甚至还将自已的神与其他地方的类似神相认同，但“神人同形同性”、“神人共享”的观念始终存在于希腊宗教之中，成为希腊宗教中熠熠闪烁的人文主义之光。

2、“人是万物的尺度”

兴起于公元前5世纪的智者运动，主要是智者们传授修辞和演讲术，教人怎样演说、辩论、诉讼，训练人怎样思维、表达和规范人的言谈举止等。他们摒弃神话和宗教的偏见，将关注焦点集中于人和人类社会，对人在现实中的社会地位和作用进行分析和论述，倡导可以通过学习来培养美德。⁽⁴⁶⁾普罗泰戈拉是智者学派的代表人物，他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人是万物的尺度”阐述了人的价值和作用。虽然普罗泰戈拉并不是将这一命题作为一个哲学问题来思考，只是以此为雅典人输入一种自信，使其能够在政治活动中充分地、积极地表现自己。简而言之，智者的贡献在于训练人们完成城邦国家的义务，培养良好公民。⁽⁴⁷⁾而这正是雅典民主政治对公民的要求。

为了增强公民的信心，为了使更多的人来接受所谓的“政治艺术”的教育，普罗泰戈拉告诉人们，人人都具有“正义和尊敬”，在“天赋”方面是平等的。普鲁泰戈拉说宙斯害怕人类由于缺乏政治技术而毁灭，因此派赫尔墨斯到人间，将正义和尊敬分配到人间，作为城市治理的原则。赫尔墨斯问宙斯如何分配，宙斯说分给所有人。⁽⁴⁸⁾在普罗泰戈拉看来，政治的技艺，或者说在城邦事务中发挥作用并不是贵族的天赋权力，平民通过教育，一样能够在国家的事务方面作最好的发言和活动。智者学派的教育理论涉及到了教育的根本问题，即在才智和性格的形成中，究竟是自然的天赋还是后天的教育起着决定性作用。普罗泰戈拉的回答则告诉人们，每个人在天赋上是平等的，一致的，所不同的是后天所接受的教育，强调了人主观能动性的作用。

智者人文主义思想方面的另外一个表现就是反对奴隶制。他们断言“主人对奴隶的统治是违背自然的，奴隶与自由人的区别只是因法律而存在，并不是自然的；因此妨碍自然是非正义的”。⁽⁴⁹⁾阶级社会中，奴隶是社会的最底层，是被统治、被压迫的对象，甚至被视为“活的工具”，遭受非人的待遇。而身处其中的智者却能将奴隶制视为“反自然”“非正义”的，将奴隶制的存在归之于法律，而非出身，这是对奴隶是人而非工具的肯定，在人与人关系方面，智者的认识具有超时代、超阶级的先进性。

3、“人天生是一种政治动物”(https://www.xing528.com)

亚里士多德认为城邦的形成是自然而然的，是家庭、村庄自然发展的结果，因为所有人都有建立城邦的自然要求。而城邦中的人“天生是一种政治动物”，⁽⁵⁰⁾不属于任何一个城邦的人，是一个不完全的人，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人。他从人的属性出发，关注人在城邦中的活动和价值，并以“至善”和“幸福”为人的理想目标。亚里士多德认为，不能因为我们是有生有死的人就只想有生有死的事，而应该努力“追求不朽的东西，过一种与我们身上最好的部分相适合的生活。因为这个部分虽然很小，它的能力与荣耀却远超过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就是说人应该努力按照自身的智慧、理智来生活，“合乎德性的生活就是幸福的生活”。⁽⁵¹⁾在有关城邦的论述中，他认为作为个体的“人”的集合体，城邦的最高目标是追求最高和最广的“善”，⁽⁵²⁾使城邦组织更具有人性。亚里士多德从人的社会性来考察人在社会中的作用，并对人性进行了分析，融合了理性主义，使人性与理性相结合，成为人文哲学中讨论的一个重要问题。

4、“世界公民”

亚里士多德之后，随着希腊城邦的衰落，希腊哲学对“人”的思考继续发展，并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希腊化以及后来的罗马哲学以伊壁鸠鲁和斯多亚学派为主。伊壁鸠鲁派以“快乐”作为追求的最高的“善”，但是却又以禁欲主义来压抑人的感官享受，所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精神“快乐”，即以肉体之苦来达到精神之乐，与亚里士多德所倡导的享有家庭、妻儿、朋友的理性生活有所不同。斯多亚学派强调清心寡欲是获得幸福的途径，要顺从天命。他们以“世界公民”自称，宣传人类是一个整体，打破了希腊人和野蛮人之间的传统界限。这一思想是亚历山大之后希腊人已知之世界扩大的产物，适应了希腊化王国和罗马帝国多民族统治的需要，但是其对“人”和整个“人类”的认识的进步却是不容忽视的。以往由于民族或者城邦的狭隘使希腊人外族人视为“异己”，而斯多亚学派摒除了这一偏见，将人类视为一个整体，每个个人都是所生活世界的公民，没有野蛮和文明的区别。他们的思想反映了希腊罗马的人文主义传统发展到了一个新的水平。

希腊人对现世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热情，是其人文主义在生活中的具体体现，他们认为“惟独阳光下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反之，冥界的阴暗生存是毫无意义的。”⁽⁵³⁾在《奥德赛》中，冥界的阿喀琉斯曾对奥德修斯说：“我宁愿为他人耕种田地，被雇受役使，纵然他无祖传地产，家财微薄度日难，也不想统治即使所有故去者的亡灵。”⁽⁵⁴⁾

（二）古希腊人文主义的特征：

1、注重道德修养。

“身心俱佳”一直是古希腊人文主义思想中的一个重要方面。古希腊人注重人的形体健硕，注重外在美，但他们也认识到“内心修养”的重要性，形体美与灵魂美兼具的“美”才是最美的。因此从荷马时代开始，古希腊人就十分注重“心灵”、“道德”的修养。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希腊人所认为的“心灵美”、“道德美”的内容也在不断发生变化。荷马时代的英雄是希腊人生活理想的人格化，这些英雄出身高贵、勇武善战、形体健美，视荣誉为生命。这就是当时希腊人的理想人物，勇敢、荣誉、高贵就是荷马时代希腊人所崇尚的“道德美”。不过，荷马时代的这些美德与出身血统紧密相连，只有出身贵族的人才能拥有这些美德，出身奴隶的人，即使再勇敢也不会成为英雄，受到赞赏。墨涅拉奥斯（Menelaus）在款待科勒马克斯时就说他一定是“神明养育的执掌权杖的君王后裔，贫贱之人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儿孙。”⁽⁵⁵⁾血统在荷马时代的道德中占据重要地位，这是荷马时代氏族传统遗存的表现。继荷马之后的赫西阿德站在平民立场，对荷马式的英雄道德提出了批判，倡导以正义为代表的公共道德和以勤劳自律为标志的个人道德。赫西阿德反对荷马式的强权暴力，提出应该维护正义，正义最终要战胜强权。⁽⁵⁶⁾在个人道德方面，他反对荷马英雄随意满足自己的欲望，告诫人们应该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欲望，以免欲望恶性膨胀，遭致灾难。与荷马一样，赫西阿德也认为道德、声誉与财富相连，不同的是赫西阿德认为应该通过勤劳作为致富的途径，而不是强取豪夺。“人类只有通过劳动才能增加羊群和财富，而且也只有从事劳动才能备受永生的神灵的眷爱。”勤劳致富是享受神灵赋予的权利，如果人人都是依靠勤劳致富，不依暴力掠夺，那么也就实现了正义。通过劳动，赫西阿德将个人道德与公共道德联系在一起。荷马和赫西阿德的道德观是古希腊早期人文思想的主要特征。

2、提倡知善合一

古典时期，苏格拉底将希腊人对“人”的思考深入到人的内心世界，探讨人的灵魂。苏格拉底认为人的灵魂与肉体相对立，灵魂是行为的主导，善的灵魂支配善的行为，恶的灵魂支配恶的行为，要使自己的灵魂成为善的灵魂就必须有善的知识。拥有善的知识，就可以成为一个身心俱美的人，一个高尚的人。在苏格拉底看来，灵魂是人的神圣部分，是一种理性的认识功能。⁽⁵⁷⁾柏拉图在苏格拉底道德学说基础上，提出了灵魂与肉体分离的二元论，强调灵魂不朽。柏拉图认为通过教化，获取知识可以使灵魂转化，由恶向善，“知识是每个人的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像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同样，作为整体的灵魂必须转离变化的世界，直至它的“眼睛”得以正面观看实在，观看所有实在中最明亮者，即我们所说的善者。”⁽⁵⁸⁾人的灵魂来自黑暗，德行教化使其转向光明。亚里士多德对人性的认识更为深入和全面。他先从人的自然属性入手，认为人是一种动物，是自然生物的一种，抛弃了以往将人与神看作一个世界的传统看法。人具有动物的某些属性，如群居。人是群居动物，因此人必须过一种社会生活，家庭、城邦等都是自然产生的。⁽⁵⁹⁾亚里士多德的人文思想具有明显的社会性和实践性。

古希腊人文思想是其文化的内涵之一，也是其文化的一个鲜明特征。它不仅直接影响了罗马文化，而且在文艺复兴中重新兴起后，成为资产阶级革命的一个理论武器，对欧洲文化的发展方向产生了重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