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三都赋》：中国分体学史．散文卷

二、大赋回声：左思《三都赋》

汉末至魏，天下离析，京都大赋一度消歇。及三家归晋，天下复归一统，文人对西晋的中兴，不免有热切的希望。在此背景下，产生了左思的《三都赋》。左思（252？—306？）字太冲，临淄（今属山东）人。家世寒微，因发愤勤学，博览古今。晋武帝泰始八年（272），因妹左芬以才人被选入宫中，思乃移家京师，潜心作《三都赋》。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为魏、蜀、吴三国的代言人，分别夸扬本国的山川之利、物产之富、人文之美。最后，赋以魏国公子之口，称“日不双丽，世不两帝。天经地纬，理有大归”，对东吴王孙和西蜀公子进行教育和批评。晋承魏祚，统一中国，《三都赋》尊魏而抑吴、蜀，理所当然。尤其西晋立国之后，行分封之制，分裂危机，时时可见。故文人对于局势，不能不心怀隐忧。左思《三都赋》虽继承汉大赋而来，但他作赋的心态，与汉代赋家实有不同。

左思认为司马相如《上林赋》、扬雄《甘泉赋》“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其非所。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征”，作文应该“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何信”？他为实践自己的主张，“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三都赋序》）。如此历时十载，完成了《三都赋》的创作。平心而论，《三都赋》与《上林》、《两都》、《二京》等赋相比，在结构模式方面并无创新。但因作者在赋例有的夸张而外，又务求征实，故于山川方物的描绘，很有特色。如《蜀都赋》：

夫蜀都者，盖兆基于上世，开国于中古，廓灵关以为门，包玉垒而为宇。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于前则跨蹑犍牂，枕交趾。经途所亘，五千余里，山阜相属，含溪怀谷。岗峦纠纷，触石吐云。郁葐蒀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干青霄而秀出，舒丹气而为霞。龙池瀑其隈。漏江伏流溃其阿，汩若汤谷之扬涛，沛若濛汜之涌波，于是乎邛竹绿岭，菌桂临崖。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孔翠群翔，犀象竞驰。白雉朝雊，猩猩夜啼。金马骋光而绝景，碧鸡倏忽而曜仪。火井沉荧于幽泉，高焰飞煽于天垂。……其封域之内，则有原隰坟衍。通望弥博，演以潜沫，浸以绵雒。沟洫脉散，疆里绮错。黍稷油油，粳稻莫莫。指渠口以为云门，洒滮池而为陆泽。虽星毕之滂沲，尚未齐其膏液，尔乃邑居隐赈，夹江旁山。栋宇相望，桑梓接连。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桔柚之园。(https://www.xing528.com)

赋中所写的山川地貌、水利灌溉、火泉盐井、农居风貌、竹树水果，的确抓住了成都平原的特征。由此可见，《三都赋》的征实与夸张，并行不悖，可与史志相补充。但因左思多爱不忍，失于剪裁，《三都赋》不免辞繁典富，以致同时之人如刘逵、皇甫谧、卫权等不得不为之作注。

左思作《三都赋》，尝为陆机所讥，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瓮耳”（《晋书·文苑传》）。此可见世族垄断文化的现实。及《三都赋》成，因张华的推许，《三都赋》不胫而走，洛阳为之纸贵，陆机亦因此叹服。又可见世族好炫博文采才学的风尚，已经习染整个社会。

潘岳、陆机、左思无论其赋文和赋序，大抵兼用骚体、散体和骈体。其作品辞彩清丽，音韵协和，用典恰切，已开六朝骈赋的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