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文的成分及其辨析

我们现在另外说一个问题，就是抒情文的成分。照一般的说法，既然是叫抒情文，文中所写的，当然是情感，而没有其他的分子。其实也不尽然，抒情文也有纯粹的和不纯粹的两种。纯粹的，完全是抒情，不纯粹的，其中也有叙事的地方，也有说理的地方。所以有时抒情文和记实文、叙事文、说明文、论辨文等分不清。譬如《史记》中的《伯夷列传》，是算叙事文呢，还是算抒情文？很不容易判决。我们对于如此一类的文，辨别的方法，有两个如下：

（1）从全体的分量上，看抒情的分量有多少，而决定他是否抒情文。

（2）从作者作此文的动机看，看他的动机是否在于抒情，而决定他是否抒情文。

这两个方法后一个比前一个更准确。如能两个同时并用，那更百无一失了。譬如《史记》中的《伯夷列传》罢，照旧的读《史记》的人看，一定要说他是叙事文，而不是抒情文，不过，照我的观察说起来，他确是抒情文，而非叙事文。篇中所叙的事不过是借古人的事发自己的牢骚罢了，我们用前面两个方法来看，可得下列各点：

（1）《史记》是司马迁不得意时做来发抒自己的郁结的。在他的自序里已说明白了。可见他的动机是在于抒情，而不是在于叙事。是主观的抒情，而不是客观叙事。全部《史记》大半是如此，而于《伯夷列传》为尤甚。

（2）《伯夷列传》中空言多于事实。而此种空言，也不是客观的批评，只是主观鸣不平的话。如所谓“怨耶？非耶？”一类的话都是。(https://www.xing528.com)

（3）此传中所叙的伯夷、叔齐的事，是否可信，从前人早已发生了疑问了。这更足证明司马迁作此文的动机，不是在于叙事，而只是在于抒情了。

因此，我们断定《伯夷列传》是抒情文。同样的观察，也断定《史记》中的《屈原传》是抒情文。

我们再可以用这两个法子去观察一切的文，是不是抒情文。

大概纯粹的抒情文是极少的。其他不纯粹的抒情文，但用我们的方法考察下来，可认他是抒情文时，就说他是抒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