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统先全集（第2卷）：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发展

人的全面发展在古代的教育家中就已经提出来了，它是一个历史性的概念，一个发展的概念，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不断丰富和完善起来的，而马克思主义的人的全面发展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所设想的都深刻得多，丰富得多。

原始人类制造工具进行生产劳动不仅运用体力而且还运用智力。例如，简单的石斧、骨针也是在理解了事物之间的关系才能创造出来。而且人在原始社会中，劳动和生活，个人与个人之间以及个人与集体之间就发生了关系，对于这些关系的认识、态度和处理，就产生了原始社会的意识、情感和行为规范。所以原始社会的人不仅有智慧，而且有思想感情和行为规范。当时年轻一代随着老一辈一同从事生产劳动，他不仅要学习老一辈的生产知能，而且要遵守原始社会的风俗习俗和行为规范，和老一辈同甘共苦，同感受、共命运的。老一辈在与年轻一代的共同劳动中也是这样指导年轻一代的。因而有人根据这一点以及当时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还没有分工而主张原始社会人类的体力和智力是全面发展的，似乎当时非形式的教育就是要求人的全面发展的。我们觉得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因为当时人类的智力和道德在很低的发展水平上，他们的体力和智力并不是充分、自由发展的，而由于自然和历史的限制而发展得很不充分，很不自由。所以在这样一个野蛮、蒙昧的社会里谈不上人的全面发展，或者至多可以说，人是处于最低水平的全面发展。

当人类开始进入奴隶社会，由于社会分工，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分离了。于是社会上有一部分人可以不参加劳动，靠别人的劳动过活，养尊处优，成为剥削阶级。他们的知识分子便有了空闲的时间，有可能专门从事文化、教育、科学、艺术等方面的活动。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奴隶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虽在劳动中也有智力活动的参加，但智力还得不到发展。剥削阶级为了调剂他们内部的关系并从思想上巩固他们对被剥削阶级的统治，便十分重视本阶级的政治观点、思想意识和伦理道德的教育，从而统一本阶级的思想，使奴隶们俯首听命。在我国奴隶制社会，反映奴隶主阶级需要的教育内容是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礼和乐的目的在于培养奴隶主的政治主张、道德行为和美感情操；射和御的教育目的是锻炼奴隶主阶级的军事技能和体魄，因为驾车马、善射一则是打猎必需的技能，二则也是军事所必需的本领；书和数的教育目的是掌握读写算的文化知识，其中包括天文历法等，都是管理国家、控制奴隶所必需的。当时的教育家孔子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22]《论语》里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23]文指：《诗》、《书》、礼乐；行是指躬行实践；忠与信是指奴隶主阶级的道德规范。因此，孔子是把德、智、体、美作为一个整体来看的。在古希腊雅典奴隶制社会的教育重视发展健美的体格和优美的动作，培养奴隶主阶级政治家具有优美的说话能力和雄辨的能力，养成奴隶主子女崇尚礼貌、谦虚勇敢、自尊自制、善于抑制情绪的品质，而且要求把教育的这几方面互相配合，提出了“和谐地发展的人”的概念。亚里士多德把人类的灵魂分为三部分：（1）表现在营养和生殖上的植物灵魂；（2）表现在感知和愿望上的动物灵魂；（3）表现在思维或认识上的理性灵魂，而人的动物灵魂因为服从于理性的缘故又可称为意志的灵魂。亚里土多德认为这三部分灵魂恰恰顺应三方面的教育：以智育发展理性，以德育培养意志，以体育保证营养与繁殖。他要求体育、德育、智育这几方面是相互联系，使得人获得和谐的发展。此外，亚里士多德也很强调美育的，因为在体育中他强调要形成健美的体格，“而不是野蛮兽性的体格；在智育中，他强调在学习读写与文法之外，还要学习绘画和音乐，而学习后两者的目的不应是培养手艺，而应该是为了发展优美的感情；在德育中，他强调培养道德习惯和良好的行为，即美德。当然当时这种德、智、体、美各方面和谐发展的教育只限于奴隶主阶级，而广大的奴隶是根本得不到的。在中外奴隶制社会的教育都包括德、智、体、美这些方面，这不是巧合，这是奴隶制社会的需要。它们的德育是为了培养奴隶主的统治者的需要，体育是保卫奴隶主统治的国家和镇压奴隶的必需手段；智育是使奴隶主子女掌握文化知识和统治管理奴隶的技能；美育既是培养剥削阶级的道德感情和鼓舞士气的手段，也是为了适应剥削阶级的消闲娱乐的需要。所以这种培养和谐发展的人的教育是十分狭隘的，是为少数剥削阶级服务的。

在封建社会里，教育的目的已经从人的全面发展后退到一种教条主义的教育形式。在西方，主要是宗教占领了教育阵地，它的目的在于训练僧侣，而世俗封建领主的教育目的则在于培养“骑士”。教会学校进行所谓“七艺”的教育：即教授文法、修辞、辩证法、算术、几何、天文学和音乐等，这些科目都是为宗教服务的。文法的目的在于“阅读、写作和了解圣书；修辞的目的在于分析圣书的形式与文体；辩证法的目的在于训练口才，指导争论，以便于宣传教义，打击异端；音乐是对礼拜是必需的。算术和天文是为了计算复活节，古典时期的几何是为了建筑庙宇所必需。骑土教育是进行骑马、游泳、投枪、击剑、行猎、下棋、吟诗等七艺的训练。前五者的目的在于训练身体强健，行动敏捷的军人；此外，下棋是为了培养机智和制订攻防计划的能力，吟诗是歌颂领主，赞扬武功，博得君主和后妃欢心的工具。这些教育都谈不上人的全面发展；教会教育没有体育，骑士教育缺乏文科（智育）。中国封建社会的教育主要宣扬“三纲五常”的封建伦理。朱熹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列为教育之目的。在这里，也没有人的全面发展的影子了。总之，在封建社会里，封建礼教和宗教教条的烦琐哲学禁锢着人们的头脑，理性（礼教）与神性严重地束缚着人的全面发展。

资本主义社会，由于劳动力和自由贸易的需要，要求把人类从封建主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尖锐地批判了资本主义，明确地提出了人的全面发展的教育思想。他曾在美洲创设过一个共产主义的移民区，他称为“新和谐村”。在这里的学校中，授予学生以科学教材为基础的系统的智力教育、具有新道德规范精神的道德教育、劳动教育和体育。在这里，教学跟农业和工业方面的生产劳动结合了起来。由于他的实验不改变生产方式，不改变所有制，所以他是注定要失败的。

从欧文实现教学跟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实验里，马克思看出了“未来教育的幼芽，未来教育对所有已满一定年龄的儿童来说，就是生产劳动同智育和体育相结合，它不仅是提高社会生产的一种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24]。在资本主义时期，由于社会的分工，人的发展是残缺不全的。手工工场精细的分工使工人终身束缚于一定的精细动作上，因而他们的智力得不到发展，身体的发展就愈加片面化、畸形化；到了机器工业时代，工人的工作主要服侍机器的某一部分，从而变成了机器的附属品，长期从事单调的、疲备的体力劳动，使他们的身心普遍地受到损害。因此，全面发展的教育在资本主义的制度下只能是一种空想。到了社会主义社会，最后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人的全面发展的教育成为现实，因为又有消灭了剥削制度，逐渐消灭了旧的劳动分工、体力与脑力的对立，才能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必要的条件。而社会主义的建设者必须具有共产主义世界观和道德品质、理想和情操，要有现代的科学技术知识、健全的体魄和欣赏美与创造美的性格，所以在我们的社会主义时代，人的全面发展不仅已经成为可能，而且也是社会发展的客观需要。

马克思主义的人的全面发展这个关于教育目的的概念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呢？马克思恩格斯原来只是从提高劳动力的质量的这个角度来论述体力和智力的全面发展，而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乃是促进体力和智力全面发展的一个途径。当时他不是从教育科学的角度全面地、系统地论述全面发展的教育目的。马克思在《临时中央委员会就若干问题给代表的指示》中写道：

“我们把教育理解为以下三件事：(https://www.xing528.com)

第一：智育。

第二：体育，即体育学校和军事训练所教授的那种东西。

第三：技术教育，这种教育要使儿童和少年了解生产各个过程的基本原理，同时使他们获得运用各种生产的最简单的工具的技能。”^[25]

马克思在这里不是全面论述教育，而是从少年儿童参加劳动避免荒废智力，要求把体力和智力结合起来，使之得到发展。苏联的弗鲁莫夫、罗恩别尔格和沙巴也娃都认为原文是指“mental education”而不是指“intellectual education”，两者虽然都可以译为“智育”，但前者更加广泛，含有“心”、“智能”、“精神”的意思，因此，应该包括德育和美育在内。在苏联最近出版的巴拉诺夫等编的《教育学》中仍然解释为“科学共产主义的奠基人把个性精神形成的广泛过程，即个性在智力、道德和审美等方面的发展，都包括在智育内容之内”^[26]。我们不能同意这个说法，这里要解决的只是童工体力和智力的发展，根本不涉及德育和美育。有人曾经这样分析过这一点：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的马克思怎会在为国际工人运动制订的纲领中去提倡工人阶级子女去接受资产阶级的道德教育，同时也不能指望在资产阶级学校里对工人后代去进行无产阶级的道德，因此，不能也不必要在这个“指示”中所提到的智育中去把德育和美育都包括进去。

此外，恩格斯在描述共产主义社会时说：“教育可使年轻人很快就能够熟悉整个生产系统：它可使他们根据社会的需要或他们自己的爱好，轮流从一个生产部门转到另一个生产部门。因此，教育就会使他们摆脱现代分工为每个人造成的片面性。这样一来，根据共产主义原则组织起来的社会，将使自己的成员能够全面地发挥他们各方面的才能。”^[27]在这里，马克思主义奠基人所讨论的问题也是考虑在克服了现代分工所造成的片面性，通过教育，使社会成员全面发挥他们各方面的才能，而使得他们有可能从一个生产部门轮流转到另一生产部门，以适应于大工业对于“劳动的变换”、“职能的更动”和“工人全面流动”的需要，以提高劳动力的质量。马克思在这里也不是讨论教育目的的问题。当时马克思的所谓人的全面发展就是指智育、体育和技术教育这三个内容，不能任意把它们扩充为五个内容。我们不能要求马克思主义奠基人为我们研究的教育领域中的一切理论问题和具体问题提供一个完整的系统。但是我们可以根据他们对于未来社会全新的人的论述，和当前社会主义社会发展的客观需要考虑到我们要培养的全面发展的新人必须既具有社会主义的思想党悟，共产主义的道德品质，现代的科学技术知能，健康而雄伟的体魄，而又具有欣赏美，创造美的能力。这就是说，我们今天的社会主义社会的人生价值客观地要求我们的年轻一代去德、智、体、美各方面都获得全面的发展，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也是社会发展的要求。

这个全面发展的教育目的，和过去历史发展的各个阶段比较起来，意义更深刻，内容更丰富，但是我们目前社会发展的条件之下，我们的全面发展就完全充分地实现了吗？和我们将来要实现的共产主义社会比较起来，我们还有很大的差距。目前我们社会里，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和劳动分工还存在，而且还不能短期的消灭；我们的生产力还不发达，体力和脑力的发展还不是充分的和自由的，人的全面发展还不是十分充分的和自由的，这是我们努力的目标。人的全面发展这个概念仍将随着社会的发展，随着社会主义社会向共产主义过渡过程而继续发展的，继续深入和丰富的。正如列宁在“共产主义运动中‘左派’幼稚病”一文中所指出的：“消灭人与人之间的分工，教育、训练和培养出全面发展的、受到全面训练的人，即会做一切工作的人。共产主义正在向这个目标前进，必须向这个目标前进，并且一定能达到这个目标，不过需要经过许多岁月。如果目前就企图提前实现将来共产主义充分发展完成巩固和形成，完全展开和成熟的时候才能实现的东西，这无异于叫四岁的小孩去学高等数学。”^[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