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美国式尊严》劳勒评析书评

施耐德（Thomas E. Schneide）　撰

李鑫　译

劳勒（Peter Augustine Lawler），《现代的美国式尊严：我们作为人是谁，以及这对我们的未来意味着什么》（Modern and American Dignity：Who We Are as Persons，and What That Means for Our Future），Wilmington，DE：ISI Books, 2010。

七十年前，耶稣会神学家卢巴克（Henri de Lubac）著有《人文主义无神论者的戏剧》（Le drame de l'humanisme athée）。书名中的“戏剧”一词发端于如下问题：近来的无神论学者在转变欧洲人的基督教有神论方面，是否取得了成功？如果成功了，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劳勒的这本书如果取名为《“尊严”的戏剧》或许更好。不过，这部“戏剧”里的一些基本构成还需要梳理清楚。

《现代的美国式尊严》是由12篇“关联紧密的论文”组成的文集（页1）。所有文章均曾发表，或作为报刊文章和评论，或作为书籍章节。文章来源五花八门，使得这本文集也略微多样化。“尊严”是前四篇文章的一个明确主题，从标题中便可以看出。同时“尊严”也是其他文章的隐含主题，因为这些文章都探讨了“我们是谁”和“人是什么”（或者说“人的确切含义是什么”）的问题，进而反映出人之为人的重要意义。有些文章在谈论上述主题时，则采取有时显得略为宽泛的评论方式，评论了那些劳勒也深受其影响的思想者的思考：比如德尔索（Chantal Delsol）、⁽¹⁾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教皇本笃十六世（Joseph Ratzinger）、神学家默里（John Courtney Murray）、索尔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

虽然不同章节之间的术语稍微不同，但劳勒对人类尊严的基本历史理念的叙述总体一致。劳勒对古典观点一带而过，原因恐怕在于，他认为这些观点并不能很好地解释人和人格神（尽管他认为苏格拉底、柏拉图的观点不在此列，页207-216）。但是基督教式的尊严观诠释了每个个体无可取代的独特性，从而弥补了这种不足。事实上，基督徒创造和发现的这种尊严观念，我们现在称之为自由主义（页230-231）。现代自由主义观发现人类的尊严来源于自身的独特天赋，这种天赋是自然所赋予的，人类正是依靠它来抵御无情又危险的自然环境，概括来说，这种天赋就是人类的生产力。最终，康德哲学将人类尊严等同于人的自主性，这种自主性限定于人所制定的法律范围之内。这些观点尽管在理论上都清晰有别，但在现实中都被归为同类。(https://www.xing528.com)

这些观点既将尊严与生产力相联系，又将其与自主性相联系，但它们都表明了一种态度：“神或自然——甚至族群与传统——都无法可靠地引导人类的本性。”美国民众曾希望我们的大学能够阐明神和自然，但我们仍将“生产力”和“自主性”视为“科技社会中自由与尊严的本质性诠释”，而没有其他解答。他们那些毕业了的、世故的“布尔乔亚式的波西米亚人”（bourgeois bohemians）——这是记者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发明的概念，轻易就为“生产力”和“自主性”这两个概念而自豪，却丝毫不觉得任何矛盾（页52-54）。但其外观可以分别被描述为个人主义者或者自由意志主义者。

也有一些学说将所有人类尊严的观点都看作完全反科学的和虚假的。根据达尔文主义的观点，人类与其他动物只具有进化程度上的区别，并没有本质区别。实际上，“虽然世故的美国人对自己身为彻底的达尔文主义者感到自豪，但他们也在不断地强调着自由和个体尊严”（页139）。尊严观念越来越不具有科学依据，但我们对它的依赖却似乎在不断增强。

说实话，劳勒的论证令人信服，不论是自由主义者、个人主义者，还是达尔文主义者，他们的见解其实都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前者对自然和族群的思考太粗浅，但后者又思考得太过度。我们对自然所赋予的纤弱身躯很不满意，这足以证明人类不能仅视为自然的产物。但这纤弱的身体也在不断提醒着我们，作为家庭、政治共同体以及教会的一员，我们对父母、孩子、配偶、近邻乃至同胞都负有责任，这正是我们的尊严。基督教式的尊严观或许是一种融合了现代性与基督教自由主义的美式特殊产物，这种尊严观由于洞悉了人的本质而产生出最大的满足感。尽管自由主义或个人主义的尊严观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它也以自由的名义导向了超越人类主义，尽力突破自然的限制。美国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自由和安全，但也更加可悲，不断被死亡的问题所困扰。正如劳勒所言，好的消息在于，人类会抵抗赫胥黎（Aldous Huxley）《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的社会的任何一种终极退化。这出“戏剧”还将持续。

当前的知识环境并不鼓励思考重大的问题，甚至会嘲笑这类思考，而劳勒这本书却令人神清气爽。同时，我也不禁希望他所探讨的重大问题能更大一些，至少更清楚一些。一方面，劳勒很勇敢，阐释了与我们共有现代社会精神的特定人物，另一方面，他对普通人群还是持谨慎态度。我们期待这本文集只是一个引论，并希望劳勒能在下一本著作中更全面地阐释人的生命和自然的问题。

(1) ［译注］德尔索（Chantal Delsol），法国当代女学者，自称是保守的自由主义者，阿伦特研究专家，最为著名的是提出个体原则（Principe de subsidiarit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