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合规与商业贿赂犯罪的研究成果

（一）企业合规的界定

合规，又称“合规管理”，是合规计划的上位概念。“合规”一词源自英语“compliance”，具有遵从、依从、遵守之意。从中文表达来看，“合规”通常被简单翻译为“合乎规范”或“遵守法规”，但这些都是字面上的理解，显然不够准确。日本具有律师实务经验的滨边阳一朗教授认为，“合规”的核心是有组织性的对应手段，不仅包括法规，还包括企业伦理、各种规定和指南等。[7]ISO/PC271合规项目委员会对合规的定义是：为满足组织需要而不得不遵守或自愿遵守的所有要求，包括强制性要求与自愿性要求。其中，强制性要求是指相关法律规范，自愿性要求则包括组织内部标准、行业标准、团体标准或者道德标准等。我国有观点认为，合规通常包含两层含义：一是遵守法律法规以及相关监管规定，二是遵守企业伦理道德、内部规章、社会规范以及相关道德准则等。[8]本书认为，应分别从广义和狭义层面理解“合规”：从广义上讲，合规泛指企业在经营活动中，对相关法律法规、行业准则、企业政策、职业操守、道德规范等政策与配套程序的遵守。狭义的“合规”则主要是指企业对反对商业贿赂的各种政策与程序，本书即是基于狭义概念展开。

“合规计划”（Compliance Program）则更是近年来比较热门的一个话题，目前，不少国家在立法与实务中都对“合规计划”有所涉及，但同“合规”概念的混乱如出一辙，“合规计划”也尚未形成统一的定义。一般认为，合规计划起源于美国。美国司法部将合规计划定义为：“企业管理部门制定的法规遵从计划，旨在预防和发现不法行为，以确保企业活动符合刑事、民事的法律和规则的制度。”[9]德国学者则更注重从刑事合规角度进行界定，认为合规计划是对刑法规范尤其是一国现行法中所包含的命令规范和禁止规范的遵守。具体来讲，包括所有事前必要、事后被刑法所认可，具有规范性、制度性和技术性特征的一系列措施统称，措施相对人既可以是组织成员、商业合作伙伴，也可以是政府或社会民众。[10]

我国学者将合规计划译为“合规程序”“适法计划”[11]和“守法计划”，分别从不同角度进行了界定。有的主要从预防法人犯罪的角度，将其界定为用以确保所有的雇员了解影响法人运作的相关法律，并督促法人守法的正式制度或计划。[12]有的从作用和基本构成角度，认为合规计划是企业为预防、发现违法行为而主动建立的内部机制，包括行为规则、责任主体及举报制度等基本要素。[13]有的立足于美国反跨国商业贿赂的立法和实践，认为合规计划是以文件形式存在，以发现违法行为并将其呈报公司高层管理者，以减少公司违反FCPA反贿赂条款的可能性方案。一项设计良好的合规计划不仅能够使公司降低违法行为的发生率，而且还可为公司及时发现、制止违法行为并进行补救提供帮助。[14]也有学者在公权监督语境下提出了“合规计划”的概念，认为“合规计划”是公共权力正当运行的基本标准，是权力主体与监督主体共同认可之权力限制措施，具有扼制腐败的作用。因此，通过合规计划的自我评估、监督机关评估、第三方评估等制度，可有效加强公权力的自我监督与约束。实施限权监督，就应当强力推行公共权力“合规计划”。[15]

还有的学者基于合规计划实际上是一种企业犯罪的处遇措施这一认识，提出了更为全面的界定：合规计划是指企业或者其他组织体在法定框架内，结合组织体自身的组织文化、组织性质以及组织规模等特殊原因，设立一套违法及犯罪行为的预防、发现及报告机制，从而达到减轻、免除责任甚至正当化的目的的机制。[16]该观点认为，合规计划就是通过量刑激励促进企业的自我管理，以弥补国家法律规制的不足，从而形成对企业犯罪规制双管齐下的局面。[17]

本书认为，合规计划不是一个静止的概念，而是一个动态的体系建设及持续过程。国际标准化组织（简称ISO）在2000年12月15日发布的《ISO9000：2000质量管理体系——基础和术语》中，将“体系”定义为相互联系或相互作用的一系列要素。套用该定义理解合规计划，则可以认为合规计划是企业建立的一系列反腐败方针、目标，以及为实现这些方针、目标而加强内部控制、监督管理的一系列政策、规定、程序的统称。简言之，合规计划是企业为预防、发现、报告、调查违法及犯罪行为的一系列机制。随着跨国商业贿赂的日益蔓延，跨国公司近几年的“合规”问题更多地集中在商业贿赂方面。因此，预防和打击跨国商业贿赂成了英美等主要国家和国际社会腐败犯罪治理的重要一环，更是跨国公司合规经营的中心。本书所探讨的企业合规建设问题主要集中于狭义层面，即从反跨国商业贿赂犯罪的治理路径的角度来探讨、研究企业合规与法律责任的关系，明确合规计划在刑事法中的定位、内容及其适用标准。

（二）企业合规相关概念的辨析

1.合规计划与合规文化(https://www.xing528.com)

通过刑事责任的加重或者减轻、免除，给予企业合规以压力和动力，从制度合规逐步形成合规文化。根据美国法律的规定，是否建立与实施合规计划与刑事责任紧密相连。美国联邦量刑委员会强调：“为构建有效的合规计划，企业应尽职预防和侦查行为，推进企业文化建设，鼓励伦理及合法行为。”《美国联邦量刑指南》规定，一项有效的合规方案应当促进“一种鼓励道德行为和信守法律的组织文化”。[18]鉴于合规之根本意义在于建立和维护企业运营所需的良性秩序，因此，合规应是涵盖企业制度各方面的一整套管理体系，由法律规定、行业标准、行业惯例、内部制度、道德规范等渊源构成。企业不仅要遵守有关国际规则、守则，国内法律法规及监管规定，而且要遵守行业准则、社会价值观、职业道德规范等。显然，合规计划作为企业合规经营的具体载体，必然蕴含企业文化的内容。

2.合规计划与企业社会责任

企业社会责任的提出是现代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同合规计划、公司治理等术语一样，企业社会责任的内涵和外延并不固定，随着企业活动领域的扩大而不断深化。一般来讲，学界在论及企业社会责任的内涵时引用较多的是美国佐治亚大学教授A.B.卡罗尔的“四分法”。他认为：“企业社会责任是社会在一定时期对企业提出的经济、法律、道德和慈善期望，由企业经济责任、法律责任、伦理责任和慈善责任构成，并成金字塔形状。”[19]细剖之，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属于法律层面的社会责任，具有法律上的约束力；伦理责任和慈善责任则具有鲜明的道德特色，不具有约束力。这实际上是将企业人格化，将其作为“企业公民”，要求企业作为社会一分子，在享受公民权利的同时，必须承担和履行公民的责任与义务。

企业社会责任和合规计划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一方面，法律规定的企业社会责任是制定合规计划的依据，如遵循刑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法规中与商业贿赂有关的禁止性规定，而这也恰恰是合规计划的内容。企业应当根据所承担的法律层面的社会责任，规定相应的制度、原则与政策，并将其付诸实施；另一方面，企业社会责任的内涵和外延更广，除去法律规定内容，还包括具有鲜明道德色彩的行为，如捐赠、赞助等，这些内容显然超出了合规计划的内容。

3.合规计划与内部控制

内部控制也是关于公司治理的一个重要概念。企业合规与内部控制在目标价值上具有同一性，均是为了企业的可持续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讲，二者相辅相成，具有共生性。合规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前提，需要良好的内部控制机制的制定与实施来保障。内部控制的目标除保障企业财产的安全、保证企业账务真实、保证企业发展战略的顺利实现之外，还包括保障企业经营活动的合法合规这一内容。

对于二者之间的关系，有学者通过对2010年至2015年沪深两市A股上市企业的实证研究发现，企业的内部控制质量与其合规目标显著正相关。有效的内部控制，能大大降低企业出现违规违纪现象的概率，从而，因违规被处罚或以被告身份被提起诉讼的概率就相对较低，为合规目标的实现奠定良好的基础。[20]不难看出，企业应力求在追求经济利益与履行社会责任之间达到和谐与统一，使得企业持续经营与发展成为可能，而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完善公司内部控制机制，特别是建立并执行有效的合规计划。合规计划所倡导的就是把企业社会责任的核心价值观和经营理念融入企业日常经营之中，并在出现合规风险时，能够迅速与执法机关达成合作反腐的共识，而这一切都是现代企业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