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水风潮直接导致三大问题:市面银根奇紧,大量银号倒闭;各种债务纠纷互相牵缠;本国银号所发票据信用大降。1902年,针对白银短缺问题,天津官府曾经禁止现银出境,希望以此减少白银漏危,保持白银存量。孰料禁令一出,各地客商不敢运货来津,反而阻碍商业复苏,于是天津官方只得解除禁令。1904年,袁世凯得知天津银号大量运银出津,又令津海关道与铁路总局设法禁止。津海关道唐绍仪认为天津虽然缺乏现银,但若禁止运银出关,市面商业反而难以流通。经过再三商讨,最终确定银号运银出关,每次不得超过五千两,以示限制。1905年,天津南段巡警总局照会天津商会,指出当时票庄使用大车运银出境,每日不下二三十万,长此以往,津埠市面益难周转。天津商会召集本埠票庄、金店、炉房,详加询问,反复权衡之后,依然坚持不禁现银出境,以资流通[20]。
危机爆发之后,天津银号接连荒闭。存户惶恐不安,纷纷提取存款,这使危机更加严重。1904年初,时值旧历年底,天津官府为此特发告示[21]:
天津市面,乱后不能如前,仰蒙督宪关怀民瘼,设法维持,业已日有起色。现年关在即,若各富商因恒昌等号倒闭,纷纷向各号迫提存储票项,势必不能周转,银根愈紧,牵连日多,商号一经倒闭,转至存项无着,非特于人有损,抑且于己无益。自应分别缓急,酌量提取,以维全局而保商富。除批示外,合行出示晓谕,为此示谕商民人等知悉:本年岁暮,所有商民浮存各款,仍照向例随时提取,至富商票项,巨款存储生息者,一律照常存本清息。其票期已满,如非急需待用之款,仍应由各号向原人妥商换票存储,分期提取,庶可周转流通,不至拥挤倒闭。本府是为统筹全局,保商即以保富起见,尔等务宜体谅苦心,一体遵照办理,毋违特示!
在金融风潮中,个人最优选择合在一起,往往无法达到整体最优。天津官府发布告示,对消除金融恐慌、改变个人预期不无作用,有利于实现整体最优。不过这种作用究竟能有多强,大可存疑。因为告示要求商民如非急用,不得全部提取存款,但是商民需款是否急切,官府根本无从得知。官府发布告示,更多只是一种倡议而已。总之,以禁止现银出境、限制存户取款来缓解银根紧张,只是权宜之计,而且常常弊大于利,终究不是良策。
当时天津大小官员纷纷建言献策,提出其他建议。直隶满城知县雷天衢提出挽救危机办法十二条,主要包括:筹款二百万两,建立官办银行,发行银票。其他机构未经官方允许,不准私发银票。组建官办银行之后,再联合五十家经营稳健的银号,借与资本现银三万两,银票三万两,按月取息。五十家银号连环作保,一家有亏,其余四十九家给予赔偿。银号发行钱票,要经官办银行加盖戳记,不准多出分文,以示限制。执票人支取现银时,不得混杂。票系银行所出,则向银行支取;票系银号所出,则向银号支取。适当限制现银支取,只能支取一半,另外一半则给小票。官办银行在五年内逐步收回所借现银,收回额度随年增加。五年之后,再视市面的恢复情况,决定是否收回所借银票。新设商号应将股东、经理、地址等信息详报商务公所,以备将来追索欠款。银号一旦资本充足,即应迅速清算债务,不能缓期。如有歇业,也应迅速清理。如果三月之内不能完结,则由官府强行清理[22]。
雷氏的建议,林林总总。其主要思路是由官府出资,建立官办银行,然后发放贷款,救济银号。天津候选知县田荫霖与雷氏相似,亦主官府出资救济,唯救济对象不仅包括银号,还包括其他行业。田氏建议拨发官款,由商务局支领或创立银行筹拨,对于其他各业商号,只要以货抵债尚有盈余或者差额不大,均可借与官款,令其盘活经营。商号如欠银号款项,借到官款之后,应该首先归还银号,不准移作他用[23]。
雷、田二人对于贴水风潮中的政府作用,高度重视。政府类似于“最后贷款人”。金融机构若有偿债能力而又暂时周转不灵,可从政府获得贷款,以渡难关。危机爆发之初,天津官府确实在这方面大做工作。1902年,袁世凯委托周学熙督办天津官银号,向各银号借出白银七十余万两,取息五厘,订明分期归还本利。1903年,袁世凯复上书清廷,请求拨款数百万两,接济天津钱商。户部声称中央财政左支右绌,顾此失彼,指出天津钱商疲困,应由总督就地筹款接济,设法补救,户部对此难以援手[24]。中央救济无从指望,只能自力更生。所以津埠银号主要是从天津官银号获得贷款。唯银号遭受重击之后,复苏缓慢。1903年底,借款到期。众银号能够如数按期归还欠款者,不过数家。其余多未如约,只好禀请展期。天津官银号所借出者,均是各局库的财政款项。当时各局库需款孔殷,异常支绌。受助银号一再拖欠,必将影响财政用款。为此天津官银号特别强调:所借款项原为接济市面一时之急,并非存放生息。银号推缓欠款,倘有公用急需,官银号又将何以应拨?久借不还,未来能否收回?有无风险?因为存在上述顾虑,借款到期之后,天津官银号一再催促,不愿展缓[25]。欠款银号对此亦有苦衷:市面商业复苏缓慢,要求短期之内归还欠款,银号实在有心无力,并且银号所欠款项既有官款,亦有川换商款。官款不能推缓,商款亦将有所借口,不能缓期。两者交相催促,欠款银号更难起死回生[26]。他们指出咸丰年间,南京遭乱,市面元气大伤,当时曾将官商各款推期缓办二十年。甲午战争之后,奉天亦曾仿照南京成案,推缓还款。他们希望天津亦能效仿[27]。最后天津官银号加以折中,建议借款银号不需等待凑足全额再行还款,而是根据自身情况,不拘多寡,随时归还[28]。天津官银号希望尽快收回官款,一是因为财政用款紧张,不容银号一拖再拖;二是因为少数银号本有偿还能力,但是贪图贷款利息低廉,故意拖欠,官银号对此难以甄别。在金融风潮之中,由政府充当“最后贷款人”,出资救助银号,总难避免“道德风险”问题。
限于财力不足与信息混乱,官府不能发放长期贷款,救助银号几乎半途而废。这是官府放款应对风潮的困境。对此问题,当时就曾有人指出[29]:
津郡地面庚子以后,各铺无力支持。前经袁宫保设立平市银号,诚乃保全铺商之大道。岂知津郡受病已深,碍难求治。如钱庄之家,已经亏赔若干,比如航海之大,撮土岂能填满?若令有力之家将本报明,开张做事;无力之家任其荒闭,即便统统荒倒,也与市面无害,不过一时街市显些掣肘,久则有力之家自必重新开设,若前弊不了,有财力者也不敢开设……恐怕被人牵挂也。……莫若出示晓谕,众商遂其自便,殷实人家可以享其安利,亏赔衰弱之家也即任其荒闭。弊累之家即去,地面清矣。
这种论述指出官府救助银号,存在两点不足:一是银号亏赔太大,官府财政力量有限,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二是各个银号情况不同,官府盲目救助,本应关闭的银号,也得以苟延残喘;市场反而无法澄清。因此这种观点强调官府应该放任自然,有力之家任其开张,无力之家任其荒闭。久而久之,市面自然复苏。
对于金融风潮之下接连倒闭的银号,官府是否应该予以救助?后人对此见仁见智,看法不一。而在清末天津,官府没有撒手不管、听之任之。当时银号哀哀求助,再三呼吁。直隶总督袁世凯劝令洋商银行、晋商票号增加放款,为之挹注。无奈中外各商均有戒心,虽经官府再三劝令,终是观望迟疑,收而不放。而以官款进行救助,又有上述种种不足。因此袁氏又从商人入手,饬令天津知府延访绅商杨俊元、石元士、卞煜光等,会同筹划,拟由绅商集股百余万两,官方复筹百余万两,创立官商合办银行。由杨俊元担任银行总董,石元士、卞煜光、王文郁、李士铭担任银行董事[30]。杨俊元、王文郁、李士铭是长芦盐商,兼营银号或典当。石元士是地主兼富商,经营银号、典当、洋布棉纱、灰厂、酱园等。卞煜光也是富商,经营土产杂货和药店[31]。上述诸人均是天津商界精英,资产雄厚,影响巨大。由其号召津埠群商,积股十五万两。官方复出二十万两作为护本,组建银行[32]。此即天津志成总银行。通过官府出资,调动商人资本,官、商合力,共同应对贴水风潮,这是天津官府的另一举措。
贴水风潮发生之后,大量银号倒闭。在银号之间、银号与官银号之间、银号与存款人和借款人之间,各种债权、债务关系互相牵扯,亟须尽快清理。大量债务纠纷无法私下解决,涉事各方只有对簿公堂。1904年,因为欠款涉讼,很多银号商人被押在案。后经商务公所禀请,天津知县发布牌示[33]:
照得本县现审词讼,凡控告钱债或乱前旧欠或款项较巨,其中牵扯纠缠,情伪百出,或倾骗侵吞有钱不偿者有之;或因市面窘滞一时无力筹还者有之。现届年终,所有因钱债被控在押人证,兹特酌定清理办法,以示矜恤。除欠数至万金上下及在押至七八个月之久分毫不还,并奉各宪发押讯追,暨有心诓骗,侵盗肥己,如案情既可恶,罪难稍宽,亟应押候严追概不准其释放外,其余为数无多,情节可原各案,在押被证人等即着赶紧依限措钱交案,以凭给领核结,开释度岁。倘或实在力有未逮,年内未能清偿者,亦即遵限凑交若干,下剩欠项,准取连环妥保,一律暂释,仍俟来年开印后听候换票传追。如敢藉此逃避,即属串通坑害,则所欠之款,定着落该保人赔偿,仍严拿该被告究治,决不宽贷。(https://www.xing528.com)
上述牌示说明:当时欠款不还者情况各异。欺骗侵吞、故意不还者有之,生意惨淡、力不从心者有之。清理债务,需要借助官府之力,由其强制执行。天津官府为此拟定严惩办法:凡有亏折倒闭迹近卷骗者,由商务公所指名交与地方官,勒令严追。查明财产若干,如果逾期不还,则将财产查封备抵。无论官款、洋款、商款,一律认真追缴。此外,本人亏欠他人之款,在五千两以上者监禁三年,在一万两以上者监禁十年[34]。这些规定虽很严格,然而真正实施困难甚多。因为官府难以甄别债务人的真实信息,无法区别对待。最后官府强力追讨,无辜银号或受株连歇业。号主或被禀送成案,甚至逃身殒命。种种扰累的糜费,甚至超过需要追讨的正款。
由官银号向民间银号贷款,同时由政府强力清理各类债务纠纷,这是应对贴水风潮的必要举措。而贴水风潮的根源,乃是监管缺失,商银钱号滥发银帖、钱帖,买空卖空,最终无法兑付。若要正本清源,必须规范钱票发行、加强官府监管。1903年,袁世凯令商务公所选定殷实钱商四十家,造具清册,分送官府备查。这些钱商开写整零钱帖,需经商务公所加盖戳记,之后才可对外发行。除此四十家以外,其他银号非经商务公所议允,禀明遵照盖戳章程,不准擅自出票,违者严惩不贷[35]。袁氏实施上述举措,意在整顿钱票发行,设置发行门槛,恢复市场对于钱票的信心。1904年,此举粗获成效,津市钱票稍有转机。此外,官府针对发票银号的资本状况,也开始增强检查。1908年,直隶总督杨士骧[36]鉴于北京钱票架空为害,担心津埠钱庄资本不足,曾令天津道、巡警总局参照北京查禁章程,督饬府县商会查验银号资本[37]。
官府之外,天津商务公所针对危机,也做了很多工作。1904年,商务公所绅董宁世福、卞煜光、王贤宾、么联元四人先行公备巨款,倡写银钱各帖,接济铺商,疏通市面。商务公所鉴于市面太大,非经合群以赴,难以获得成效,于是又令各行殷商合力,集合股银二十万两,按照周年八厘生息,救济银号[38]。他们目睹外商银行大发纸币,利权外流,提出唯有通力合作,才能重振本埠银号所发纸币的信用。通力合作之法,就是选择殷实银号炉房三十家,开写银票。银票可以连环支付。所谓连环支付,就是甲家所出之票,乙家支付;乙家所出之票,丙家支付。以此类推,三十家如同一家。通过互相联合,提高发票银号的整体实力,振起市场信心,以使银钱纸币得到推广。天津商务公所为此特定章程[39]:
一、请官府出示,切实保护此种支票。若遇照付之家荒闭,准照官款查抄备抵。应视其银数之多寡,以定其罪之轻重。二、出支票需报明商务公所盖戳,以便存档节制。其票纸亦由商务公所发给,仿照番纸,要十分精工,以杜假冒而归划一。三、支票到照付之家亦准兑付外票,如用现款,即行照付。四、支票既行,不准仍用拨码乱拨,以杜架空、贴水等弊。五、三十家各出资本,连环互存,票到即行照付。六、票纸由商务公所领去,由本字号书好,并彼此各号盖用“遵付”字据,讫,呈交商务公所查实,始行盖戳,发给各号。
天津银号开写银钱票,限于股本太小、实力不足,一有风吹草动,难免摇摆不稳。贴水风潮与此密切相关。天津商务公所拟由三十家银号互相联合,一来可以增强银号资本、壮大实力,二来可以扩大票据的流通范围,三来可以通过鉴定,淘汰实力不足的银号。并且规定银号一旦倒闭,所出支票准照官款追讨,可以获得官府的强力保护。凡此诸端,对于恢复市场信心均有莫大好处。天津商务公所不仅联合本埠殷实银号,还与上海、北京商会积极联系,拟由商董公举殷实银号数十家,连环互保,开写期票。期票纸式由商部统一确定,颁发各埠商会。期票可在上海、北京、天津互相兑付,联络一气。银号领用期票,每张需交印费一两或者八钱。如果银号破产,可用印费余款酌量抵补[40]。此举具有某些“存款保险”的作用。
显而易见,应对贴水风潮,银号个体独木难支。唯有互相联合,彼此援手,才有可能获得良效。商务公所所提的各种建议,主要针对部分殷实银号。如要联合更多银号,则需重建钱业组织。1905年,宝丰源等十九家钱商禀告商务总会,提出规复钱业公会。天津府正堂凌福彭很快予以批准。1909年,钱业公会改组,名称定为“钱商公会”,详议章程十八条。其中四条对于避免风潮大有助益[41]:
一、各号倘有一切意外难防之事,或遇有交往之家倒骗等事,可径到公会公同筹办,合群力争,应由公众列名具禀追偿,由本会盖戳呈递,以期于事有益。其不入公会之家,遇事概不闻问。二、已蒙商会俯准立案,如遇有钱商公会盖戳禀词,毋庸候批,立即传议,以期迅速。三、倘有收市之家,应到公会声明,将底册注销,仍应注明何年月日收市,以昭核实。四、……此次规复钱商公会,所有入公会之家,所出银条、钱帖、银元票,准其一体通用。其偏僻之地,开设无根基之小钱铺,不得滥入公会。倘有开写银条、钱帖、银元票,一概不准使用。仍将已在公会之钱号、银号、刊印分布各商号周知,以资信用。
上述四条章程,前两条强调银号如遇债务或者其他纠纷,可以求助钱商公会。通过公会合群力争,尽力维护自身利益。第三条可使公会迅速掌握钱商歇业信息,减少欺诈。第四条则是通过行业自身管理、自我约束,规范纸币发行。比之官府,钱商公会了解钱业更深,掌握相关信息更全,并且利害相关,更有动力维持钱业平稳。因此由钱商公会参与管理,对于规避危机无疑更为有效。1909年,天津钱商公会声明:五十四家会员银号所发的纸币,准其一提通用,其余禁止流通[42]。
贴水风潮爆发,也将银号自身的缺陷充分暴露。庚子之前,天津银号多为独资经营,规模较小,难以有效抵抗各类风险。风潮之后,天津银号扩大规模,渐有采取合资经营者。1907年,天津商民张玉珍创立洽源银号,即拟招股千份,每股洋银百元,合股股本十万元[43]。此外,汇康元银号合股股本三万六千两,中裕厚银号、汇恒同银号、永利银号合股股本均达两万两[44]。通过合股经营,可使银号积小成大,逐渐扩张经营范围,有效应对市场风险。民国建立之后,天津银号采用合股经营者愈来愈多。据民国二十三年调查,五十九家较有实力的银号之中,独资经营者有二十九家,合股经营者有三十家[45]。合股经营已经驾而上之,渐成天津银号的主要组织方式。
庚子乱前,天津银号多从票号获得巨额贷款。如果不计银行新款,乱前津埠外帮存款约有两千万两。其中票号存款一千万两[46],占据半壁江山。唯票号经营保守,风潮来临之时,纷纷抽款自保,难与天津银号风雨同舟。外国银行与票号相似,乱前对于天津银号放款很多;风潮爆发之后,同样停止放款[47]。天津银号与票号、外国银行之间,没有真正密切的协济关系。而要扩大经营、应对风险,协济关系必不可少。于是在天津银号之间,逐渐产生“靠家”关系。银号资本有限,若要放出巨款博取厚利,极易周转不灵。银号设有“靠家”,则可降低这种风险。危急之时,一纸通电即能浮借款项,十分快捷。这种浮借多不付息。即使付息,也仅二三厘而已[48]。清末民初,中国新式银行从无到有,逐渐增多。新式银行产生之后,天津银号又多与其结成“靠家”关系。银行大多资金雄厚、头寸宽裕。如遇金融恐慌,银号多向“靠家”银行浮借款项,以济燃眉。
总而言之,面对贴水风潮,天津官、商殚精竭虑,做出很多工作。天津银号顺应时代之变,也在革故鼎新。1905年,贴水风潮终于渐渐平息。民国建立之后,天津票号日薄西山,逐渐没落。而天津银号却骎骎日长,飞速发展,渐与本国银行、外国银行三足鼎立,成为天津金融的重要力量。天津银号横遭打击之后,仍能东山再起,自然缘于众多因素。其中天津官、商的种种工作、天津银号的自身变革,未尝不是因素之一。只是天津银号虽能经霜弥茂,天津金融却未否极泰来。惊魂甫定,又有更大危机潮涌而至,此即铜元危机。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