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辩证法、认识论和逻辑学融为一体

辩证法、认识论、逻辑学三者统一的问题，应当说是近代哲学发展的必然结果。近代17世纪盛行本体论，是哲学的核心，到了18、19世纪，认识论取代了它的核心地位。这个转变说明单纯搞本体论不行了，在哲学里，必须把本体论、认识论结合起来。黑格尔在《逻辑学》中就实现了这一点。以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把这个原则作为方法贯彻进去了，列宁总结黑格尔的《逻辑学》，总结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在《哲学笔记》中就明确提出了这个原则，这是历史情况。过去，由于本体论的倾向占主导地位，所以在教科书里基本上就不反映“三统一”原则，苏联的一些教科书里很长一个时期根本不讲“三统一”的问题，所以到现在好像“三统一”问题变成了很深奥的问题，很难把握。其实，这个问题不难理解，下面重点说明，什么叫三者统一？怎么理解这个问题？

首先，“三者统一”怎么统一？关于逻辑、辩证法、认识论三个东西有统一联系，这点大家都承认，三者究竟怎么统一的？看法有各种各样，但归纳起来，主要是两种：第一，认为这三者，是各有自己独立内容的三个东西，它们是属于不同层次的三个东西，三者有相互制约、相互作用、相互重叠的关系，三个东西有统一联系。第二，叫做三个东西，在哲学基础理论里实际变成一个东西了，不是三个东西之间有联系，而是一个东西同时具有三个方面的属性、功能和内容，一个东西三方面的特征。基本上是这两种理解，我赞成后一种理解。列宁讲的已经很清楚了，它是同一个东西，不是三个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把三个东西非理解为一个东西，或是一个东西的三方面属性、特征、功能或内容呢？我们追溯一下问题的起因就可以理解了。列宁主要是根据黑格尔的《逻辑学》和马克思的《资本论》的内容提出的。首先，我们要限定一个范围，列宁讲，三个是同一个东西，是在什么范围？黑格尔的《逻辑学》，列宁把它叫作作为哲学科学的辩证法本身，就是说属于哲学的基础理论，在哲学的基础理论里必须统一。《资本论》是哲学的应用，在应用中也必须统一。三者是一个东西，意味着不能把三者作为专题分别研究，而是指作为哲学科学的理论本身三者不能是三个东西。列宁主要是针对历史上存在着三者不统一的状况提出来的，就以往的历史来说，主要指近代，从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身来说，主要是指马、恩逝世以后的以普列汉诺夫为代表的那批马克思主义者，针对他们的观点提出来的，而他们都是倾向于本体论的。

为了了解这个问题，有必要把康德及近代三者不统一的情况，简单说一下，才能了解实质。近代以来，哲学里边大体都包括这几部分：本体论、认识论、逻辑，此外还有历史观、伦理学、美学等等不同的理论。就本体论、认识论、逻辑三者来说，一般哲学体系里都有，但是三者在内容上是完全独立的，各有自己的来源，各有自己的方法，是个分裂的状态，甚至在观点上是互相矛盾的状态，这样处在哲学体系中，表现了一种旧哲学的内在矛盾、不统一。康德对先前哲学的这种矛盾，通过他的二元论把它典型化了，所以我们抓住康德的特征，大体就能了解。康德的哲学，认识论是个主要部分。他的认识论主要研究知识之所以可能产生的那些先天条件，即先天的直观形式和先验的范畴，这和认识的对象、内容没有关系。所以，他把自己的认识论叫先验认识论。他的认识论和本体论是脱节的。康德也有本体论，虽然他主张在认识论的基础上建立本体论，可是他所建立的本体论和认识论是完全对立的，他的本体论就表现在关于物自体的学说。按照康德的观点，我们运用的先天的直观形式、先验的范畴所认识到的是现象，现象是对象对人的一种表现方式，它不表现对象本身。对象本身叫作物自体。物的自身是什么样的？我们完全不知道，所以它叫物自体，是一个不可知的对象。这样，本体论和认识论不就分裂了吗？就是说，认识的形式和认识的内容，认识的规律和认识的对象，完全是两回事，是不统一的。至于康德的逻辑就更明显了，他的逻辑是研究先验范畴的理论，这些范畴康德把它看作是纯粹的思维形式，与思维的内容即客观的对象没有关系。所以，完全从人的判断来确定应当有什么范畴，而不是从人的认识内容来研究这个范畴，这些范畴一个一个都是孤立的，这就形成了它的逻辑和人类的认识史、和本体学说又是互相分裂的。这是从康德的体系来说，它表现了这三个东西分裂的典型状况。理论上的分裂表现着观点上的矛盾，这点非常重要。在这个分裂体系里，康德表现了什么样的矛盾观点呢？第一，他把本质和现象绝对割裂开。本质是在现象之外的存在，人们能够认识现象，而不能认识本质，本质也不表现为现象，可以作为抽象的存在，这就是过去的典型的三者不统一的基本看法。第二，思维的形式、规律、方法和思维的内容是割裂的，人的认识有自身的一套形式、规律、方法和对象，与内容毫无关系，这就表现了形式和内容的割裂。第三，主观和客观的割裂。主观的认识和客观的存在完全是两回事，在康德哲学里统一不起来。这就是康德三者不统一的理论所表现的观点上的矛盾。但是，康德的功绩恰恰也在于此，他把矛盾突出了，为后来的哲学规定了研究的课题。黑格尔对康德的总结很公正，他说，“康德的功绩在于提出了思维与存在必须统一的问题”，他的哲学就暴露了思维与存在处在矛盾中，是解决不了任何哲学问题的。思维与存在的统一就包括本质与现象、内容与形式、主观与客观方面的统一问题。所以黑格尔说，康德规定了以后哲学的任务，就是怎样使思维的形式、内容和主观的认识、客观体系达到统一，这就是哲学的方向，黑格尔就是沿着这样的方向来建立他的哲学体系的。黑格尔针对康德的观点发挥了辩证法思想，用彻底唯心论的观点把思维与存在统一了，克服了康德的二元论。比如，黑格尔的典型的一句话，讲本质与现象问题，针对康德认为本质是现象之外存在，本质不表现为现象，黑格尔认为，这完全是胡说，本质就在现象里边，认识了现象就能把握本质。他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像剥葱一样，是个洋葱，找葱的本质，把葱皮都剥完了，洋葱也没了。葱的本质在哪？它的本质就在葱皮中存在，贯穿在这个现象里边，这就统一了本质和现象。

关于范畴，康德认为范畴完全是主观的，黑格尔认为恰恰相反，范畴不是主观的，是客观的，他说范畴是事物的核心，是事物的逻辑规定，具有客观性，同时也表现为观念的形式，具有主观性。在这个意义上，范畴的主观性和客观性也统一了。再如：关于思维形式，思维规律，思维方法，黑格尔明确提出，思维方法从何而来呢？方法就是内容自身的反思。他提出了这样的命题，方法、形式只能来自于内容，与内容统一，不能脱离内容去确定方法。黑格尔还提出了范畴具有自身变化的特征，不同的范畴必须通过转化联系起来才能表达运动，所以他用矛盾统一的思想贯彻到范畴里边。然后，把辩证法的规律不仅看成思维规律，而且看成是支配一切事物运动的规律，规律也统一了。正因为这样，黑格尔在理论形态上，在唯心论基础上第一个做到了把逻辑、辩证法和认识论变成了同一个东西。他实现了三者一致，所以黑格尔的《逻辑学》，既是逻辑，又是本体论，又是认识论。在逻辑、本体论、认识论里就贯穿了他的辩证法，他没有单独的辩证法，列宁提出三者一致就是根据这个来的。

到马克思的时期，主要问题还是要解决思维与存在的统一问题。但是必须把黑格尔的基础颠倒过来，要在唯物论的基础上做到思维与存在的统一，这样就实现了哲学的变革。所以，马克思在《资本论》里直接把黑格尔的逻辑学经过唯物的改造以后，把它作为方法运用到《资本论》内容里去了，贯穿了三者统一的思想。但是马克思没有从理论上作出明确的论述，只是实际当作方法来用。列宁后来加以总结，明确提出，强调三者是一个东西。(https://www.xing528.com)

根据上面历史的叙述，我认为所谓逻辑、辩证法和认识论的统一，意味着把思维的形式和思维的内容，把主观认识和客观对象，把思维规律和存在规律彻底统一起来，就贯彻了这个思想，思维与存在的统一就表现了三者是一个东西的基本内容。列宁强调三者统一，从理论形式上说，恰恰要否定把哲学理解为单纯本体论的那种观点。把哲学理解为纯粹的本体论，或哲学以本体论为核心，核心还具有独立性的。如果这样去理解，这部分就和认识论区分开了，不能统一了，和认识论分开，就意味着认识的形式和认识的对象、内容分裂了。列宁为什么在《哲学笔记》着重强调，就是因为普列汉诺夫把哲学变成了实例的总和，变成了纯粹本体论的理论。所以列宁明确说，辩证法是什么样的理论？按普列汉诺夫的理解就是本体论的学说，研究客观规律，从大量的实例里概括出一些普遍的原则，这就是本体论的研究方法，列宁就要否定这种做法，因为这样研究的结果，就又回到了旧哲学。所以，列宁明确地提出，辩证法也就是认识论，原话是：“辩证法也就是黑格尔和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强调本体论和认识论要统一，不能分裂。

提出一个问题，大家共同思考：把辩证法理解为本体论的学说，它就变成主要是客观辩证法。什么叫客观辩证法？恩格斯说：客观辩证法就是事物运动过程的本身，就是事物运动过程。就事物的运动过程来说都是辩证的，自然界中并没有非辩证的东西。为什么呢？自然界中的事物不管它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都在运动当中，都是属于辩证法的，是辩证法的内容之一，这里没有非辩证法的表现，不能说“自然界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比如，人的胃是很高明的辩证法家，它从来不囫囵吞枣，总是去粗取精，经过分解、吸收精华、排泄糟粕，这很辩证吧。胃吃多了撑大了，不消化了，是否就说胃犯了形而上学的病呢？不能这样说，因为胃被撑大了、破坏了它的特性，它就必然出现这样的结果，这也是合乎辩证法的。既然没有形而上学，你在自然界中要分出什么辩证的、非辩证的有什么意义呢？没有形而上学，就谈不上辩证法。这就告诉我们，辩证法真正存在于什么地方。辩证法问题的提出是在我们用概念表达事物的运动、反映事物运动的时候，这时候才出现形而上学，才有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的矛盾，才能提得出辩证法的问题。所以西方哲学，他们认为自然界没有辩证法，我觉得人家抓住了问题实质。但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根本就不承认自然界是辩证的，我认为自然界整个都是辩证的，所以在自然界根本就谈不到区分辩证非辩证的问题。因此，必须重新理解，辩证法主要解决什么问题呢？辩证法主要解决思维与存在怎么统一的问题，认识怎样反映存在的问题，这样辩证法就不能理解为纯本体论，它也是认识论。在理论形式上，反对那种完全脱离了认识对象和客观基础的纯粹的认识论，先验的认识论，像康德的那种认识论。当我们研究认识的形式、认识活动的过程这些问题时，必须和对象本身统一在一起去研究，这样认识论和世界观就统一了、一致了。同样，逻辑学也一样，逻辑是研究范畴体系的，哲学的范畴有它的特殊性。对象怎么反映到头脑中来呢？马克思说意识不外乎就是移植到头脑当中，并经过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外界的物质怎么移至头脑中来呢？有它自身的特殊形式：第一，它必须主观化，把它变成一些观念的形式才能移植进来；第二，必须抽象化，不准全拿进来，去掉一些不重要的；第三，必须凝固化，把运动的东西掐断，变成凝固的，然后才能用概念形式表达出来。比如，运动本来是表现一个过程的，可是“运动”这个概念本身是个僵化的概念。这是思维形式固有的特点。如果把形式和内容根本脱离开，专门研究形式，结果就会把主观性、抽象性、凝固性绝对化，就会出现康德的逻辑学里边的形而上学的特征。研究范畴的思维形式必须和内容结合，内容是运动的过程，所以范畴必须通过对立的统一，经过转化表达出事物的运动，这样内容与形式才达到统一。我们理解“三统一”的思想时按列宁的思想去理解是很明确的。这样的统一，应当说在哲学基础理论里没有单独的本体论、单独的认识论、单独的逻辑。它表现的形式，都得通过范畴形式表现，这就是逻辑。范畴是认识史的总结，它也是我们的认识工具，在这点上它就是认识论。而范畴贯穿的思想内容就是对立面统一的辩证法，所以它也就是辩证法。它们一定是完全统一的。这样的统一，从哲学里不论拿出哪一部分都可以说它是辩证法，是逻辑，是认识论，这样才能做到彻底统一。这种彻底统一主要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因为三者统一意味着形式和内容的统一、本质和现象的统一、主观和客观的统一，所以只有把三者统一起来，才能真正解决思维与存在的统一问题，才能彻底贯彻唯物论。而这种彻底贯彻唯物论又必须结合辩证法，唯物论本身就是辩证法，不能是别的，这就是它的实质。由三者统一，哲学就成了世界观、认识论、方法论的统一体了。变成了这样的一种理论，就使得哲学的对象、性质、功能都和旧哲学不一样了。三者统一的问题对理解哲学的性质、对象问题是最关键性问题。这“三者统一”不仅仅是个理论形式问题，它是牵连到哲学观点问题，牵连到哲学理论的性质、对象、内容的问题。我们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变化，可以看出，在哲学里要想解决问题，第一，搞二元论是行不通的，必须搞彻底的一元论，只有彻底的一元论才能解决思维与存在的统一问题，才能把思维的形式和内容，思维的规律和存在的规律，思维方法、主观认识和客观对象真正结合起来，达到了这些统一，哲学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解决了怎样认识和把握客观对象的问题。第二，要想贯彻彻底的一元论，必须要有辩证法。统一靠什么？靠把主观辩证法和客观辩证法统一起来，因为客观辩证法就是事物的运动过程，事物都是处在运动过程中，都是辩证的。我们的认识要反映客观事物和它的运动，那么在思维里边必须贯彻辩证法，必须使思维的范畴也变成运动的东西。这体现了在哲学发展中，唯物论和唯心论问题仅仅是解决一个思维和存在统一的前提和基础的问题。而思维与存在统一的内容主要是靠辩证法。形式和内容的统一要彻底贯彻一元论的哲学就非得有辩证法不可。黑格尔的错误在于，他在思维的基础上去实现和存在的统一，这是比较容易、方便的，就像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批评：你把存在变成思维的一部分，变成主观的客观化，叫作外化、异化，你就解决了，实际上你不过作了空洞的论断。最难的是要颠倒过来，在唯物论的基础上能够做到思维与存在的统一，马克思做到了，马克思是用唯物论的基础，把哲学变成了彻底一元化的理论，而唯物论能贯彻到底就是靠着辩证法。正因为这样，一颠倒，再把三者统一起来，这就是整个哲学的变革，牵扯到观点、内容、对象、性质、功能一系列问题的变革，所以我理解三者统一的问题是个关键。

下面按三者统一的观点去理解马克思主义在哲学当中所实现的革命性变革的实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就意味着哲学自身发生了一个革命性变革，究竟变在什么地方？什么变了就使这种变革成了革命性的变革？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我觉得我们过去不够深入，通常讲，变革是在观点上把唯物论贯彻到底了，把唯物论和辩证法结合了，强调这点比较多，是完全正确的。另外，还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特点来证明变革，比如，马克思主义哲学属于无产阶级世界观，和实践紧密联系的，就是阶级性、实践性，说明了它是科学，这些理解都对。但是，如果不把问题提到三者统一的问题去理解，就不能抓住变革的实质。我认为，革命性的变革，要了解它，必须从思想史的规律去理解。从认识史发展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是一个必然结果，由它克服了先前哲学的矛盾，必须以这个为前提去理解，同时要从历史和逻辑必然产物的观点去理解。这样理解，抓住三者统一是关键。我们说，由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把哲学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使哲学获得了科学的形态。这句话不是一个空洞的论断，哲学能够成为科学理论，它是有内容的。内容是什么？它表现在哲学对象的变化、性质的变化和功能变化上，不能仅是观点的变化，必须从这几方面来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所实现的这个革命性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