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爱娣
甬上著名民间学者、文保人士王重光妻。王重光,自号探陵客,曾出版《中国帝陵》《走遍宁波》《马友友琴系故土》等书籍。
口述时间:2020年8月4日
口述地点:王升大博物馆
采 写:赵淑萍
赵:阿姨,今天约您来,一是好久不见,王馆长和我们都很记挂你,想聚一下。还有,就是了解一下王重光老师生前和南宋石刻的事。
陈:真是太感谢了。重光走了快5年了,你们还这么记得他,一次次给他开纪念会,还写了纪念文章。
赵:阿姨,听说您听力不太好。这样吧,您就顾自己讲,讲完我问,听不清楚的话我就在纸上写。
陈:南宋石刻是这样的。当年,重光出版了《中国帝陵》。他走遍了27个省、市、自治区,勘探了200多处皇陵。重光说过,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在我们骨子里,我们都应该守护。本来,打算用10年的时间,完成《中国帝陵》一书,后来没想到3年完成了。这3年,风餐露宿,有一次他甚至还露宿在唐明皇李隆基的泰陵。书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来,杨古城、曹厚德、王介堂老师要他讲讲寻访帝陵的经历。他也是无意中说起,说去过那么多处的帝陵,就是南宋石刻没有找到过。杨古城、曹厚德老师就告诉他,南宋石刻就在宁波,他呆住了。“原来,南宋石刻就在家门口呀?”然后就问在哪儿,两位老师告诉他大部分在东钱湖周围。
赵:这也难怪。王老师少小离家,中年才回来。而且,先前在工厂跑供销,1991年才一头扎入文物保护事业的。
陈:后来,他们就发起了文化旅游。由曹厚德、杨古城老师带队,去考察史浩的墓葬石刻。史浩是丞相,告老还乡回到宁波,去世以后就葬在东钱湖。当时,我也跟着去看了,史浩墓前的那块碑很大很大。后来,又去过好多次。其实,天行书友会最开始叫“书乐书友会”,书友会聘请好几个人做顾问,重光是其中之一。他和杨古城老师经常一起策划、组织活动,是领队还兼讲解。他和书友会感情很深,我们外甥女取名也叫“天行”。我们去看的时候,那些石刻好多都破了,有的就倒在溪坑里,然后大家把照片拍下来。重光经常去跟有关部门讲,说这些是家门口的宝贝,要保护。
赵:阿姨,您说你们开始找不到南宋石刻,那你们肯定是去找过的吧?《中国帝陵》是你俩合著的呀。
陈:这本著作是重光历尽艰辛磨难写成的,我只是他背后的一个生活上、经济上的支撑,我并没有参与写作。有几次我也陪他去勘察过帝陵,大部分时候是他一个人。当时他把我的名字也署上,我就反对。但他说没有你,我也不可能会写出这本书。确实他很珍惜这书,就在临终前还特意交代我在墓碑上要刻上:“《中国帝陵》作者:王重光、陈爱娣之墓。”我说:“你是从皇帝陵园里爬出来的。”确实,这本书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至于南宋石刻,我们曾去绍兴探访宋六陵,为这重光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那个地方在绍兴市东南约20公里的地方,和吼山景区很近。那个地方叫攒宫山,攒宫的意思是那些皇帝暂时埋在这里,收复中原后,再迁回北方,重建陵墓。但是没想到,他们后来就回不去了。帝陵好几次被盗,“文革”中被破坏,地面建筑都没有了。陵区都成茶园了,唯一的标志是一片古松。后来,春天茶园施工的时候意外发现了砖砌的路面。再后来,发现沟坎里的条石、石板、青砖。我们去,看到那些高大的松树,其他都没什么了。
赵:您陪着王老师一起去勘察帝陵,到过那么多地方,感觉我们东钱湖的南宋石刻和其他地方的墓前石刻比(当然,和帝陵不能比),怎么样?
陈:我个人觉得,就石刻来说,艺术性没比其他地方甚至有些帝陵差。只是帝陵规格更高,石像生更加多。
赵:王老师以前是不是除了写东西,就是跑文保单位?
陈:是的。他以前是《宁波日报》的业余记者,有些文化活动都会到场。特别是当年对唐塔也就是咸通塔是拆还是留的问题,他很关注。市政部门建议迁到其他地方,文物部门坚持要保护,两边人家吵了好久了。那天,正好市里开协调会,重光本来只是在场听的,后来居然跳起来,说不能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遇到事立时三刻要“发作”。他这么一吵,也有好处,唐塔后来保护下来了。以前他经常在外面,很晚才回来,我也习惯了。去勘察帝陵时,就有好多人不理解,说他吃饱了没事干,我一直很支持他的。
赵:这事我知道,唐塔当时牵动很多人的心。有一年周静书和王静老师去拜访冯骥才先生,冯先生都问起唐塔了,知道还在,连声称好呢。还有张苍水故居保护、查证《三字经》是否为王应麟作,王老师都功不可没。对于南宋石刻,王老师也花费了心血吧?
陈:他自从知道并去看了石刻后,就到处去呼吁保护,也写了一些文章,有时,还写信到全国人大还有北京相关部门反映情况。在纪念文集《睿思缠故里》中,我们特别选了南宋石刻的三张照片,那是宁波文化研究会去探访东钱湖石刻群时拍的。重光写过《山中有瑰宝》,登在报纸上。那次去了史诏墓地、叶太君墓地和大慈寺及史弥远墓道,有几十位专家教授,茅冥家、叶元章、方祖猷等都在。那时,我们看到墓道前的石像生已被搬离,散布在茶场周围。杨古城、曹厚德两位先生是总向导,他们还说起横街采坑金家岙的石刻群更为精彩,但是山太高了,没去。后来他生病了,还坚持带病去勘察那些石刻,有时还带上那些年轻的文保志愿者。

图052
王重光考察庙沟后石牌坊(史凤凰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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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053
庙沟后石牌坊(史凤凰摄)
赵:王老师的演讲能力是很强的。他生病的时候,我跟他合作《百年和丰》一书,首发式上我听到的是他最后一次演讲,仍然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
陈:他每次都会认真准备演讲稿。有些讲稿,后来再整理,就以随笔形式登在报纸上了。我们编文集时,收录了他的一些演讲稿。比如在东钱湖赛馆、教育论坛还有关于东钱湖文化的书的首发式上的讲稿,都提到了南宋石刻而且介绍了东钱湖的景点。
赵:王老师一直研究王应麟,王应麟的墓地去看过吧?那里有石刻吗?
陈:看过,在鄞州区五乡镇宝同村。那一年是王应麟逝世700周年,王介堂老师提出要开纪念会,告诉重光,两人一拍即合,后来就在宝庆寺开,因为宝庆寺是王应麟写有碑记的地方。后来,他们又找了墓,这个墓地后来成了文保单位了。王应麟墓地的石刻是太湖石雕塑的,有石笋、石龟、石羊、石虎、石马、文臣武将等。那时,石翁仲东倒西歪,有的还残缺了,一根石笋只有半截了,石马、石羊都埋在泥土和荒草丛中。其实宁波的很多名人墓,像范钦、全祖望墓等,环境并不好。重光就呼吁名人墓要成为文化之旅的组成部分。
赵:陈阿姨,非常感谢!麻烦您到时让人帮忙,发一张您和王老师的照片过来,如果有你们参加考察南宋石刻活动的照片,就更好了。
陈:好的,我回去找一找。
◆ 附文:载《宁波日报》2016年4月15日《四明笔谭》
一本打开的书
赵淑萍
手捧《睿思缠故里——纪念王重光先生文集》,我内心沉甸甸的。
时光倏忽,王重光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里,他的爱人和亲朋好友们为他编了厚厚的两卷文集。文集中收录了亲朋好友们的缅怀文章以及他自己发表过的文字。
70余人,相聚在先生曾花费了不少心血帮助建成的王升大博物馆,举行文集首发式,并召开座谈会。
第一次见到王重光先生,是在毛翼虎先生生前的一次祝寿会上。当时,他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慷慨激昂。私下,他与漫画家谢君度先生“肆无忌惮”地开玩笑,简直就是两个老顽童。谢先生曾经取笑他:高空洒农药——蝗虫光(谐王重光)。
2007年,“81890月湖网”的几位老师将当年“天行书友会”去东钱湖寻访南宋石雕的录像播放给我看。十多年过去了,他们记忆犹新,甚至车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讲到书友们怎样兴致勃勃地坐在“天下第一椅”的石太师椅上摄影留念,讲到重光先生对着庄严肃穆的文臣武勋,触景生情,唱起慷慨激昂的《满江红》,大家会心而笑。
我第二次见到王重光先生是在录像里,尽管此前早已听闻他的许多事迹:比如他和杨古城、曹厚德、王介堂等几位先生参与唐塔、张苍水故居的保护,发起民间纪念大儒王应麟的活动等。
真没想到,两年后,他来找我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他到某医院检查,发现癌细胞再次转移,且已是晚期。他自觉大限之期不远,去老友家还书。老友见他情绪低落,就问原因,他说人之将死,把该还的都还清了再走。老友是政工干部出身,很会做工作,忙劝勉他:“老王,汶川地震,有灾民在废墟下被困七天,尚有顽强的求生意志,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放弃?”随即,老友介绍他到我先生这里就医。
王重光先生是学理工科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退休后开始为探寻、保护历史文化遗产不遗余力。他和妻子曾经自费“考古”,跑遍了北京定陵、清东陵、秦汉唐古墓陵等200多处。他们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为了不浪费从旅馆到采访地来去的时间,也为了节约钱,有时夜晚甚至就睡在墓碑上……最危险的一次,是他独自在山西临汾考察尧帝陵时,行走在杂草丛生的荒冢里,不小心跌落人迹罕至的深谷。他昏过去了,醒来后又自己爬出了深谷……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完成了30多万字的《中国帝陵》一书,同时也署上了和自己相濡以沫的老伴的名字。此书在海峡两岸出版,引起轰动。而在绘制《走遍宁波》地图时,老两口真的是用眼睛一处处去看,用脚一寸寸去丈量。
王重光先生是一个很有心的人。有一次,他去鄞州咸祥实地勘察抗战时美国飞行员逃生的路线。在人迹罕至的黄牛岭,路边发现了两座古墓。同行人说,那是马友友曾祖父和祖父的坟茔。他想,马友友这么个世界闻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却从来未履故土,为家乡人们奏上一曲,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从那时起,他就关注马友友。由他编写的家书《月是故乡明》飞越重洋抵达远在美国的马友友手中,终于让这位游子在2005年踏上回乡路。此时的王重光却积劳成疾,躺在了病床上。在马友友离甬后,王重光又在病床上写出了《马友友琴系故土》一书。
在他离世前的一年,我和他有一次合作,那是因为江东区档案局和江东区政协组织编写《百年和丰》一书。他在病床上完成了上卷,细细梳理了和丰厂史。下卷要求采访二十位和丰老人,整理口述材料。这时,他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来找我。为了老人的愿望,我答应接下这个并不擅长的题材。2013年12月,在书的首发式上,他发了言。当时他一脸病容,细数和丰却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老人在治疗时,曾对我先生说:“医生,我的要求不高,让我再活两年,把该写的东西写完。”这样,他与病魔奋斗,又是5年。在病痛中,他还和老伴一起在病房里整理文史资料。放疗结束回家休养期间,他又去考察宁波的古村。他是前年的11月26日走的,在那个月月初,还在写关于宁波服装博物馆发展前景的文章,写了两万多字。而且,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亲人屡次暗示他交代身后之事,他却“置若罔闻”,他实在太留恋这人世间了,他觉得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
他曾送给我一本书,扉页上题着泰戈尔的诗句“天空未留痕迹,鸟儿确已飞过”。我觉得温暖而又伤感。人生苦短,却有那么些人,为了心中的热念,为了看到更遥远的事物,如鸟一样不倦飞翔。天空不会留下痕迹,但文字能留下痕迹,善行能留下痕迹。今天,我们在这个城市还能看到古朴的唐塔(咸通塔)、古色古香的药皇殿,看到精神圣地苍水故居,看到被誉为“江南兵马俑”的南宋石刻,我们会想起那些人,想起他们行走的背影。为了守住这个城市的文化遗存,他们奔走、勘探、呼吁,甚至抗争。他们放弃后半生的安逸,执着地护卫了我们的精神家园。
王重光先生在同泰嘉陵的墓碑,设计成了一本打开的书,上面是简单的一句话:“《中国帝陵》的作者:王重光和陈爱娣。”
这一本打开的书,让我们去缅怀,去思索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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