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现有的定义和测量法均旨在探寻孤独的源头、本质以及根据研究对象与其他人的关系来探究孤独的程度,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孤独的问题代表着更加概括化的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必须提及的是,其区分只存在于理论分析,而不在现实中,因为两者在现实中会互相影响。在学术话语体系中仍存在集中主义/个人主义的形式,但他们都基于同一起点:每个人类个体在生物学上都与他人相分离,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在奴隶制社会或是极权主义思想下——其他个体和社会作为整体掩盖了他们作为单独个体的存在。在多数现代社会中,人们互相影响,但思想、感受、行为与他人严格区分。
然而,人类是社会动物的论断已经成为公认的前提,即使是生物学上,人类从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孤立无援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依赖着他人才能成长。作为一个物种,人类必须互相帮助才能生存繁盛。美国社会学家塔尔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指出,每个人针对满足感的奋斗肯定从一开始就指向他人。9与我们研究更为相关的是,诺伯特·埃里亚斯(Norbert Elias)将人类情感需求概化为履行将人们联结成一个家庭、社区或国家的功能。10
但同样,这种描述遗漏了人类社会生活的一些重要特征。我们可能不喜欢、但必须接受有关人际关系的以下几点。首先,一个人长时间独自生活也没有疾病是可能的,如鲁滨逊·克鲁索或《荒岛余生》(Cast Away)中的查克·诺兰德(Chuck Noland),或任何战后多年独居于丛林的真实故事,虽然这并不会令人快乐,回到他们多年前离开的社会后他们难以适应,但至少有些人可以将独居的能力发展至极致。其次,很多时候,因为种种原因,人们不想和某些人共同居住,也就是说,不能简单地认定任何人都必然会选择与任何人共同生活,他们只想于某一些人共同居住。一些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想与哪种人共同生活,但他们一定知道他们不愿与哪种人生活,对于那些知道自己想与哪种人生活的人来说,他们只需要一些特定类别的社会关系的诉求是其孤独的基本原因,因为他们不喜欢的类型的人有很高几率会时时出现在他们周围,同时他们偏好的类型的人在他们周围出现的几率可能相对较低。这似乎很让人伤心,但我认为这是合理的,我也认为很多读者也会与我持同样态度。对于不清楚自己想与哪类人共同生活的人来说,情况可能更糟,他们的孤独可能是因为他们很迷茫、不知道谁能帮助他们脱离孤独,从而十分无助。简言之,人类真正想要的是能够兼具社交和独处的机会,换句话说,他们想要控制什么时候可以独处、什么时候可以社交,想要随心所欲地独处而又不感到孤独。这样的情况确实很难实现,一个社会(即大量人口居住在一个特定的地理区域中并且共享一套规则规范)要如何让它的成员至少不讨厌彼此,更理想的情况下,喜欢彼此,这是社会学或是所有社会科学面临的最为巨大的难题。(https://www.xing528.com)
因此,独居并不是个问题,经常且连续不断的独处才是症结所在。很多年轻的单身职业城市居民愿意独居,但不想总是一个人。他们想要一个人生活,不仅是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地独处,还因为同时可以随心所欲地社交,这种控制是他们感到孤独或是愉悦的关键。一方面,独居可以让他们拥有私人空间和自主权,但也会引起疏离和孤独。另一方面,他们享受社交带来的归属感和他人的支持、照顾,但又不愿意自己为至少一部分社会义务和承诺做出牺牲。在某些条件下,独居可能增加他们享受两个世界的美好,同时又避免其中的糟粕。而满足这些条件并不容易——如果所有人都尝试享受两个世界的美好,那么除非组织到位,否则让所有人开心的可能性很小,但组织就意味着规则、义务、承诺、失控和自治。最后,随心所欲地与他人一起或是独处只能是理想状态,或早或晚,我们都会排斥独处或是社交。生活不是完美的,达到自治、自由、有私人空间的同时能避免孤独、疏离、被排挤,这有可能发生但实际困难。目标高远自然令人佩服,但理解现实也很重要,一个明智的方法是将一个人或孤独的状态转化为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的独处,即自我更新、自我修复。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很好地表达了这一点:
我对社交生活的研究……让我深思关于独处——一种能使人精神焕发、自我修复的孤独。孤独是失败的独处。要体验独处,必须能够给自己鼓气,否则,你只能体会到如何变得孤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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