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之灭波兰也，禁其人民用波兰语言文字；匈牙利之与奥合也，而其人民犹沿用马加语言文字。此无他，一以消灭人之国粹，一则以保存己之国粹耳。夫国既不能存立，何为兢兢于国粹哉！盖以既灭人之国而不灭其国粹，乃不足以使人国与己国镕为一国，人或将因此而复国，最可患也，故禁其语言文字，以消灭其国粹。己之国虽与人国合，而国粹不受人之同化，乃犹足以留其特别之界限，划然分为两国，己或将因此而自强独立，大可望也。故用其语言文字，以保存其国粹，此则俄罗斯、匈牙利二国之所以注重国粹也。满清者，关东三省之独立国也。其语言有满语，其文字有满文，及斩关而入，窃为我汉族之君主，遂尽摈其语言文字，而从事于汉语汉文，至于今日，东三省与内地各行省，绝无异点。因是而谓满国者，不灭而自灭矣。此则不注重国粹之所致也。由此言之，则注重国粹，与不注重国粹之利害关系，可得而明矣。而语言文字之足以保存国粹者，亦昭昭然矣。夫文字者，所以助语言之流通，而保存语言之永久者也。文学者，文字之学也。是以保存国粹，实以振兴文学为惟一之主义焉！
国粹者何？国之特性也，国之特质也，若国法、国典、圣经、历史皆是也。吾人固常以吾国之文，译记东西各国之法律、典制、圣经、历史矣。而彼东西各国，亦未尝以此译著为彼之国粹也，岂法律、典制、圣经、历史之不同哉？其文有以异耳。文异即国粹不得为国粹，文学顾可不振兴哉。今世之能文者多矣，似已足保存我国粹，又何事振兴文学为？虽然，以平庸无味之文，欲立不朽之言，不可得也。而以平庸无味之文，欲记不朽之事，又不可达也。言不得立，辞不可达，则国粹乌乎存？是以有孔子之文，而后可以作《春秋》；有马迁之文，而后可以撰《史记》；有孟德斯鸠之文，而后可以著法律、政治诸书。故凡欲保存其国粹者，又必振兴其文学焉！嗟我中国，自八股兴，举业盛，举数千年文学之国粹，从此日下。迨满清末叶，国人虽已知八股之无用，而不能挽回文学之流弊，乃竞尚西学，惟外国文学之是习，而吾国国粹之文学，视之若腐朽之不足道。以至今日，阿卑遂帝之声，几乎洋溢中国，而堂堂学士，且不能识之无焉。推厥原因，初则八股之咎，继则咎在不能挽回八股之流弊也。向使朝野早以振兴中国之文学为方针，学校亦皆以振兴中国之文学为急务，则青年学子，必不致流于今日之此极也。愿我国人，自今以往，昕夕莫忘，以波兰为前车之鉴，以匈牙利为向导之师，则中华民国之前途，庶几有济。不然则国粹先国而亡，国亡如烟消火灭焉，不其惨哉！而犹谓吾徒抱杞人之忧，作过当之言，斯则天之将丧斯文也，中国之末日也。悲夫！
（原载《艺文杂志》第1期，1917年4月）(https://www.xing528.com)
《艺文杂志》为上海艺文函授社社刊，倪轶池主编，创于1917年4月，主张“保存国粹，承先启后，返璞归真”。荆少英、张庆霖、罗世安等为主撰稿。蔡文为呼应“文艺与国家之关系”讨论而作，明族国之立系于语言文字，国之“粹”者首在语文，编辑批语谓：“切实发挥，饶有见地。”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