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已经五十八岁了。刚刚上台的新党把苏轼过去的诗文翻出来寻章摘句,乌台诗案的故技重演,诬陷苏轼“语涉讥讪”“讥斥先朝”,先撤去苏轼的学士职,又把他贬为英州(今广东英德)知府,苏轼还在去往英州的途中,诏书又多次更改,最后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惠州地处岭南,在宋代还属于蛮夷之地,未化之邦。苏轼自认为生还无望,便把家小安顿在阳羡(今江苏宜兴),独自携三子苏过南下。临行时,家中姬妾纷纷散去,唯有朝云苦苦相随。
朝云是杭州人,原先是苏轼的妻子买来当侍女的,后来被苏轼收为侍妾。在京师的时候,苏轼的第二任妻子王闰之便去世了。于是,朝云就成了苏轼的妻子。众所周知,朝云是苏轼最喜爱的知己,对这个大自己二十六岁,却天真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朝云有时候更像一位大姐姐,甚至像一位母亲,用自己女性温柔的光辉,护佑着苏轼多灾多难的人生。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词林纪事》卷五引《林下词谈》说:苏轼被贬到惠州,一天和朝云闲坐,那时刚到秋季,天地萧瑟,苏轼要朝云拿出大酒杯,唱这首《蝶恋花》,朝云正想唱,却泪满衣襟,苏轼询问原因,朝云说:“我感到难受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一句。”苏轼笑着说:“我正悲秋呢,谁知道你又在伤春了!”于是也就算了。关于“天涯何处无芳草”,可能有多种解释:天涯处处都有芳草,所以大丈夫四海皆可为家;春日已逝,春花凋零,芳草萋萋遍布天涯;芳草即美人,天涯处处皆有。
天涯似乎是男人永远的梦,不管是自愿的逃离,还是被迫的放逐,那条地平线在男人眼中都具有无比的诱惑。同样是流浪,男人是因为诱惑而流浪,女人是因为爱而流浪,准确地说,是跟着自己爱的男人而流浪。于是,我们在历史的幕前,看到的是男人的无尽漂流,却经常忽视了在岁月的幕后,女人在暗自神伤。
有时候我也在想:朝云为什么哭?也许,是感伤春天已逝,年华不再?或者,感伤漂泊憔悴,不知路在何方?要不,就是为自己心爱的男人而愤懑,抱不平?《林下词谈》没有给我再多的提示信息,只是给我一种感觉:男人眼中的潇洒,在女人的眼中,却是悲凉甚至危险的。
尽管悲凉,尽管危险,朝云还是无怨无悔地跟着苏东坡远谪天涯,如影随形。苏东坡总是称朝云为“天女维摩”(表示纯洁不染之意)。朝云就像佛经中散花的天女,为命途多舛的苏轼撒下漫天的飞花,让这个可爱男人的灰色生命多少有些颜色、有些温度。
可是,命运似乎注定了要苏轼承受这如许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苏轼到惠州不到半年,他人生最后的一抹女性的光辉就黯然消退了,朝云因为水土不服,在惠州去世。临终的时候,她念着《金刚经》上的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按照朝云的遗愿,苏轼将她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中,并在墓边建亭,命名为“六如亭”。苏轼为亭子撰写楹联:(https://www.xing528.com)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云去世以后,苏轼一直鳏居,未再婚娶,并终身不复听《蝶恋花》词。
朝云的离世使苏轼陷入更悲凉的孤独,但是,也许,他也应该为朝云感到庆幸吧!林语堂先生说:
他把她比作天女维摩的敬拜佛祖。她抛却长袖的舞衫,而今专心念经礼佛,不离丹灶。一旦仙丹炼就,她将向他告辞,进入仙山。那时她不会再如巫山神女那样为尘缘所羁绊了。
朝云被埋葬三天之后,夜里,狂风暴雨大作。次日清晨,农人看见墓旁有巨人足迹,他们相信,朝云是被佛祖接往西天乐土去了。她离开了这个混乱污浊的世间,在天上,用悲悯的目光继续注视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用自己女性的光辉,一如既往地护佑着他。
海明威说,人可以被消灭,但不可以被打败。如果说谪居黄州是苏轼的第一次人生顿悟的话,这次贬谪惠州便是他达到天地精神境界的第二次人生顿悟了。(朱靖华《苏轼论》)苏轼在惠州时,曾在嘉祐寺暂居,一次在亭子中歇息,苦思良久,突然想道:
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人若悟此,当恁么时也不妨歇歇。
智慧的圣光照耀着这个远谪天涯的书生,圣光与他自身的才华融合,形成了一道在中国文人身上极少见的光芒,这光芒中闪烁的是达观、开朗、幽默和调侃。苏轼写信跟朋友说,就假设我是惠州的一个书生,多次考科举但是一直没考中,这又有什么不可呢?
天地通透了,如诗人的心,了无尘渣。南国以其固有的热情和友善接纳了这个困穷中的诗人。苏轼惊奇于“岭南万户皆春色”,更感动于当地人的热情好客,他说,自己到这没多久,连鸡犬都认识自己了。朝廷的名利之争,仕途的坎坷之苦,甚至人生的丧偶之痛,都被这智慧的豁达和乐观消解了。东坡似乎忘记了自己过去的煊赫一时,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的高官厚禄。抛却名缰利锁,回归自然的苏轼,欣然吟道: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此时的诗人,已超越政坛的排挤和迫害,到达了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的更高境界。此时,即使苏轼再遭遇更大的迫害,也不过是为他伟大的人生再加上一个注脚而已,哪怕是把他贬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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