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上帝和枪支的故事

在21世纪，回归金本位尽管不切实际，却是民粹主义对技术官僚精英不信任的一种表现。在2011年的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共和党众议员罗恩，保罗质问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黄金是不是货币。

图片来源：Getty Images，奇普·索莫德维利亚摄。

福克斯新闻频道工作室的便携式黑板上写着三种经济情景：经济衰退、经济萧条和经济崩溃。站在黑板前的是主持人格伦·贝克，他正在进行直播。贝克穿着传统的深色西装、打着黄色领带——但他显然像所有街头示威者一样激动。这一天是2009年11月23日，美国正式走出了经济衰退，但从表面上还看不出来这一点：很大一部分美国人仍然没有工作，申请破产的人数继续增加，即使在美国数十亿美元的政府救助计划之后，曾经强大的汽车业也还在苦苦挣扎。对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来说，大衰退造成的精神痛苦——随着2008年秋季开始的股票和住房市场的崩溃——还历历在目，贝克所讨论的任何场景似乎都是可能的。

这一日，贝克正在讲解有关个人理财的速成课程，这些课程内容可以轻而易举地摘抄自哈里·布朗35年前的书中。如果再次回到经济衰退，贝克建议他的观众“摆脱债务并存钱”。他说，政治家“永远不会告诉你这样做，因为他们需要你花钱来保持经济发展”。谈到经济萧条，贝克回忆起前几代人储存食物的习惯：“如果你去商店，看到一个罐头汤在打折销售，你就买两罐。”但如果美国经济将要崩溃，贝克认为观众得依靠“三个G”，即上帝（God）、黄金（Gold）和枪支（Gun）。

对于数以百万计经常观看福克斯新闻频道的观众来说，购买黄金的建议并不新鲜。福克斯经常谈论经济萧条，其主持人总是把经济萧条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归咎于奥巴马政府。前一个月，贝克问他的听众：“我们正面临万能的美元的终结吗？”他站在桌边，把一堆硬币从摆着几面小型世界各国旗帜的桌子一头移到摆着美国国旗的另一头，以此来表示20世纪早期到20世纪中期黄金的位移。贝克叹道：“你们”——观众们——没有黄金，只有一丁点儿美元，在过去的7年里，它已经贬值了29%。正如贝克在接受管理顾问戴维·巴克纳采访时所说的那样，最明显的解决方案是“投资不太受通货膨胀影响的东西”，即房地产和黄金。但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福克斯频道的观众知道，曾经蓬勃发展的房地产市场在前一年已经崩溃，并且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它很快就会复苏，甚至是否能复苏也未可知。此外，巴克纳还说，房地产价值可能上涨，但如果利率过高，没有人能买得起——那么就只有买黄金了。

作为一项防御性投资策略而不断购买黄金的建议，对贝克的观众来说也可能是耳熟能详的，因为在很多广告中都能听到这样的建议，这些广告赞助了贝克的每日播出的电视广播、电台节目以及许多其他福克斯新闻节目，包括那些由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克·哈克比和弗雷德·汤普森主持的节目。在此时，购买黄金与支持共和党的信息交织在一起。事实上，在贝克的节目中，购买黄金的信息几乎没有停过。当年早些时候，贝克声称奥巴马总统“根深蒂固地仇视白人或白人文化”，此后，各公司得到劝告，让它们停止对贝克节目的广告赞助。一直到2009年秋季之前，这一招非常有效，包括沃尔玛、CVS（美国连锁药店）和百思买在内的大公司都终止了对贝克节目的广告赞助。因此，其节目的一些最忠实的广告客户是贵金属卖家，包括黄金折扣经纪行（Discount Gold Brokers）、互动交易公司（ITM Trading）和金线国际公司（Goldline International）。金线国际公司与贝克的关系特别密切。贝克这位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宣传此公司为“一流的机构”和“我信任的人”，该公司经常用贝克的这些宣传来做推广。贝克在他的广播节目中邀请金线国际公司总裁马克·阿尔巴里安做客，谈论黄金的价格可能会升到多高。

谴责贝克的人指出，金线国际公司作为广告客户和贝克在节目中推崇投资黄金之间的模糊界限，将贝克转变为金线国际公司的付费代言人。（2009年，福克斯担心贝克违反了公司立下的主播不得收受产品代言费的规定，要求对贝克在金线国际公司的角色进行“澄清”。虽然金线国际公司网站确实认定贝克是“付费发言人”，但贝克的律师却回应说贝克从未实际收到代言金线国际公司的任何单独费用，这一点也得到了金线国际公司的确认。金线国际公司随后将贝克在其网站上的称谓从“付费发言人”更改为“电台赞助者”。）1

曾担任消费者保护小组委员会成员，不久后卷入一桩网上性丑闻的纽约市议员安东尼·韦纳指责贝克和其他主持人“为金线国际公司当托儿”。韦纳控诉说，这些主持人“要么是最糟糕的财务顾问，要么故意向他们的忠实观众撒谎”。根据韦纳的调查，如果将金线国际公司出售的金币熔化，其销售盈利比金币的价值高出90%，而在其中一个案例中高出208%。此外，韦纳指控金线国际公司增加了存储、运输和转售费用，这无疑使得任何购买其金币的人都无法从投资中赚钱，除非黄金的市场价格翻倍。2在韦纳进行调查前，2006年密苏里州政府对金线国际公司处以罚款，并迫使该公司退还该州一位消费者的投资，密苏里州政府认为，金线国际公司对这位消费者的投资建议是违法的。显然，自美国证交会在20世纪70年代试图制裁太平洋沿岸钱币交易所以来，零售黄金市场几乎一成未变。

2011年，加州一家消费者保护部门控告金线国际公司刑事盗窃和有欺诈行为，这使韦纳的指控变得更加有力。金线国际公司所在的圣莫尼卡市的检察官认为，该公司采用“引诱和转换”策略，迫使消费者购买价格过高的金币而不是金条。根据刑事诉讼，金线国际公司采取的策略之一是，引起人们对美国政府可能会没收金条的担忧。该公司宣传的一个基调是，引用罗斯福1933年对黄金的禁令。也就是说，销售人员接受了培训，让“客户感到害怕……美国政府会没收金条，然后告诉客户价格虚高的金币可以不被没收”。

虽然金线国际公司最初驳斥了这些指控，但该公司在2012年2月接受了一项强制要求它向先前索赔的客户退还高达450万美元、再拨出80万美元用于归还未来索赔的命令。圣莫尼卡市检察官办公室发布了一项很奇怪的具体限制，说明商业实体可以以怎样的尺度去讨论美国限制私人持有黄金的历史，并为金线国际公司如何向现有和潜在客户谈论20世纪30年代美国限制私人持有黄金的历史撰写了具体的文字。例如，金线国际公司被允许可以说“美国不止一代人被禁止拥有一定数量的金币和金条”。但只有当客户想要更多细节时，才允许公司讨论罗斯福政府对黄金采取的行为，而且该公司必须避免使用“没收”一词，并应该指出黄金所有者均按当时的现行价格得到了补偿。

虽然人物和具体指控发生了变化，但整个情节都遵循了一种在黄金再次合法化之前就已经开始的历史模式：世界末日情景的推销方式、与流行媒体人物的密切关系以及通过调查揭露出售黄金的不规范和欺诈行为。引人注目的是黄金投资总是带着欺诈性，其背后的事实是，黄金作为投资有着特殊的市场。对许多黄金崇拜者来说，黄金具有吸引力的特性之一是黄金是摧毁不了的。这种坚不可摧的特性保证了未来地球上的黄金总供应量不会低于当前（除非有人将黄金送入太空）。而供应量则不断增加，地球上可用黄金的供应量通常每年增加1%～3%。对黄金的需求更加复杂，目前全球约有20%的黄金为中央银行所有，在私人市场不能轻易获得。中央银行的黄金交易经过精心安排，通常是秘密进行的，以防止不必要的市场冲击。因此，任何特定的私藏黄金增值的唯一正常途径是私人市场需求增加。通常情况下，当人们认为经济疲软或处于弱势时，黄金市场价格就会上涨（很多人想购买黄金，因为他们害怕其他资产会停滞或贬值），而当经济强劲或乐观情绪抬头时，黄金市场价格就会下跌（人们想卖出黄金，因为他们认为其他资产会产生更好的回报）。至少从哈里·布朗时代开始，预测经济灾难一直是试探和搅动黄金市场以及提高现有黄金所有者投资价值的有用方式。20世纪70年代，人们认为通胀失控会导致经济崩溃；对于21世纪头10年来说，人们认为导致经济崩溃的是失控的政府债务——那些出售黄金的人将其作为解决所有经济弊病的解决方案，正如自由白银倡导者在19世纪末为他们的首选金属所做的那样。

在福克斯新闻的报道中，对黄金的倡导不仅承担了经济功能，还承担了同样重要的政治功能——宣传黄金作为经济不景气的解决方案意味着谴责美国政府（尤其是奥巴马政府）造成了不景气的经济状况。美国政府中的大多数人反对金本位这一事实似乎只是证实了他们的不负责任！如果禁止金线国际公司告诉美国人他们手上的黄金可能不安全，那么其他人也会乐于那么做。瑞士出生的经济学家、著名的悲观主义散布者麦嘉华是CNBC（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的常客，他在2012年表示：“如果我是美国人，我会把黄金存放在美国之外，因为在美国，他们最终会被夺走黄金，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从黄金价格来看，支持黄金的论据在21世纪的头10年中运作良好。美国的许多黄金拥有者也认为，如果美国现在恢复与黄金挂钩的货币会更好，这既因为它会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支撑美元，也因为它可以对热衷于似乎按两下键盘就可以拥有无限债务的政府实施财政约束。

人们可能预测当美国（以及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将其货币与黄金脱钩时，黄金对美国人心理的控制将会放松。然而情况恰恰相反。许多美国人似乎陷入了对黄金的永久怀旧迷恋之中。20世纪80年代的黄金委员会也许未能将黄金恢复为美国货币体系的中心。然而，金本位倡导者向黄金委员会提出的论点仍然存在于政治言论中，提出它们的人也是如此。黄金委员会里最直言不讳的前任国会议员罗恩·保罗在2008年和2012年参加总统竞选，金本位成为他个人奋斗的一部分。虽然他未能召集到大量的共和党初选选民，但他仍然利用各种公开演讲的机会尽力推崇黄金。在2011年7月的一次国会听证会上，保罗抨击了长期被责难的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尽管他是共和党人，仍然因美联储的政策饱受抨击）。保罗质问伯南克：“你认为黄金是货币吗？”当伯南克声称它只是一种贵重金属时，保罗继续问为什么中央银行以黄金而不是钻石作为储备。

虽然伯南克等技术官僚可能对这种挑衅不屑一顾，但这一对话通过互联网使支持保罗和偏好黄金的人沸腾了。该视频已经被观看了数十万次，分属不同党派阵营的美国网民在Reddit（社交新闻网站）和推特等社交媒体上也对这一场争论的细节进行了探讨。

对于21世纪的共和党来说，支持黄金是有效的政治手段。例如，在2012年共和党总统初选期间，包括罗恩·保罗和众议院前议长纽特·金里奇在内的大多数候选人都表示，如果他们当选，他们会恢复金本位或者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最终得到提名的米特·罗姆尼是一大例外。尽管如此，2012年的共和党纲领反映了上述共识。纲领谈及了1981年的黄金委员会以及“考虑美元金属基础的可行性”计划。虽然黄金委员会拒绝了金本位的想法，但是2012年共和党人说：“我们提议建立类似的委员会，探究为美元设定固定价值的方法。”32016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德·克鲁兹力推金本位以响应某个最大的经济后盾的观点，而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在接受《智族GQ》杂志的采访时说：“恢复金本位将非常困难，但是，这个主意非常棒。我们的货币有了一个标准。”42016年共和党纲领重复了2012年纲领中的“固定价值”论。

在共和党纲领中包含这样一条没有什么害处，至少还有一些潜在的政治利益。对21世纪的数百万美国人来说，黄金同时成了一种关于经济信仰和政治事业的物品。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以及其后微弱的经济复苏推动了这一趋势。2012年初选时对至少3个州的潜在共和党选民的民意调查发现，多数人强烈拥护或至少支持黄金。52011年对全美国选民的民意调查发现，44%的人拥护金本位。6同样的民意调查发现，再追问一下这个问题，就产生更加戏剧化的结果。当选民们面对“如果你知道金本位会减少银行家和政治领导人对经济的掌控力，你是赞成还是反对金本位？”这样的问题时，赞成的人数增加到57%，只有19%的人反对。

这种民意调查的可靠性肯定是有争议的。尽管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在任何其他现代国家中，公民都没有激烈地争论是否要将其货币与贵金属或任何实物挂钩。当然，其背后因素是整个美国对几乎所有曾经定义美国生活的机构的信心下降。总统，教会，以及有组织的宗教、大企业、劳工工会、国会、银行、医疗行业、最高法院——所有这些个人或实体在21世纪第二个10年都不如20世纪70年代时信心足，尽管那并非美国最为乐观的10年。7在奥巴马时代，年老的美国白人尤其感到脱离了美国传统的权力和经济增长中心，他们年轻时一直就有的制造业工作根基以及工作带来的养老金在很多地方都消失了。他们的愤怒情绪推动了茶党的崛起，茶党在2010年的选举中崭露头角。事实上，众所周知（对一些人来说是不愉快的），奥巴马在2008年曾评论说，在中西部的小城镇，当工作岗位消失、工资下降时，“他们用拥护枪支、依赖宗教、仇视与他们不同的人、反移民情绪或反贸易情绪来解释自己挫败的原因”。在政治上，这个群体也赞同格伦·贝克和他的世界末日情景中三个“G”中的一个——黄金。

当然，正如20世纪80年代倡导金本位的共和党人所发现的那样，政治上激情澎湃的东西并不容易转化为政策。实际恢复金本位的障碍相当大，大到那些赞成它的人的诚意都得受到质疑。首先，金本位的倡导者无法就他们想要的体系达成一致。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黄金委员会举行听证会期间，这一难题就非常明显。对于一些金本位的坚定支持者来说，唯一可接受的货币标准最好是自由市场货币或金币本位，即黄金是美国货币的实物基础这样一种制度，这就得取消法定货币法律、禁止使用纸币、让所有想要铸造金币之人都能铸造可以作为日常货币运作的金币。

一个更实用的版本是金条本位，即美元以固定数量的黄金来定义，但黄金本身不会作为货币流通。这大致是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流行的制度，据此，世界主要货币的价值与黄金挂钩，并且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相互挂钩。然而，除却美元这一重要的货币之外，其他货币并非真正可兑换成黄金；相反，美元是其他国家的盯住指标和储备货币。虽然这种体系可能比其他形式的金本位更容易建立，但今天基本上没有人拥护它。当全球经济的发展赶超了这种体系时，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认识到这个体系崩溃了，而对于美国的金本位倡导者来说，它实现不了他们通常所倡导的财政支出限制。

从绝对金币本位中进一步抽象出来的是这样一种系统：纸币由规定数量和纯度的黄金“支撑”或“计提准备金”；在美国历史的各个时期都有这样的情况，最近的是20世纪60年代末期。金本位制的一个假定优点是其可以抗通胀，因为它限制了政府印刷纸币的数目。然而，21世纪的美国金本位倡导者倾向于纯粹的金本位，除非纸币真正可兑换成黄金，否则他们不太可能支持这种制度。

就算假设美国的金本位倡导者可以就一个体系达成一致，也很难想象出一个实施该体系的理想政治场景。无论好坏，大规模、突破性的货币变化几乎总是产生于危机之中，而不是经过仔细和包容性的辩论，并且它们往往执行得很糟糕。正如本书一再证明的那样，美国新的货币战略总是以战争或其他紧急情况为借口被秘密制定、在国会草草通过或绕过国会颁布。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做出的裁决——无论是法定货币案件还是黄金条款案件——被广泛认为是美国历史上争议最大、办得最差的案件之一，部分原因是很难直接让宪法解释与政治和经济的必要性统一起来。

在极少数情况下，当人们对这个问题进行刻意研究和激烈辩论时，严格的、民粹主义的金本位观点往往会落败。20世纪80年代的黄金委员会是在一些黄金热爱者所期望的、最有利的政治环境下美国有史以来最近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彻底的货币讨论，但是它全面拒绝了金本位。1913年联邦储备体系的成立常被今天的黄金民粹主义者称为一种原罪，它也是一个已经被研究了数十年的政策的例子，而它也拒绝了纯粹的金本位。无论好坏，今天的黄金民粹主义者在他们原本可能成功的时刻未能为他们的体系提出政治理由。问题的根本可能在于，这种操作就是试图让货币政策倒退。在里根政府和小布什政府工作的芝加哥大学法学教授肯尼斯·达姆曾指出：“当通货膨胀猖獗时，金本位最具吸引力，但矛盾的是，急剧的通胀使得金本位变得不切实际。”8

此外，现有的政府和金融机构有强大的、几乎难以推翻的理由来坚持货币现状，特别是以发动战争的能力和为战争买单的能力为理由。美国支持金本位背后最吸引人的一个观点是：如果你让美国政府坚持用黄金支撑的货币，实际上就消除了国会和美联储搞坏经济的能力和可能性。正如堪萨斯市联储前主席和曾经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赫尔曼·凯恩在2012年《华尔街日报》专栏文章中所写的那样：“对于出手阔绰的政客来说，黄金是克星。大政府中的巧取豪夺者害怕黄金，正如吸血鬼惧怕阳光和大蒜。”9

尽管此观点具有明显的吸引力，但它总是经不起战争的考验。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国南北战争结束150多年后，仍有批评者称林肯决定发行“绿背美钞”——没有任何金属支撑的纸币——是严重违法的行为，允许邦联继续分裂比起想方设法筹集资金来保护联邦可能更符合宪法。这些有悖常理的观点或许会在知识阶层达成一致，但没有现实意义。如果美国宪法赋予政府宣战和参战的权力，那么美国政府当然有权为此目的筹集资金。自那时以来，美国所参与的每一次大规模战争（以及几次小规模战争）都需要某种赤字支出或增加债务，这在严格的金本位之下是非常困难的。这并不意味着实施金本位会使战争或战争开支变得不可能——只是因为它会迫使未来的美国总统找到聪明但富于争议的方式以绕过其限制范围。就拿平衡预算修正案来看，许多美国保守派认为，在美国宪法中加入这样一项修正案会控制支出，他们列出具有此类修正案的数十个州作为其可行性的证据。但是这个论点自身无法成立，这些修正案很少会限制各州行使它们真正确信自己需要的，并且可以在政治上不受惩罚的支出权力。此类修正案只是迫使州长和立法机构使用花招来规避它们。

类似的观点是，金融机构，特别是美联储，将致力于保护其缓解经济衰退的能力。这几乎是21世纪技术官僚观念和黄金民粹主义之间的分界线。技术官僚认为，与一个多世纪以前相比，央行更有必要存在了，因为1893年和1907年的经济危机表明了一个支离破碎的银行系统和财政部是多么无能为力。在这种观点看来，大萧条也是由于美联储没有利用或无法利用必要的工具而造成的或使之恶化的。10美国金融领域的大多数负责人都认为，重返金本位是一条倒退的危险道路。

然而，假设实施金本位的一切政治和体制障碍都能被克服，这仍然无法解决阻碍以前每次试图将货币价值与黄金挂钩的供应问题。很简单，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足够的黄金来支持目前规模的美国经济。从美国成立到建立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国任何形式的金本位都伴随着对黄金供应不足的恐惧——这是一种反复造成危机的恐惧。在19世纪末期，美国财政部的黄金少到必须由摩根来解围。60年后，即使美国积累了史上最大的黄金储备，同样的情况也在重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世纪50年代末和1960年多次出手进行黄金援助。

即使假定黄金在19世纪的农业社会中提供了良好的货币标准，美国和世界经济的增长也使得开展日常业务所需的黄金数量远远不足，这使得回归金本位是非常不切实际的。罗斯福政府在1935年的黄金条款案判决中提到了这一点。30年后，一个国会委员会重申了这一观点：“世界上没有足够的黄金可被用作国际交易的媒介来进行私人交易商之间的实际交易，理由很简单：业务量超过了黄金的数量。”11

一个相关的问题是，回归金本位对黄金的市场价格将会有何影响。现有的大量现金和其他国库券需要得到美国政府所拥有的黄金的支持。2012年，当共和党候选人提出建立委员会来研究恢复金本位时，大综商品分析团队凯投宏观指出，美国的货币基数约为2.56万亿美元，而美国储备的黄金数量约为2.62亿金衡盎司。这使美国金库中黄金的隐含价值约为每金衡盎司1万美元，或约为2012年中期黄金市场价格的5倍。这可能使目前的黄金持有者欣喜若狂，但它也可能为世界各地的人带来严重的经济后果。

当然，像这样的飙升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并且只保留一小部分货币来对抗黄金也是可能的——就像在20世纪的情况一样，直到黄金与货币完全脱钩。但即使是这种行为，也可以被金本位的坚定拥护者解释为政府的过度干预，因为究竟由谁来决定保留多少货币，从而确定黄金的“官方”价格呢？在实践中，或许只能是美国联邦政府和美联储，再加上世界上其他持有黄金的主要的中央银行，这正是金本位倡导者长期以来反对的——由精英控制货币。若发生黄金定价“错误”，经济风险将会非常高，并且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赢家和输家，它取决于现有投资者目前持有何种资产以及新定价格会让这些资产的价值上涨或下跌多少。从一个非常重要的意义上讲，将货币价格固定在一块黄金上，这意味着从来没有一个“正确”的时间或比例来那么做。作家兼财务顾问詹姆斯·里卡兹曾支持黄金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承担的角色，他写道：“今天想要有一个不会造成通缩的金本位，你必须要有每金衡盎司1万美元到每金衡盎司5万美元的价格。这取决于你对货币供给的选择做出怎样的假设、黄金支持的百分比以及将哪些国家纳入新系统。”12显然，每金衡盎司1万美元和每金衡盎司5万美元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价格差异的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在这种情形下同样不确定的是，通过美元与黄金重新挂钩确定的黄金官方价格是否适用于世界私人黄金市场。也就是说，如果黄金-美元比率固定在本书写作时的价格——黄金现货市场价格约为1 200美元每金衡盎司，那么央行会采取行动对私人黄金市场强制执行这个价格吗？这样的价格控制将比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难得多。又或者，新价格只适用于政府间交易，如1968年之后的情况那样，对私人市场则不进行监管。在这两种情况下，要想保持价格稳定都不太乐观，这一点艾森豪威尔之后的美国政府可以证明。(https://www.xing528.com)

供给和价格波动问题是今天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想采纳金本位的两大主要原因。在撰写本书时，世界上所有重要的经济体都没有根据黄金或任何贵金属来定义其货币。实际上，近几十年的趋势恰恰相反。瑞士是最后一个取消金本位的重要经济体，1999年对其进行公投，次年生效。2014年，民粹主义/右翼运动让选民进行新的公投，试图增加瑞士国家银行支撑瑞士法郎所需的黄金数量，选民以将近4∶1的比例予以否决。

与美国一样，世界其他各国政府和中央银行早已确定，将货币与黄金脱钩会让它们获利更多。诚然，正如里卡兹指出的那样，许多国家还在大量储备黄金，他称之为“影子金本位”。13尽管如此，这与实际的金本位相差甚远，而且中国近期管理其货币价值的历史表明，它有理由拒绝恢复国际固定标准。为了让中国、日本、俄罗斯、印度、巴西和欧洲这些更大的经济体（其中一些使用欧元，另一些不使用欧元）参与新的金本位，将需要比建立布雷顿森林体系更大规模的、更复杂的国际游说，而且目前没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经济衰落时期的那种紧迫感和共识。问题不是美国应不应该采用按照受欢迎程度来制定的货币体系那么简单。21世纪经济的现实意味着，贸易一直都是真正的全球化。这不仅仅是美国与其他国家之间数十亿美元的商品贸易和服务问题，所有这些交易都可能受到回归金本位的影响。每天都有数万亿美元的外汇交易，其中绝大多数以美元结算。14

另一种选择是美国独自实施金本位。这似乎注定会导致与金本位倡导者既定目标不一致的结果。如果美国重新开启美元兑换黄金窗口，那么如何才能阻止20世纪50年代发生的国际收支危机的重演？当时只能通过关闭美元兑换黄金窗口来解决。任何国家或国家联盟——包括中国、弗拉基米尔·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或者其他的国家——理论上都可以通过用美元和美元支撑的证券来兑换黄金以威胁金本位下的美国货币体系。正如斯大林曾经说过的，一国独有的金本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我毁灭。经济学家迈克尔·博尔多写了许多关于金本位的论文和图书，几十年前他就认识到这一点：“一国独有的金本位可能会导致其货币黄金储备及货币供应受到不可控因素的持续冲击。”15无论当前国际货币体系可能存在什么弱点，利用利率和汇率作为调整货币估值的反馈机制往往会阻止大多数主要货币遭受布雷顿森林体系下金汇兑本位制中常见的冲击（正是这种机制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被废弃）。

21世纪金本位完全不可行，这是几乎没有主流经济学家主张回归金本位的主要原因。这可能是20世纪80年代初黄金委员会人员构成所具有的显著特点。黄金委员会实际上找不到足够的支持金本位且有与之相称资历的经济学家来参加任何一场听证会。而参加听证会的对金本位制度更加谨慎的人，比如阿瑟·拉弗，相信金本位必须免受任何商品市场频繁被动的干扰。但是相应的对冲波动的手段是政治家所不能接受的（以罗恩·保罗为代表），金本位对他们来说是表达坚定政治立场的手段。

一些受人尊敬的经济学家和金融人士认为，经济史上的金本位优于其他货币体系。英国经济学家苏珊·斯特兰奇在1988年写道：“从那以后，在信用体系和主要贸易货币关系中，从未有过如此长的金融稳定期。”161981年，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发表了一篇论文总结说：“传统金本位制度下美国和英国的经济表现优于后来的受管理的信用货币时期。”17

当然，这一时期包括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一次经济事件——1893年的由野猫银行引发的经济危机。即使金本位优于其他货币体系这个结论有道理，许多在19世纪运作良好的系统也不一定适合21世纪。如果现在询问经济专家，你会得到同样的意见（很难将金本位视为经济学规范）：无论其理论价值如何，美国恢复金本位对其就业和价格稳定都是不利的。在美国最负盛名的大学教学的40位经济学家——包括许多曾在共和党政府中做过顾问或工作过的——对于2012年开展的金本位调查都未做出积极回应。18巴拉克·奥巴马经济顾问委员会前主席奥斯坦·古尔斯比回答说：“呃，已经到这一步了吗？”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理查德·塞勒问道：“美元为什么要与黄金挂钩？为什么不与1982年的波尔多葡萄酒挂钩？”

经济权威人士不仅认为金本位会损害经济，还觉得整个计划都像前现代一样落后，这与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把黄金货币描绘为“野蛮的遗迹”相匹配。如今，大量货币瞬间转手，在全球一体化经济中保持这种速度和灵活性至关重要。相比之下，即使你只把黄金作为一种货币的储备，它也又大又重，用于交易不切实际。举个例子，就在几十年前，如果法国想要从美联储购买黄金，那么实际把金条运到海外是相当昂贵的，难以想象的昂贵！取而代之的是，金条将通过叉车从金库的一个库区移动到另一个库区。当前的经济权威人士赞成罗伯特·特里芬的观点，特里芬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曾预测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金本位无法自我维持，并评论道：“在地球的遥远角落挖掘金子只是为了把它运走，然后立即将其重新埋在其他深洞中，特别是挖掘出黄金以接收它，然后重兵把守保护，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人力资源浪费了。”

就连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也开始相信这个体系是行不通的。哈耶克是1992年去世的诺贝尔奖得主、自由市场经济学家和社会哲学家，其货币竞争理论激励了许多现代美国金本位倡导者。他在1984年的一次采访中说：“我同情那些想要回归金本位的人，我希望这是可能的。19我个人认为有两个原因导致金本位不能实现。首先，金本位预设了一些无法被合理证明的教条主义信仰，而我们这一代人不准备重新将被质疑的古老传统作为信仰。其次，更为严重的是，我相信所有回归黄金的企图都会导致黄金价值的巨大波动，以至于引起市场崩溃。”

至于在务实的美国政治层面，大多数经济学家是否“弄错了”几乎无关紧要。回归金本位需要极大地改变公共行为，以及大规模地破坏巨额的国际经济。这些重大决定只能由美国总统掌管的行政部门、美国国会和联邦储备委员会共同做出。美国任何当选的且负责的联邦政府都不会违背已享有公信力的金融和经济界的建议，唱反调去开展这样一个庞大的项目——经济和政治风险实在太高了。仅仅是传播有关黄金的奇怪论点就使许多共和党人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对黄金似乎推动了该党发展的方向感到惊骇不已。吉姆·利奇是1977年入选众议院的艾奥瓦州共和党人，此后他任职了30年，在1984年的时候他说：“我们在支持金本位方面与共和党非常接近。必须有人告诉全世界那样做是愚蠢的，否则金本位就会被实行了。”20

然而，1984年共和党人看似“愚蠢”的东西，今天实际上已成为共和党党纲，至少在总统层面是如此。最近几十年，共和党内民粹主义的兴起与黄金民粹主义并行。黄金民粹主义不仅拒不接受美联储和经济机构提供的经济专家的意见，还对此进行贬低。他们认为，所谓的经济专业知识是问题的根源之一——事实上，它可能是最大的祸根。对于黄金民粹主义者来说，法定货币是由金属支撑货币授权的替代品，它使美国和国外政府太容易造成堆积如山的债务。他们推测，债务迟早会崩溃，国际货币清算将会发生。他们说，彼时的获胜者将是持有最多黄金的人。迄今为止，21世纪的发展史为上述人士提供了大量证据——从经济大衰退到希腊危机再到英国公投脱欧，这一天即将到来。这种说法总是不乏拥护者，因为即使是最强大、运作最好的政治和金融机构也不太可能阻止像经济大衰退这样的未来冲击。

正如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和林登·约翰逊都知道的那样，即使大灾难从未发生过，它的前景也可能是非常有效的政治工具。同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今天，金本位的观点作为政治表达的价值比实际的政治计划更有价值。毕竟，如果里根和格林斯潘在利率、通货膨胀和失业率达到危机水平的时候不能够或不想要恢复金本位，那么很难想象另一位总统、国会和联邦储备委员会完成此任务，尤其是因为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美国的官方通货膨胀并没有出现尼克松-福特-卡特时期那样的大问题。因此，回归金本位的问题就呈现出边缘化的民粹主义特征；对一些选民来说，它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几乎没有一个拥有政治权力的人真的想要将之付于实际。事实上，黄金民粹主义者可能会从金本位的概念中比其实际被实行时获得更多的影响力（在当今美国政治角力的另一端与之相匹配的观点可能是堕胎权：如果在全美国范围内很容易堕胎，左派和民主党将失去其工具箱中一件最有效的组织和筹款工具）。在这点上，今天的黄金民粹主义者与威廉·詹宁斯·布赖恩时代的白银倡导者没什么不同（除了他们所选择的金属不同之外）。布赖恩的经济思想也往往为正统的经济学家和金融家所不屑，但是按照今天的说法，它们肯定“搅动了根基”。

当今黄金民粹主义的政治力量有多么强大，这是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部分原因在于政治议程模糊或无法实现，部分原因是运动的最终规模难以衡量。很难区分当今黄金民粹主义者的说辞是让人购买黄金的推销还是赞成黄金支撑货币的论点，似乎这种混淆是故意将人们对黄金和金本位的热情模糊化，一部分公众的确是两者都想要。然而，黄金支撑货币的政策或许并不能给黄金持有者带来最大利益。大致地说，黄金作为货币工具与其作为个人投资不一致。也就是说，如果美元固定在一定数量的黄金上，那么黄金的美元价值就不会升值到令黄金成为对美元持有者具有吸引力的投资（它也不会贬值很多，但在正常的经济时期，大多数投资者寻求的回报不仅仅是保价）。

有些令人惊讶的是，关于有多少美国人投资黄金（可能以金币或金条的形式），几乎没有可靠的统计数据。当然，相当比例的美国人认为黄金是一项很好的投资。正如引言中所指出的那样，民意调查反映，认为黄金是最好的，或者是其中一项最好的长期投资手段的美国人占有很大比例。这是一个与有多少美国人真正拥有黄金完全不同的问题。在美国历史的各个阶段，这个问题要么已经毫无意义（因为，比方说在19世纪，绝大多数美国人无力维持确保生存之外的任何资产），要么纯属猜测（因为，例如，1933—1975年，美国人投资黄金是不合法的）。在今天，虽然拥有黄金已相当普遍，但人们仍只能估计。2015年，美国铸币局出售了价值约12亿美元的美国鹰牌金币和美国布法罗金币，21这表明了每年新供应数十万枚金币，许多美国人也从其他国家购买金条和金币。然而，市场变幻莫测，很难从这个数字推断出有多少美国人正在购买黄金：有可能某些人购买大量的金币，并且没有简单的方法来追踪二级金币市场、非美国人在美国购买黄金的数量等。

世界黄金协会这个收集和传播大量有关黄金的统计数据的机构表示，它无法估算出将黄金作为投资的美国人的数量。22伦敦的贵金属分析公司Metals Focus说它没有可以透露的数据，但承认“看到过的市场研究”证实了笔者所估计的数据——只有不到10%的美国成年人将黄金作为投资。232010年，一项旨在调查美国人对茶党的支持程度的详细民调发现，有5%支持茶党的人表示，他们在过去的12个月内购买过金币或金条（可惜的是，民意调查没有报告一般人群对同一问题回答的结果）。24建议人们购买贵金属的许多新闻通讯和顾问公司称，拥有贵金属的美国人口占1%～3%。

这些估计意味着大约有250万～750万美国人将黄金作为投资。这个跨度很广，足以使任何具体分析变得困难，尽管似乎可以合理地说，在美国历史上，没有什么时候比21世纪有更多的美国人将黄金作为投资。就算在重新建立黄金与美元之间的联系方面存在着巨大障碍，即使按最保守计算，美国的黄金持有人数已经大到足以成为某种规模的政治力量。

毕竟，民粹主义既没有败于曲折障碍，也没有毁于自相矛盾。民粹主义是一种动态的执迷，由一个回归过去的承诺推动着，无论那个过去多么难以实现或多么虚幻。那些主张将美国货币恢复为金本位的人面临着很大的障碍，但他们肯定没有放弃。他们已经将战场转移到胜算更大的其他阵地，例如技术创新和美国地方政府层面。

21世纪最引人注目的货币方面的一项发展是，数字货币使用者的增加，以及支持它们的创新基础设施。一方面，比特币和其他形式的数字货币代表了与金本位的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比特币不仅没有内在价值，甚至也没有有形的存在。另一方面，比特币吸引了一些同样对金本位感兴趣的人，因为它不依赖于政府或中央银行。两种系统都从相对稀缺中获得价值；可以“铸造”的比特币总数预设为2 100万，而虽然黄金相对来说没有固定的数量，但由于金属稀缺，新的供应只能通过采矿和精炼来生产。通常情况下，世界每年的黄金供应量增加1%～3%。此外，区块链——一种广泛可查询的交易数字账簿——使得比特币能够提供一些人认为有前景的方法来跟踪由黄金支持的数字交易。25这种体系的一个假定优势在于，它只依赖于共识：只要黄金可以合法获得和拥有，就没有明确的法律来反对这种体系。

当然，那些认为黄金可能会被没收的美国人，会倾向于认为美国政府会干预私人的、黄金支持的货币。正如一些在21世纪寻找金羊毛的阿尔戈英雄所发现的那样，在美国政府权力之外创建的货币体系会自动吸引非法行为，跟其投资者的意愿没有丝毫关系。早在1996年，佛罗里达一家名为E-gold的著名公司开始提供以价值2 000万美元的实物黄金为支持的数字货币，到2002年，该公司已经在100个国家积累了数量超过100万的客户。26然而，该公司违反了监管再定义，并在2008年被控非法转移资金。它的资产被扣押，其联合创始人被软禁6个月。

其他人试图将金属支持的货币战争转移到州一级，民粹主义者在那里往往能得到更多的支持。2011年3月，犹他州成为第一个通过法律修订其“法定货币”定义的州，法律承认联邦政府发行的银币和金币为法定货币，取消了金银交易的几项州税。该法案极具新旧采矿时代的象征色彩。它由犹他州贵金属协会主席拉里·希尔顿起草，希尔顿也是茶党活动家。当州长签署法律时，当地一位名叫韦恩·帕尔默的房地产金融家将一套纪念金银币送给犹他州作为礼物。在这里，民粹主义精神与非法活动之间的界限也并非总是泾渭分明；不到一年之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指控帕尔默进行庞氏骗局，骗取了投资者数千万美元。27

该法案除了对个人有限的税收优惠外，对犹他州的影响微乎其微。美国铸币局发行的一枚金币的价值可能超过1 000美元，但它只能按它的面值来使用，即50美元。因此，犹他州政府法律规定使用金币是合法的，但没有人会去用。一位犹他州政府的内部人士表示：“如果有人蠢到想在7-11便利店用一枚价值数千美元的金币来买一块士力架，他们倒是能那样做。”

尽管如此，“稳健货币立法”近年来已成为州政府的一种流行趋势。密苏里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立法者在2012年推出了稳健货币的议案，但都没有真正成为法律。2013年，路易斯安那州和得克萨斯州的州长在一周内先后签署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法案，免除金银币和金银条交易的州销售税。亚利桑那州、科罗拉多州、田纳西州和其他几个州也引入了类似的立法。

这一连串的法案并非偶然。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是一个由美国保守的州立法委员组成的联盟，负责就各种问题起草和分发示范立法。它和其他团体试图在十几个州复制犹他州的这一货币法律；一个团体甚至起草了一份“宪法性货币支付法律”法案模板，并鼓励金本位的支持者将其发送给对金本位有好感的立法者。

这些立法努力背后的动机和理由与它们取得的效果一样复杂。至少，他们想让人们注意到美联储纸币系统的弱点。然而，那位刚成为犹他州共和党立法者并成功将新货币法案在该州通过的议员并不支持恢复金本位。而对各州州长来说，这些法案看起来具有政治吸引力，因为保守派选民可能希望听到取消某些税收，特别是贵金属交易税收（当金银法案在路易斯安那州和得克萨斯州立法后，两州的州长都在2016年参加了总统竞选，尽管他们都没能进入实际的初选投票阶段）。但是，上述立法努力并没能在上述各州都取得成功。亚利桑那州保守派州长简·布鲁尔在2013年否决了类似犹他州的法案，称其“含糊不清”，并称其税收影响存在不确定性。

到2013年，黄金的价格已经开始下降，随之而来的是这种类型的立法势头在各州也降温了，不过，对黄金的热情还在以其他形式继续。2015年，得克萨斯州通过了一项法律，批准该州建立美国唯一的州立金条存储处。按照该设想，得克萨斯州的任何居民或企业，或世界上任何贵金属投资者，都可以在存储处开立账户并将黄金储存在那里。金条存储处会给客户开具可以提取金条的支票或记账卡。引入该法案的州议员说：“我希望看到这一切都汇集在一起，因此我们成为北美洲的商品交易中心。”28

得克萨斯州也许能，也许不能成为北美洲黄金中心。关键在于，美国与黄金关系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了在美国或美国部分地区恢复金本位的问题。美国无法获得足够的黄金！除了印度和中国这两个拥有超过10亿人口的国家，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黄金消费国。想一想20世纪70年代以后的40年间，美国财政部根本没有铸造金币。今天，美国铸币局是世界上最大的金银币生产商。2015年，美国财政部报告说，需求量如此之高，以至于西点铸币厂每周7天，每天3班，支付工人加班费来生产美国鹰元。在经历了金融危机期间的暴跌之后，美国黄金首饰的销售连续几个季度上涨。美国战胜了长期的竞争对手南非，成为世界第四大黄金生产国。虽然美国黄金产量从20世纪90年代末的高峰期后产量有所下降，但2014年美国生产的210吨的数量几乎比所有美国历史上的产量都要高。

当然，这种对黄金的迷恋也存在缺点。严格来说，美国金矿业在21世纪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不是金融问题，而是环境问题。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有助于恢复金矿业的露天氰化物浸出技术十分高效，但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面临巨大的风险。在普通露天矿中，运营商必须挖掘3吨矿石，才能生产出打造单个婚戒所需的黄金。剩下的矿石就变成了一堆有毒化学废物。29

而且，与美国社会的其他领域一样，有时黄金热潮会引发潜在的暴力冲突。2015年，被联邦机构传唤的蒙大拿州金矿的所有者安排当地武装民兵守卫金矿，并禁止他人进入矿区和周围的公共土地。这虽没有导致实际的武装对抗，但却提醒人们，“上帝、枪支和黄金”在像美国这样可以轻易获得枪支的国家，极易引起群情激愤的事件。

这些有关黄金的辩论、销售宣传、欺诈计划、需求激增和政治姿态的惊人之处在于，它们几乎与黄金本身一样持久。美国过去的政治和经济状况同今天的世界相比已经截然不同。今天，绝大多数美国人并不像安德鲁·杰克逊时代那样公开质疑银行是否应该存在，也不像布赖恩时代一样质疑是否应该自由制造银币并使之成为法定货币。摆脱纸币——19世纪中期的一种严肃的政治立场——在一场真正开放的遍及美国的辩论中，几乎与地球扁平论一样，不会有真正的支持者。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受到了来自政治领域各个方面的激烈批评，但没有观众会来观看关于这些国际金融机构的总统辩论，而且当今没有一位美国政客会认真地提出一个没有这些机构参与的全球经济愿景。因为它们是金融领域被广为接受的角色。

在美国发现黄金200年后，美国人仍在为此而战。总而言之，相比过去的100年，今天黄金在美国已经成为更广泛的政治和经济力量。对无数人来说，黄金是一种对永恒之物的寄托，是自由的守卫者，同时也是财富的保证。它是一个无可争议的避风港，也是一条纽带——将美国的历史与世界的历史联系在一起。对无数其他的人来说，它只不过是一种加工品、一种破坏性的妄想、一种环境污染。论证和言辞可能被颠倒、借用，可能充斥着误导与恶意，但它们与美国的先驱的论证和言辞何其相似。即使美国人在立场上存在分歧，黄金仍在寻找一种在政治想象中发声的方法。美国人因对黄金的热爱而争论，也因对黄金的热爱而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