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研究者和哲学观察家们普遍认为,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本能的核心是与社会联系。历史上,与社会群体脱节不仅意味着个人的死亡,还意味着个人的家庭和子孙后代的死亡,甚至意味着“社会契约”本身的死亡。
以西方哲学家苏格拉底为例,他宁愿自杀也要维护社会契约。即使已安排好了一条逃亡之路,但他却宁可喝下毒药,也不愿违背社会契约。据说,这位伟大的哲学家相信:一个人生活在民事和社会系统里,他/她即使面对不公正的事情也能够怀有荣誉感。(11)
有一种盛行于非洲南部的哲学,它以人际关系和社会忠诚为中心,被称为“乌班图精神”。要理解这句哲理,就必须知道与其有关的术语。SawaBona用于打招呼,意思是“我看见你了”,和英语当中的“你好”是一个意思。对方回复“Sikhona”,可翻译成“我在这儿呢”。也就是说,在你看见并认识我之前,我是不存在的。当你看见我时,也就证明了我的存在。(12) Umuntu ngumuntu abantu这句哲理的意思是,一个人能够作为人而存在取决于别人。没有别人,这个人就不会被当做生命看待。以圣经中近东地区违反社会契约的一个人为例:
以色列众人把亚干……和他的子女都抓了起来……以色列众人把石头扔在他们身上,并且用火焚烧。众人还在他们身上堆了一大堆石头,直至今日。(13)
从远东的一些传统来看,格斯·李解释了为什么“最大的恐惧是空虚,与社会脱节,被家族抛弃”。(14)
所有这些事例都表明,从内心来说,人类都害怕被群体或宗族排斥,因为这种命运要比死亡更糟糕;任何世俗的人都把这种命运看成是“永恒的死亡”。因此,历史上一些最引人注目的勇敢行为代表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即维持和保护自己在社会环境中的地位,并捍卫自己所认同的社会环境。因此,如果缺乏坚定的个人正直的“阿尼玛特质”,缺乏独立反抗社会潮流的勇气,那么他所认同的社会环境一般就会成为其价值观和行为规范的决定因素。
在面临所处的社会群体带来的压力面前,能够怀有正直和勇气并独善其身的人少之又少。这一事实是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因为当人们选择从他们的社会群体中得出他们的是非观念时,他们在道德上是自欺欺人的。同时,他们对自己的自欺欺人视而不见,因为自欺欺人与自我辩解、谴责和指责他人的内心活动同时存在。
C.特里·华纳对上述理论进行了详细的论述,并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会强迫自己不去了解自己,在区别什么是正确与错误的行为上也会违背自己真实的意愿。”(15) 这些人在与社会结构系统的互动中会把自我欺骗表现出来。早在1961—1962年间,耶鲁大学的斯坦利·米尔格拉姆博士就出人意料地(双关语)论述了上述事实会带来的影响。随机找来的实验对象很容易被说服,按下痛苦或者致命的电钮,电击他们不认识的人。很多“刽子手”圆满完成实验后都表现出自豪感。
当看似绝对权威的形象挑战被试者强烈地不去伤害他人的道德底线的时候,当被试者的耳边回响着受害者的尖叫声的时候,大部分权威者还是会成功地让被试者顺从。(16)
米尔格拉姆的研究成果证实了汉娜·阿伦特的饱受争议的论断,实在令人遗憾。汉娜·阿伦特是一位20世纪的政治哲学家,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关于平庸之恶的报告》中指出,纳粹领导人阿道夫·艾希曼和死亡集中营的刽子手们并不是人类的怪物。相反,他们是令人不安的普通人,遵循忠诚和服从的价值观。艾希曼和他的同伴们只是在一个社会体系中工作,这个体系加速了他们的道德意识和责任感与他们尽职尽责地实施令人发指的暴行之间的脱节。
阿伦特这样总结 ……艾希曼是一个完全无害的人。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高效地完成任务,不用考虑他的行为会给目标对象带来的影响。对艾希曼和支持者们来说,消灭犹太人和分配给他们的其他任务没有区别。(17) (https://www.xing528.com)
下面一个例子是1971年福特汽车公司处理“斑马”汽车事件面临的道德两难。报告显示,在生产前期,碰撞测试工程师发现车辆低速追尾碰撞(约30英里/小时)时,油箱会破裂漏油,车门变形锁死。这种情况将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驾驶员被困在自燃的车中,被烧得惨死。福特公司在生产这款汽车时面临社会和经济收益两方面的选择压力。甚至还编写了毫无人性的“成本效益分析”,最终并没有对斑马汽车做任何必要的改装设计便投产了。(18) 一张照片展示了斑马汽车驾驶员在追尾后生命的最后时刻所遭受的恐怖一幕。这张照片胜过电子表格上各种数据。
另一项大学研究表明,人类很容易歪曲他们明知很重要的道德规则。研究对象遇到紧急情况时更愿意视而不见,而不是停下来帮助别人,因为受试者会想象自己很忙,有很多人在别处等着他们。相比停下来帮助别人这种个人正义感,不要迟到这样的社会责任显得更为重要。更为讽刺的是,着急离开的人正是要去给别人上课,教他们圣经中一位助人为乐的典范:“善良的撒玛利亚人。”(19)
20世纪40年代,一位名叫约翰·里德的芝加哥侦探凭借人类具有自欺的天赋这一点,建立了一套世界知名的审讯流程。里德认为,要想让有罪的执法对象认罪,关键在于找到一个可以让他谴责别人的话题:
从道德上把嫌疑人的行为归咎于别人或者根本不在场的人。建立这套流程主要基于最基本的人性——绝大部分人都会怪罪于别人或某事,从而使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最小化。(20)
用一个类比来总结这个现实,对有勇气独自面对社会潮流而言,正直(不以个人的偏见、恐惧、忠诚和喜好来辨别是非)就像氧气。正直为死去的勇气注入生命(当我所处的社会群体的成员不同意这种行为时,不顾个人危险为正确的事情而行动)。
自我欺骗就像一氧化碳(CO);它是正直的反面,且会扼杀勇气。一氧化碳中毒的潜在问题是,受害者通常会把症状(恶心、呕吐)归咎于其他原因,比如流感病毒或变质的墨西哥卷饼。然后,受害者会在杀死他的环境中“睡过去”。同样,自我欺骗的潜在问题是,受害者会将这些症状(冷漠、愤世嫉俗、关系破裂、流言蜚语泛滥、无效的沟通、没有问责制)归咎于其他人和其他事。然后,受害者在自我欺骗中“睡过去”,这种自我欺骗正在摧毁他的心理、情感和社会认知。从图示“一连串的危险”(图1.1)中我们可以看出问题症状和自我欺骗之间的关系。
一连串的危险
支持这些危险并允许任务与灾难相联系的“字符串”就是自我欺骗:
盲目的预设和图式被个人的理由和/或针对他人的责备来强化。不面临任何
挑战的自我欺骗会变成盲目的(讨论或不同意都不安全)群体思维。 
删除“字符串”,整个错误链就会消失。
“字符串”上的链接站不住脚,错误链就不存在。
尽管缓解策略可以用来识别和减轻每个单独的危险,但主要应该放
在消除所有“字符串”上,因为所有的危险都依赖这种“字符串”。
要想与“一连串的危险”进行有效的互动,
唯一的方法是先假定“我的自我欺骗就是那串危险”。
图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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