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我心目中的年轻人,年未不惑而自信为已可不惑,喜欢谈论抽象甚至形而上的大道理,近一个时期,也许正在念辜鸿铭吧,张口就是东西方文化或中国人的精神。我未洗耳而恭听,不置可否,其实心里是颇不以为然的。这不以为然有浅深二义:浅是如此认定不异于瞎子摸象;深是玄想不能实证,那就不想也罢。对于这类有些人乐得谈论的大问题,我的态度是退缩的,总当说说理由吧?决定说说。可惜问题既性质玄远又内容复杂,只好大题小作,即用举例法,说说这类的有些想法,形于言,听起来颇为冠冕,深追,即用实际对证,就会成为似是而非。可举的例不少,只取其二,都是有关中国人的精神,拉扯到天上的。
其一想是由迷《易经》而来,说乾卦象传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中国人的精神(生活理想和生活态度),也就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代,曾经有书呆子坐在屋里这样想,而且想得不坏(即可以看作一种值得钦仰的生活之“道”),今天,某“一个”人也这样想,并作为自己的“朝闻道”之道,我都同意,甚至表示钦仰。至于扩而大之,说这是“中国人”的精神(共有的想法或理想),并可以戴上文化的帽子,我就不能同意,因为实况并不如此简明如意。以下说说我见到的实况。
先说象传的这句话,只拈出主要的两个字,“天”和“健”,都没有明确的意义。也是为了明确,先要说说所谓“意义”的意义。意义有知识世界的,写在词典里的可以为代表,那里设定某一词的某一意义是固定而划一的;说设定,正如几何学里的点,现实世界里是没有的。意义要移入具体人的具体理解才能成为现实。谈人的精神,我们需要参照的是现实世界的意义,即对于某一字或某一说法,某一人是怎么理解的。由这个角度,先看看“天”。天有视觉的意义,即走出屋仰面所见,估计不同的人,理解会差不多。换为玄想的意义,情况就大变。《论语·阳货》篇说“天何言哉”,推想其意义可能与《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差不很多。这样的天是不管闲事的,或没有善念的。正如《荀子·天论篇》所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之大德曰生”(《易经·系辞下》),“天生民而立之君”(《左传》襄公十四年),“天命之谓性”(《礼记·中庸》),天变懒为勤,管闲事了,至于是否有出自善念的目的,表现得还不很清楚。人是希望有善念而且清楚的,于是想什么有什么,就来了这类的说法:“天道福善祸淫”(《尚书·汤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尚书·蔡仲之命》),“天之爱民甚矣”(《左传》襄公十四年)。以上这些都是读书人推想的,所以能够存入文献。还有不出自读书人也就不能入文献的,仍说旧时代,老太太受了委屈,会哭诉“老天爷你睁睁眼吧”,中太太或青太太丧了夫,也会哭诉“我的天哪”,这样的天就离世间更近了。总之,天的意义,由无知无觉的“大自然”一端到全知、全能、全善的“上帝”一端,中间可以排列各式各样的,多到数不清。这就必致带来两种困难:一种浅,是听到人说天或看到人写天,“难于”知道这个天究竟是什么意义;一种深,是“不能”知道己身以外的人的理解中的意义,因为人之交流思想,只能在知识世界里,即要借助语言。两种困难都显示,像(玄想的)“天”这样的字或词,我们不能确知在别人的理解中究竟是什么意义。可是高谈中国文化、高谈中国人的精神的有些人,却以为对于“天行健”的天,他的理解是正确的(即只能这样理解,虽然未必说,甚至未必想到还会有其他理解),自己以外的人(称为“中国人”,数量就多到无限)必都是如此理解,这也失之太天真了吧?
单说“天”是这样,连带“行健”就会遇见更多的麻烦。先说“健”,本义可以算作清楚,如说举重运动员健,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不健,不会有人不同意。引申到肢体以外,某种情况能否称为健,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仍围绕着天行健说,天生民,天爱民,算作健,像是不成问题。但这要在旧所谓“四海之内”,如果走出国门,推想叔本华就不会同意,因为他不“贵生”,人生观与《吕氏春秋》不是一路。还是不出国,从《吕氏春秋》,承认生民、爱民都是天之行健的表现,可是纵使如此,我们也不能阻止喜抬杠之徒问:既行健矣,生民之后为什么不使民长生不老?既爱民矣,为什么容许世间有如此多的罪恶和苦难?可见行健云云,也只是少数书呆子的幻想,可以衍生“自怡悦”的功用,至于扩而大之,想“持赠君”,甚至设想上下几千年,人人都这样怡悦,就不异于信梦境为实了。
问题还不止于此,因为“天行健”之下还有“君子以自强不息”几个字。用西方道德哲学的术语说,“天行健”属于“是”如何的范畴,过渡到“君子以自强不息”就进入“应”如何的范畴。比较起来,是不是难说是小难,转为说应该不应该就太难了。这里假定“天行健”有人同此心的确定意义,人就应该顺之,自强不息吗?至少老子就不这样想,他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老子》七十六章)老子心目中的天道“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同上书七十七章),这是想得其平,也许可以算作行健吧,可是从其中(也许并未从其中)他悟出的人生之道不是强,而是柔弱。这样的道就不能说是中国人的精神吗?说不能,我认为可举的理由只能是,强是《易经》说的,柔弱是《老子》说的。为什么两书相争,胜者一定是《易经》?我看也很难于“迷”之外找出另外的理由。(如果不迷玄想而看实况,强与柔弱斗,后者也可能操胜券,详下。)撇开老子,再看荀子,由逻辑的角度看,他就更厉害,是不承认“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中的“以”(应顺之而如何如何)。他是这样说的: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https://www.xing528.com)
(《荀子·天论篇》)
这说的也是“君子”,生活之道是不管天所行健不健,干自己的。荀子仍是读书人,有怪想法,或者不足为训。那就还可以看看所谓有自强精神的中国人的绝大多数,是否因感到天之行健而就自强而不柔弱。显然,这样的问题必很难解决,因为时间太长,地域太广,人太多,而且,精神,或道,或人生观,都没有实体,不能如上市买黄瓜,可以拿起一条,说“就是这个”。不得已,只好狂妄一下,说自己的认知。贪多嚼不烂,选个最大块头的,是怎样对应专制统治下的水深火热。陈胜、吴广的路是强,由嬴秦到现在,中国出多少这样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是“忍”。交钱粮,喊万岁,只求不死,这也可以说是强吗?或曰,不是还有巢父、许由以及傅青主、顾亭林一流人吗?是,我也同意可以称之为强,但依照逻辑规律,我们只能说“有些”人这样,不当说“都”这样。还记得若干年前,一位博学的老前辈说过“都”,是“中国的读书人,都是头顶儒家的帽子,怀揣道家的心”,我的体会,这道家指“老”,是为了趋避。不惜用以柔克刚的“术”。至此,可以总而言之,是无论讲道理还是看现实,说因天行健故自强不息为“中国人”的精神,应该说是来于玄想的大话。
其二是由多方面来的“天人合一”,有人说这也是中国人的精神。多方面,如《易经》说“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宋儒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皆是也。这是一种来于凝思或定功的心境,或简直说是一种神秘感觉。因为是感觉,就很难说,勉强说是小我扩大,像是与外界之间不再有精神的(不可能是物质的)“界”。人是个小个体,受多种羁绊,扩大,纵使是心理的,跳出个体,觉得一霎时与天地万物融合无间,确是个高妙的境界。这境界,自己独享可以称为一种“内圣”。还必有“外王”之用,是因为心境化为行,就必是“仁者爱人”,最低也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大用,主要还是因为高而且妙,所以古今有些人誉之为最上的修养,求,不能得也跂予望之。我也望之,只是因为大多是望道而未之见,就不能信“这是中国人的精神”的乐观想法。还要举些己身以外的证据。一种,街头巷尾所见,出门,买物,为一文钱争得脸红脖子粗,入门,为鸡毛蒜皮小事,夫妻轻则吵,重则闹离婚,显然都没有扩大小我,与天地万物为一。另一种,如果中国人的精神里都有这个,则历史上,出了秦始皇、明太祖、魏忠贤、张献忠之流,杀人不眨眼,现在,诈骗,贩黄贩毒,偷盗,抢劫,卖权,等等,数不尽的人为得钱而无所不为,我们将如何解释?合理的解释只能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极少数书生头脑里可能有,但时间也不会长,更未必能够贯彻于躬行(如投身饲虎);至于说这是中国人的精神,乃中国文化之灿烂而精微的部分,则以希望代实况之梦话而已。
两个例说完,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其他更常见的好听话,如优秀的民族、灿烂的文化、伟大的成就、光荣的历史之类,我觉得也是以少说为是。因为所谓炎黄子孙中也有不少败类,文化中不灿烂的成分也许更多,事实如此,则伟大、光荣云云也就成为无源之水了。或曰,这样多说泄气的话不会挫上进的志气吗?我的想法是,求有助于上进,要多看自己的不足;有不足视而不见,反而抱着玄想陶醉是没什么好处的。
1997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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